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上次, 逐白已经摸清楚了苏九归在做什么, 应该是刚得了藤妖的妖丹,手里刚有点灵力就给他渡来。 逐白又躲不过去只能受着, 那片龙鳞让他强行跟苏九归扯上联系。他根本不缺灵力, 但有人日日好心给他送过来, 一点点小心翼翼供养着他。 打个比方,他根本不渴, 可是有人会每日带一滴露水给你。 也不解渴, 甜滋滋的, 专门逗他开心的。 逐白被不少人供养过, 他的神像摆满了乐安城人家里,凡人供奉他一般都有所求, 可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温温柔柔的, 不求什么神迹显灵。 逐白有些恶劣地想,苏九归应该是想叫出小白, 不知道最后发现养着的是他这个魔龙是什么反应? 生气吗? 那应该挺有意思的。 逐白闭上眼,他重新进入到龙鳞中。 苏九归还没离开。 林中树木都挪了个位, 本来是被藤妖呼唤而来,林中树木纷纷朝此地聚集,形成围剿之势,现在诡异地停止。 树冠遮天蔽日,地上是燃烧的藤蔓,这场景看起来有些诡异,好像是在做什么巫蛊之术召唤邪神。 苏九归一行勉强算是三人,温七废了一条胳膊,苏九归身上全是伤,肩上一处贯/穿伤,身上都是被藤蔓绞杀磨出来的,裸露出来的肌肤被狠狠磨了一遍,根本就没几块好肉。 他那副竹子傀儡更是不太能看,被人拦腰绞断,散了一地。 他养了一堆破烂玩意儿,一行三人都是废人,没有一个有好胳膊好腿。 啧,逐白心想,怎么离了自己,这几人过得这么惨? 苏九归伤得不重,他让温七先照看自己受伤的胳膊,别把手弄断了。 然后便低头去检查傀儡,这傀儡被拦腰折断,碎了个稀烂,但灵气没散,苏九归刚托起他脑袋,竹子傀儡眼睛转了转,明明没有眼睛,看向苏九归的样子却有点哀求的意思。 求他千万别把自己扔了。 按照常人的做法,应该是把破烂玩意儿扔了自己再做一个,反正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可苏九归挺念旧,大概是之前养逐白,逐白念旧,什么破烂东西都不想扔。 苏九归指尖凝出一根蛛丝,蛛丝在断口缠绕了一圈。 来不及细细修补,他的傀儡破破烂烂,残废了半边身体,刚直起身就往苏九归身上贴,傀儡看着他脖子,伸出竹子手指戳了下苏九归的龙鳞。 逐白被他戳了一下,才知道苏九归的手多温柔,傀儡的手指头是破竹子,一指头戳下,逐白险些被他戳出去。 他都忘了苏九归身边养的玩意儿比狗还灵。 “别乱动。”苏九归呵斥。 傀儡护主,本意是想提醒苏九归这东西有异样,可苏九归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有点着急,千方百计想提醒他。 “咯咯咯咯——” 竹子不会说话,嘴巴的位置有两片竹片,现在好像是要跟苏九归说话,上下嘴皮子一碰,发出一些怪异窸窣的响声。 苏九归养他这么久其实没见过他这样,有些不解,问:“饿了?” 傀儡是被灵力吊着的,唯一的解释是他感应到了龙鳞上的灵力。 傀儡着急摇了摇头,又叫:“咯咯咯咯——” 逐白都觉得有些有趣了,傀儡是不是能把他叼出来。 苏九归打量了一番龙鳞,他之前被藤妖困住,还担心过龙鳞会不会碎了,拿出来时完整无缺,就算苏九归死了,估计这片龙鳞都不死。 果然蒲云师兄说得没错,龙鳞坚硬非常,怎么弄都弄不坏。 傀儡的反应过分奇怪了一些,之前他也带着龙鳞,傀儡没有一次这么明显,好像……在提醒他什么东西。 温七正在照看自己手臂的伤,听到动静凑过来。 “师尊,”温七道:“我刚看到龙鳞亮了。” 苏九归皱了皱眉,问:“什么时候?” 温七自己都有点不太确定,道:“就你刚才被藤妖缠上,发了一阵白光。” 那时候逐白站在暗处,苏九归从藤妖禁锢中生生砍出一条路,他嘴里叼着一张符文,脖子上的龙鳞闪着白光。 “不过也许我看错了呢。”温七挠了挠脑袋,当时太混乱了,他不太敢给苏九归希望。 苏九归沉默不语,逐白之前说龙鳞可以保他,大概是之前留了什么禁制在里头。 “它能保你一命。”他想起逐白送他龙鳞时说过的话。 苏九归轻轻拨动了一下龙鳞,上次拨动还会与他相贴,现在怎么看都更像一个死物。 苏九归还未说话,突然一皱眉,冷冷看着天。 温七五感没开,根本不如苏九归敏锐,他什么都看不见,顺着苏九归的目光看去,在看到异样之前先是听到一声长啸。 那长啸声极为清透,好像道山上撞响的第一声钟声。 长啸之后温七才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先是看到了一阵金光,然后是紧接着的第二道,第三道。 这是……御剑飞行。 数十位修士御剑飞行,剑光大涨,带起的剑风吹得整个林子哗啦啦作响,他们正朝此地奔来。 温七是修道之人,筑基都没成功,可他对道门术法已经能有自己的领悟,遇见同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苏九归则不同,他是狐妖,他能修道也能修妖术,但不敢用过于强烈的术法,他遇见真正的道门术法会下意识感到不适。 上辈子他们还算是同类,这辈子苏九归已经是异类。
