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杨看完了那几张纸,放下文件袋,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景腾,我问你件事。” 小霸王:“你说。” “这档案你是上哪找到的?” “福利院烧了以后,就并到别的福利院里去了。”小霸王搁下茶杯,“不过人早都全换了。前两天我去找了一趟老院长,这老头对我印象太差,死活不让我看老档案——本来烧得也没几份了还不让看,我直接偷出来的。” “唔。”霍杨点点头,“改天咱俩再去看看他。” 他立马一摆手,“看什么,那老头儿,我跟他这辈子不共戴天。你也不准去。” “他对我应该印象不错,”霍杨笑了笑,“当年都私藏我出生证明了。” 小霸王听到这话,本来习惯性张嘴想讽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闭紧了嘴没有说话。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不,你应该是忘了。”霍杨看着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我档案丢过一次,只丢了一张出生证明,我养父母也不知道我在哪出生,还是我自己记得出生年月日,他们才发现我和叶谦同年同月同日。” “后来火灾了,福利院里的副本烧得精光。”霍杨捏起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眼神颇为玩味,“主要是这玩意居然是真的,我感觉有点玄乎。 看了书房里叶启儒的遗嘱文件后,霍杨就开始调查当年的彩虹福利院,自然也去过新福利院,老院长也拜访过,一无所获。当初他考虑到,这些事有可能牵涉到叶朗,就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悄悄调查。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诈出了老朋友。 “不是,”小霸王看了他半晌,大马金刀一坐,“你逗我呢?你被抱进福利院才多大,怎么你记得你在啥医院?” 霍杨心说我不光记得,我还知道老子本来好好躺在保温箱里,突然被人抱进了另一个保温箱,没安分多久,又被一扎襁褓提溜出了医院门。 饶是五感都不怎么灵敏,被抱着、扛着、夹在腋下,躺在旅行袋里、车后座上、旅馆外的空调机顶,他也能知道自己是在一路奔逃,躲避对象明显不抓人贩子的警察。 最后他被带着他的女孩放到福利院的排风口附近,那里很暖,没让他在大冬天冻僵。等到再醒来,就是在福利院里了。 这些他都不能说,说了被人当疯子。霍杨假笑了一下,“我就是记得。”他敲了敲桌面,“你,景腾同志——还是叫猪顺口。猪同志,现在是坦白从宽时间:为什么偷我出生证明?为什么现在拿给我?福利院突然着火,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事?你……” “哦,被你猜出来了。”景腾拗了拗满脸肥肉,也露出个十分陌生的假笑。他平时二归二,但那沟壑里填满了隐约的凶性,“是啊,我放的火。” 霍杨,“……” 他诈出来一个自己并不想知道的秘密。 景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烧那破地方,一半受指使,一半是我自己年轻,愤青,反社会。我知道你想问谁指使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霍杨从善如流,“谁指使你,跟我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景腾抬头,眼神古怪,“就是我十几岁就开始跟着混的大哥,他顶头老大来找了我。当时你刚被领养,她让我烧了那破地方,就带我去国外治眼。我烧了,她真带我去,我从小先天性眼球震荡,总算把眼镜给摘了。” “拿你的出生证明,现在又给你,也是她叫我来的。”景腾道,“在她手底下这么多年,我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那么这么多年的情谊,一次又一次掏心掏肺地帮忙——理由,也难说了。 霍杨无视了他语气里微妙的含义,暂时装傻,“你这个老大,是不是叫什么……”他低头掐了掐眉心,“林三姐来着?” 景腾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你真是个混黑,社会吗?这他娘的也知道!” “一个很能找事的小青年找上门,给我讲八卦。”霍杨想起了叶明冠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突然感觉有点七上八下。他定了定神,继续装深不可测的大尾巴狼,“讲了一大通。你知道你这个老大之前是干什么的吗?……不知道?那我给你开开眼界。” 霍杨把叶鹤龄的事迹,培养继承人的事迹,他妻子带来的继女不甘驱使悍然离家的事迹,不知怎的和异母哥哥叶启儒搞上的事迹,还有叶鹤龄与这位他本来非常看好的继女互相倾轧,全都说了一遍,听得景腾没了声响。 “我这老大……”景腾硬是没敢憋出来一句大不敬的话,只能总结一条穷人哲学,“有钱幺蛾子多。” “那你现在是知道了?打算认亲不?”西城男孩以多年在其麾下的狗腿子秉性,转眼就开始推销,“我干妈人美有钱,那叫一个人美,那叫一个有钱……” 霍杨:“我不认。” 景腾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有钱幺蛾子多”这句话立马就在自己发小儿身上应验了,他准备撸起袖子打醒这个王八蛋,“你今天犯什么邪——”
