温七呆呆看着,直到苏九归松手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印鉴底部印着正是自家宅子的模样,上面还有个破烂的牌匾,上书温宅。 只要下次寻一风水宝地,往地上那么一摁,温家宅院可以原样复原。 “这是什么?”温七问。 苏九归:“鉴灵。” 因为逐白小时候念旧,什么都想带在身上,刚开始就是零碎的小玩意儿,后来愈演愈烈,一个房子都装不下。 然后逐白又给自己建了间宅子,苏九归亲手给他写的牌匾,白宅那两个字是他写上去的。 出门带这么多东西不方便,他就给逐白写了个鉴灵,让他走到哪儿都背着自己房子,去哪儿都有家可住。 苏九归还笑他,怎么跟个乌龟精一样,念旧恋家。 温七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印鉴,还沉浸在鉴灵的威力里,掂了掂手里的印鉴,这么大的房子,现在就这么点儿了? 温七整个人都显出一股蠢样,问:“师尊对这儿有感情吗?” 明明一把火烧了便可,苏九归为何还要留着。 苏九归道:“你有感情。” 苏九归对任何地方都没有感情,他从来不会把感情分给房屋这么多余的东西。 但温七是凡人,苏九归教他道术,不信奉苦难才能成才那一套,没必要泯灭温七的感情, 温七在此地住了一辈子,他在乎,那苏九归就顺手给他收着。 温七愣了愣,大概没想过苏九归会记得这种小事,他吹熄了火把,把印鉴紧紧捏在手里,印鉴底部的痕迹在他手里烙下印记。 那是温宅的温。 · 玄符军到罗汉胡同的时候,别说是陆云戟人了,是连人带宅子都平地消失。 一条胡同里一个宅子突然就不见了,好像一排麻将被人扣走了一块,显得极为突兀。 他们又来晚一步,墨凛倒是不在意,陆云戟没这么好抓,若是这么好对付他也不必千里迢迢赶到云间城。 “听说以前这儿住的是狐妖。”他们问了街坊邻居,说温七那小子把祖宅租给了一只狐妖住。 果然是那只狐狸精,墨凛之前没看错。 墨凛早就怀疑,但迟迟未动手,是因为摸不准逐白的态度。 “接下来怎么办?”属下问,“要全城搜捕吗?” 季原初把陆云戟给卖了,把所有信息全都打包送给了墨凛。 包括现在陆云戟改名叫苏九归,重生成一个狐妖,已经登记在三阴府百妖谱上,甚至连长相都能给他画出来。 季原初大大方方给墨凛画了个通缉令,那是卖得干干净净。 墨凛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也没见过季原初这么无耻的人。 是的,无耻,除了无耻,墨凛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季原初。 不老山怎么会养出这么无耻的徒弟? 墨凛手中有姓名有画像,若是在平日里,要找苏九归就不算什么难事了,把通缉令一贴,满城玄符军倾巢出动,陆云戟是个神仙也跑不出去。 但现在不是寻常。 墨凛冷冷道:“天府大人要过寿了。” 手下的人是从皇都带来的,其实没见过云间城最有名的天府寿宴。 这几日云间城人突然变多了,原本客栈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现在已经人满为患,无人居住的宅院突然就有人来租下。 为了天府寿宴,天南地北的人赶往云间城,墨凛这时候要找苏九归就要费一番功夫。 墨凛位高权重没错,但他是个外人,城主本来全力支持他抓捕陆云戟,现在根本没空理他。 天府大人过寿,云间城所有玄符军都要准备他的寿宴,确保天府大人的安全,一切以寿宴为先。 大概季原初料到这一点,所以想着墨凛去抓人也无所谓。 墨凛笑了一声,道:“我在天府寿宴等他。” 他多次抓捕陆云戟都迟一步,这是他唯一可以取得的先机。 · 苏九归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苏九归出现在客栈时带着一个少年,一个仆人模样的人,仆人手里提着一个八哥。 人们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现在快到天府大人寿宴,云间城一夜之间来了不少人,全都是天南地北赶来给天府大人过寿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云间城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苏九归一行人混在其中也没有什么突兀的。 客栈仅剩一间房,店小二搬了两张床上来,中间隔了个屏风勉强遮挡。 店小二很傲慢道:“就剩一间了,爱住不住。” 云间城现在人满为患,一房难寻,能找到一处落脚已经是万幸。 等屋内就剩他们四人时,鬼修从八哥笼里现身,变成一颗人头的模样。 鬼修觉得有些不对,这四个人,两个是苏九归徒弟,只有他是季原初的细作。 现在季原初把苏九归给卖了,鬼修生怕苏九归一生气找他算账。 苏九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小白,他俩加起来一定能把鬼修弄死。 鬼修心虚,小声道:“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季原初真是说反水就反水,全然不考虑鬼修的下场,鬼修人还在苏九归手里,虽说不会死,但谁知道苏九归会对他做什么。 苏九归斜看他一眼,“是吗?” 鬼修头皮发麻,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我主人还是很关心你的。” 苏九归冷冷瞧着他,季原初事儿没做绝,不然他也不会留下鬼修。 