苏九归没有更改姓名,魔族追杀之下,正道也该寻过来了。 “师尊,”温七都没见过真正御剑飞行的人,问:“他们是谁啊?” 苏九归:“正仙盟。” 四大仙山封山太过突然,民间还有不少散修,流落在民间的修士琢磨了一番,抛弃门规和成见,组成新的门派,其中最大的名叫正仙盟。 这个门派是公认的名门正派,有时候会做些除妖魔的善事。 除了云间城那种管理极为严苛的城镇,九州大小城内都有正仙盟的人。 温七喃喃自语,道:“他们就是正仙盟啊?” 支援云间城暴民造反的正是正仙盟修士,最近抗魔,这算是抗魔的中流砥柱了。 剑光落在林间,大概是哪个修士不太灵活,落地时压塌了一棵树,树木轰然倒塌的时候,整个地面都抖了三抖。 来的阵仗这么大。 林间越来越多人走出,要么穿着道服,要么穿着门派服,然后站在他们跟前,对苏九归行礼,“云戟仙尊。” 温七小时候想修道,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修士,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被猝不及防拉到台前,本能地去看自家大人的反应。 温七就看到苏九归神色淡淡,好像习惯了。 也是,温七总是跟着苏九归东奔西跑,忘了他上辈子的荣光。 他当陆云戟的时候对这样的阵仗应该是见怪不怪。 苏九归听到这四个字觉得很讽刺,他上辈子被叫仙尊,这辈子顶着一张狐妖的脸皮还被这么叫。 苏九归是仙门四宗师之一,陆云戟重生的消息刚被世人得知时,有不少修士在心中默念道火不熄。 可后来陆云戟残杀太清山七百修士的消息也传出去,道门对他说法不一,有人说太清山当年必有隐情,也有人说这乱世跟苏九归脱不了干系。 不仅如此,苏九归的名声越来越恶,他竟然成了一个“散官”,四处掠杀妖物,手段残忍为世人不齿,已经有不少人把他归为妖魔邪祟。 仙剑从半空中落下,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为首之人从林中走出,苏九归发现这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修道之人没有难看的,男人身穿一身蓝色宝袍,腰间带着一把佩剑,长得温润如玉的,不像修士,其实更像是书生。 跟银发逐白端着一个架势,可又没有逐白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男人看了看四周,刚死了个藤妖,尸体还没凉透,看来传闻是真的,苏九归真是个掠杀妖丹的邪祟。 “来迟一步,”男人很快收敛了神色,道:“仙尊莫怪罪。” 苏九归不知道他什么来意,随口道:“无碍。” “魔族追捕,”男人道:“盟主让我来护你周全,前往正仙盟共谋大计!” 他声音爽朗,掷地有声,温七都不敢说话,觉得应该是关系天下苍生的正事。 苏九归根本没回他话,相比较魔族来说,正仙盟对他来说还算安全。都是道家人,会用什么手段苏九归大概心中有数。 从云间城出来之后,苏九归从未想过接触正仙盟。 正仙盟也没有一次对苏九归伸出援手,现在千方百计来寻自己,不一定是想来助他,可能是不想他落入魔族手中,毕竟苏九归现在是打开太清山山印的钥匙。 “云戟仙尊。”男人看他不应,开始与他攀关系,“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玉衡山秦城楠啊。” 秦城楠?苏九归见过的人不多,他上辈子过得离群索居的,除了大事以外根本不出面。 秦城楠道:“你忘了吗?玉衡山曾经送拜帖上太清,我师父想与你求一段仙缘,想让你与我结为道侣。”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苏九归断绝七情六欲的时候才几十岁,当时玉衡想与太清交好,上门想来找个弟子双修,刚好挑中了年轻的苏九归。 天生道骨,长得也好,最适合双修。 玉衡前来挑人,苏九归对太清山无足轻重,按理说可以卖个人情给玉衡,可苏九归还没表态,蒲云师兄直接出面拒绝了,说那是他们太清山嫡传弟子,以后要继承掌门衣钵。 后来苏九归断绝七情六欲,再没人上山结姻亲,再后来,苏九归变成了仙门四宗师之一,看管噬渊那种孤寒之地,根本也没几次露面的机会。 苏九归少有几次与玉衡有交际,都是与玉衡掌门论道,他没见过秦城楠几次,也没人在他面前再提这人的姓名。 秦城楠自己说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被安排姻亲的时候年纪小,也没什么想法,等反应过来时,苏九归已经成了宗师辈,跟他这种小修士不同,早就不是他能高攀得起的了。 秦城楠道:“都是过去的玩笑话,仙尊别当真,我来接您去正仙盟,盟主一直想见你。” 苏九归扫了一眼,林中其他修士显然对这段轶事很感兴趣,侧耳来听。 这话明明可以私下说,偏偏秦城楠要当众说出来,大有一种,当年你看不上我,现在我在正仙盟有些地位,而你还是个邪祟的意思。 苏九归对此没什么感觉,觉得秦城楠如此幼稚,难怪道法不精,明明与他同岁,苏九归都当宗师了,他还没混出个名堂。 “啊?”苏九归没反应,温七反应就大了去了,他一直在等待苏九归反驳,等了半天没等到,猛地转头去看苏九归的表情,结果看见了一张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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