那张出生证明推了回来,对方一指头戳着“北京恒安医院”这几个字,“这医院不是个公立医院,是私人控股,我最近实在忙不开,劳烦你再帮我去查查谁控股,高层都有谁。” “行吧。”景腾接过来一瞅,“查这干什么?” “我和叶谦……”霍杨停了一下,“都是这里出生的。” 景腾猛地抬头,一时惊得瞠目结舌,“你和叶谦?!” 他脑子里飞转过各种念头。可是叶谦个痴呆啊! “以前偶然知道的,当时没多想。”霍杨摆摆手,“你先去查,这事儿的水比你我想的都深多了。” 送走了小霸王,霍杨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杵着自己,手机屏幕亮在短信编辑的页面上。 收件人“林芝”。 仿佛公务来往的一个名字,只是没有各种头衔做备注。 内容……还没有写。 霍杨最终打了一句“出生证明找不到了”,发送过去,心情复杂地收起手机,起身离开。 晚上一场官本位的饭,他还得陪。 整晚上杯觥交错,胡吃海喝,成年人们叮叮当当挂了一嘴面慈心善,自诩社会的良心,业务专精却是吃光榨干、强取豪夺。霍杨跟人敬来敬去,称兄道弟,看起来热络得很,事实上,他连一个称呼都得拿捏半天,随便谁来都得陪一杯酒。 可是谁想喝?估计没人真的愿意喝个半死。应酬——酒和笑脸都不过是润滑,剂,大家借此和乐融融地粉饰出一片太平罢了。 等到挨个都叫了代驾、送上出租车,霍杨这一天,跑工地、陪饭局,殚精竭虑,心里还压着一大堆事情。他简直是靠着意志力把自己拖进家的。 客厅里暖光如昼,立式空调徐徐散着凉风,驱散了他这一路走过来的热闷。叶朗看到他回来了,从沙发上站起身,“哥?” ——还好,起码他还有个家。 什么项目、工地、城建局,什么乱七八糟的父母血缘阴谋转世,霍杨扑进沙发里时顺便也带翻了叶朗,他只想就这么瘫到世界末日。 少年搂着他的腰,低头在他颈侧嗅了嗅,“你身上……啧,都腌入味儿了吧。” 霍杨聋了,继续压在他身上不动弹。温香暖玉抱满怀,就是天打雷劈他也不想起来。 “一身酒味烟味汗味,”叶朗把他下巴捏起来,口嫌体正直地亲了他一下,“去洗澡。” 霍大爷盗用了他的惯用撒娇伎俩,“你给我洗?” 一片阴影降落下来,他听到叶朗凑在自己耳旁轻声说:“行啊,我给你洗?” “……”霍杨又趴了一会,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老子这都这样了你还禽兽,禽兽不如。” 他扯开T恤闻了闻,自己都发觉这气味很不美妙,最终决定苟延残喘也要洗个澡,不然就他现在这个状态,被叶朗从床上踹下去都没力气爬上来。 这时候,叶朗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哥。” 霍杨听到沙发上布料和皮革撕扯的声音,叶朗站起来,轻轻一拂自己的睡衣衣摆。 坐在沙发上当然不会沾上什么灰尘,叶朗的洁癖也不会容许他穿着睡衣沾上什么脏东西。霍杨太了解他了,条件反射就绷了一下神经。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碰?” 叶朗看着他一动没动的背影,“今天下午,叶明冠的车送回来了,你送修还挺及时,我都不知道这事——故意瞒着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 按惯例今天应该双更的,唉,学到秃顶…… 明天我早点爬起来码字
第105章 乍明一百零五 霍杨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明亮的光下,面不改色,好像是在跟自己谈心似的。 已经翻涌到嘴边的解释,突然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比如他只是觉得这事蹊跷而且突然,想先去调查一下;比如他最近连轴转,除了躺在床上补觉,什么都没心情干。 他也不想费心去猜测叶朗那两句话之间的联系,直接逼问回去:“你想说什么?” 叶朗眯了眯眼,“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揍你。”霍杨站到他面前,鼻尖顶着鼻尖,盯住那对琥珀色的眼珠,“我上次说过,这种话,我就忍你一次。” “我说了,怎么样?”叶朗作为一根遇强则强的棒槌,长这么大,还真没怵过谁的威胁。他想起来叶明冠,这个输了比赛第二天就毁约的小人,心中怒火更盛,脱口而出一声冷笑,“行啊,要真是亲的,你挺庆幸是吧?你就拿一句忙糊弄我,反正我好糊弄,你说什么我他妈听什么,跟家里闹掰,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叶朗从小到大,还没有对谁用过这样的心思。他傲慢惯了,什么也不缺,每次对着霍杨,是既渴望对方,又对自己这种没完没了的热情感到茫然无措。他心里种种复杂的情感,敏感的挣扎,都不肯说出来。 霍杨比他年长,比他成熟稳重,他有自己的生活重心,哪里像他一样疯了似的陷进去。有那么一段时间,叶朗都对自己的死心眼感到厌弃。 “我干嘛要像个神经病一样,”他问自己,“我还非他不可吗?” 结果发现还真是非他不可。 这脾气闹得气势汹汹,话却听起来不大对劲。霍杨一时判断不出来他是真发火还是闹别扭,看了他半天,“那你想怎么着,分手?” 叶朗突然睁开了眯着的眼睛,霎时没声了。 霍杨了然地想,哦,闹别扭呢。 但是这回他不打算怀柔,转身走了几步,又想了想,走回来抓住少年的胳膊。叶朗被他硬拖进客房里,推倒在桌前的椅子里。 “咱俩谈谈。”霍杨言简意赅,又警告地戳了戳他的额心,“在这老实坐着,敢上我床就滚出去。” 说完了他也不管叶朗什么心情,脱了衣服,自顾自洗澡去了。 叶朗果真老老实实地坐着,一言不发,直到看到他哥披了件浴袍出来,坐进自己面前的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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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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