苏九归道:“先休息。” 苏九归发了话,连夜折腾,谁都受不住,他懒得跟鬼修计较。 鬼修说话都不像以往那样阴阳怪气,讨好道:“我不算是个人,住哪儿都行。” 他记得这些仙尊不喜欢跟人睡,他主人就是这样,季原初就是出去浪荡,也从不在人家里留宿。 温七心思活络,知道苏九归暂时不打算处置鬼修,拎着鬼修的脑袋就绕到屏风后,把大床让给苏九归和小白,自己往小床一缩,带孩子一样把鬼修搂在怀里。 “那你跟我睡吧。” 鬼修:“……” 他有些嫌弃温七,又怕苏九归找他麻烦,不情不愿缩在温七怀里。 苏九归与温七他们隔了一张屏风,他从未逃亡过,还是拖家带口的。 苏九归扫了一眼,屋里还剩下一张床,他掀开外袍坐下。 苏九归之前入梦,睡觉对他而言不算一种休息,因此他没脱衣,一如既往地打坐。 “师尊,下次见面不会留情了。”他耳边响起逐白的声音。 梦靥之后苏九归就再也没见过逐白,这个昔日的徒弟对自己起了杀心。 还有…… 关于靥蛇的梦,他有一点迟迟没想明白,鬼郎中为什么是个男人。 靥蛇捏造的梦境并不是完全属实的,而是苏九归内心的折射。 苏九归醒来之后整理了一番思绪,他最疑惑的一点是鬼郎中。 鬼郎中为了复活自己的爱人才去苏家村找上苏九归,他日日夜夜都琢磨着把妖物放在苏九归身体里。 最后要放在苏九归体内的是一个大妖的遗骨,企图把苏九归变成爱人的容器。 可是在苏九归的记忆里,鬼郎中是个女子。 在梦中为什么是男子?梦中鬼郎中是男人,他的爱人也是男人,这在暗示他什么吗? 还是他心中所想已经被投射其中,而苏九归本人却一无所知? 还有,太清山行刑时,蒲云师兄说你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是什么意思? 他是谁? 自己为何要为他赴死呢? 他跟逐白真的有段情吗? 最让他在意的还是金大人,季原初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提醒他金大人的存在,有什么用意? 这些事如果逐白在场可以为他解答一半,现如今逐白不在,小白说不定能为他解答。 小白抱着被子,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去跟温七和鬼修挤一挤,要么去找他师尊。 他当然是想找苏九归。 但苏九归在床上打坐,屋内烛火熄了,只有微弱月光从窗格透来,落在苏九归脸上。 经过靥蛇梦灾,又经过一场不大的“逃亡”,苏九归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受影响。
看来上辈子断绝七情六欲,这辈子当了狐妖,感情依然比常人淡漠。 苏九归没发话,小白不太敢接近。 突然,苏九归睁开眼。 他只是淡淡看来,小白却觉得苏九归不太高兴,自从靥蛇梦中苏醒后,苏九归一直没找他谈话。 他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和逐白的关系了。 知道自己骗他会怎么样?生气吗? 小白长着一张无害的脸,经常把人骗过去,此时静静站着。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原本就是个少年身形,看上去显得整个人有股可怜劲儿。 一张精致的妖精面庞,像是苏九归养的美姬前来侍寝。 苏九归很平静地看着他,小白属于逐白,他代表逐白身上的一种意愿。 那种感觉很奇妙,一个人总是说恨你,可他却留下了这么一个心智未全的少年。 逐白知道另一个自己是这样吗? 无人开口,小白抱着被子,主动示弱,“我去跟温七挤一挤。” 他一转身,自屏风处突然结出一张蛛网,蛛网上攀爬着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 一个简易的结界,也是苏九归少数能用的术法。 结界将屋内劈成两半,彻底隔绝了温七和鬼修的窥视,也彻底将小白堵死在苏九归这侧。 小白遇阻,回头看见苏九归放在膝上的手点了点。 小白眨了眨眼,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成功了。 苏九归果然心软,自己主动说要去跟温七挤一挤,苏九归便会阻拦。 另一方面,苏九归的气息很冷,应当要过来兴师问罪。 “过来。” 小白没动,他还在等苏九归的下文。 苏九归只好把这事儿说得更清楚些,柔声道,“过来睡吧。” 这是让他上床了,他之前跟苏九归同眠过一回,但那回是打雷,小白自己都意识不清。 小白没有丝毫犹豫,踢了靴子上床,跟逐白幼年时没什么分别。 “师尊。”小白软声叫他。 幼年的逐白就这样,不跟他分你我,总想往苏九归的寝殿跑。 苏九归上辈子养他时总在想,神话故事里将龙写成一种神兽,就应该离群索居端坐于云巅之上,可逐白似乎更喜欢跟人在一起。 有点太黏人了。 小白抱着被子问:“师尊睡不着吗?” 屏风另一侧温七和鬼修应该都睡了,苏九归设个结界,另一头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苏九归应该是想要跟他说些什么。 苏九归嗯了一声,“睡不着。” “为什么?”小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天真。 苏九归沉沉盯着他,“在想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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