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刻意咬重了“我家”这俩字。叶鹤龄当然不跟十六七岁的叛逆少年争这种挑衅,坐在车门边上,嗓子有点低哑,“上车。” “去哪?” 叶鹤龄冷冷一抬眼,“去看你太奶奶。” “爷爷,”少年微微弯下腰来,轻声说,“你要是想带我回去罚跪,在老家庙里抽我,就不用费这个时间了。你都压不住我,太奶奶一个牌位能奈我何?” “我什么时候抽过你?”叶鹤龄微微倾身,搭着楠木根手杖的杖尖,“上来,去八宝山。”他看着叶朗没动,又面无喜怒地补充了一句,“扫完墓,你愿去哪,我不管你。” 他爷爷人虽然铁血无情,但对晚辈从不食言,往地上喷口血,都能劈出一道豁。叶朗扬手一扔书包,痛快地迈上了汽车。 叶鹤龄不服老惯了,叶朗曾经以为如果科技允许,他肯定把自己从内到外换一遍,继续为祸世间。但今天他却叫人把车开进了墓园里。 两人一老一小,互相扶持着走向了骨灰堂——那里沉睡着共和国的奠基人们。 叶崇芝生前胸襟如山,逝后也镇在这西山余脉上,像一段悠长厚重、令人神往的传奇。叶朗陪着他慢慢地走,拿绢布擦净了骨灰墙,又去了外面的公墓园。 “孩子,”叶鹤龄拍拍他的手,“咱俩走一走。” “嗯。”少年应了一声,力道慎重地挽着他。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很核心价值观的至亲,孙孝祖慈,相伴出来消食的。 叶崇芝的墓和老家庙里的牌位,叶朗从小到大起码拜过十几回,各种革命先烈的故事也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他预备着耳朵里再生一层茧的时候,叶鹤龄却出其不意地开口道:“你怪不怪我?” 叶朗以为他在说过年吵的架:当时叶鹤龄气得半死,甚至突生怪力举起了手杖,要不是叶启峻他们竭力劝阻,那一杖就能把他打到吐血。他从善如流地答道:“不怪。” “我说你母亲那件事。” 叶朗一时沉默,“……” 叶鹤龄不问他知不知道,只是扶着他的手慢慢地走,“我有的时候,是逼你太过了。” “不怪。”叶朗终于说。 “不要怪我。”叶鹤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心性强,我希望你……意志力坚定。不要凭着这个,去一意孤行。” 他有点咳嗽,胸腔里翻滚着沉重的喘息声,带着老人那种特有的浑浊,“爷爷……活到这把年纪,早就不念自己了。你叔叔他们呢,太忙,心杂,教育不了小孩;你哥哥、姐姐,太年轻,顾得上自己,就很不错了。” 暮□□临,墓园里人影稀少,只有飞鸟留下几声寥远的低鸣。 叶鹤龄叹息起来,“你太奶奶那样的人……大概一个家里,只能出一个。” “爷爷,我成不了她。”叶朗道,“你也许能拘着我几年,几十年,可那不是一辈子。你的意志加在我头上,我再怎么奉如圭臬,也不是我自己的意志。这样难道不会出问题么?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什么能驱使他走一辈子?外力是强不过内力的。” 经历越多,智识越高,能拘住这个人的枷锁就越少,他也会愈来愈意识到这些枷锁的可恨。等到忍无可忍,锋芒毕露的那天,就彻底没有什么能羁绊住他了。 人是自然里最渺小的力,却是最动荡的社会变数。 老爷子突然间气也不喘了,也不咳嗽了,那鹰一样锋利的眼睛仿佛一片刀光荡漾的海洋,透亮得毒辣,“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一个志向?” 这个问题再一次摆在了叶朗面前。短短几天,并不够他思考出一个终身事业来,他只能哑口无言。 叶鹤龄道:“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你未必要和我一样,一辈子经商,到处钻营,给这个家鞠躬尽瘁。你尽可以去追求。但人无志,就是没有一根脊梁骨。” “我活这么一遭,不为国为家,也为了不叫人摆布。你现在只是受我限制,将来还有很多人,厉害的、不厉害的,巧合的、非巧合的,都来限制你。你反抗得过来么?等你没那个心力去反抗了,离死也不远了。” 他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段话,心肺已经在疯狂抗议,马上就要罢工。这位古稀老人一如当年独,裁家族,镇压了自己软弱的肉体,不动声色地忍下胸腔里刀枪突出的锐痛,“你把这些考虑好,再和我讨论放弃……”他喘了口气,“不放弃继承权。” 叶朗这次安静的时间比较长。 叶鹤龄不催他,也不肯叫他扶着自己去一边歇息,继续跟年轻人耗体力。走路自然歇不过来,直到眼前都快发黑的时候,他忽然被扳着肩膀轻轻转了个面,往下一按,屁股猝不及防地落在硬邦邦的凳面上。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爷爷,我还是不想听你的。” “……”叶鹤龄拄着手杖。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朗弯下腰来,扶了一把他差点歪倒的手杖,“我也……同意一部分吧,小时候你教我的东西,有些还是蛮有用的。” 倾囊相授的前商界大佬对这个狂到没边儿的“有些”,着实无话可说。 叶朗并不怕他现在揍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坦然地讲自己的想法:“我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擅长的……也都是你教我的那些,经商,管理。商业像一根蛛丝,能粘连着很多领域,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挺有意思。创业,还是进家里公司,暂时没想好,上完大学应该就能决定了。” 叶鹤龄问:“你还是想在国内上学?” 叶朗本来想说“我想出国,主要看我哥”,考虑到他爷爷是根凶残的老棒槌,就只小小棒槌了一把,“都行,看我哥。” 叶鹤龄不吭声了。 爷孙两个不约而同,一起望向层层密林间静谧的暮色,太阳早已转去了另一个半球,只留下一层淡薄的晚橙。 “你俩不是亲兄弟。”老爷子淡淡道,“反正是不是的,也拦不住你。我没说错?” 叶朗勾了勾嘴角,抱着胳膊,没说话。 幼年的叶朗,虽然人模狗样礼数齐全的,像个文雅的小人精,叶鹤龄却是一眼看出了他骨子里那股拧劲儿,冷情至极,性烈如火。及至十二岁的少年踏上前往雪山的路途,叶老爷子每日十一点都坐在老家庙里,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抄几页经。他甚至都请了几串佛珠,叫马管家还有一干用人全都戴上。 至于为什么他要选正午抄经,或许是因为……他以为这是个在雪山里最暖、最安全的时候吧。 他痛失了长子,又叫长子唯一的孩子去送死。他辛苦维护的这个家,豺狼环伺,人心浮动,不是一个干净阳光的地方。 为什么把孩子交给那年轻人?他又为什么要许下那么个承诺? 叛逆的孩子们总是一身热血,不怕伤痛,也不懂为什么家庭里的纷争总是老一辈的先做妥协。殊不知老人们也是从叛逆少年一路杀伐到堪当父辈的年纪,懂得了新伤旧伤一起发作的痛苦。 在一个家里,血浓于水,写下来不过就是一句“平安喜乐”。 “过年带着他……”叶鹤龄拄着手杖,缓缓地吐出了后半句,“一块回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内盒院:由众建筑事务所承包设计。北京大栅栏更新计划中的一个长期项目,获得了Architizer A Awards “低成本造价”评委奖及“小型住宅” 最受欢迎奖。其造型就是一个可以快速拼装的模块内盒,塞在原旧建筑里,是真实存在的~ ②爷爷的话全句:“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 出自《传习录》,王守仁。
第107章 终章一百零七 “私立医院,人少,条件好,还不用自己花钱。”林芝道,“我从怀叶谦……怀孕三个月开始,就在那里做产检。生孩子也是在那。” “那你知道这个北京恒安医院,它是谁控股的吗?” 林芝奇怪地说:“叶启儒,你叔叔啊。当初还是他帮我们把档案从五院移过去的呢。” 霍杨正站在已经封顶竣工的私人会馆项目的工地上,看着大家热火朝天地修整景观。 他握着手机,久久地沉默着。林芝对这通电话感到有些不解,又有莫名不安的预感,“怎么了?” “我如果告诉你……”霍杨好不容易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刹住了尾。 该怎么对她解释呢? 你有一个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亲戚,非常有钱,很有能力,在整个家里占着一把手的权威位置。他有数不清的产业,控股一两家高端私立医院也不是稀罕事。而你是一位幸运的妻子,刚拥有了一个小生命,怀了满腔的爱和惊喜。 北京有这么多的人口,每天几百名新生儿呱呱落地,公立医院的妇科医生们每天也得接待几十名孕妇,总不如私立医院的医疗服务周到。你躺在产检床上时,像每个求子心切的年轻母亲一样,渴望、期待、紧张又忐忑。 每个人都告诉你,你的孩子很健康,活泼但不调皮,还喜欢你吃蓝莓。他应该是个聪明的男孩,因为他从来不乱踢你的肚皮,出生时也安安静静的。医生原先怀疑他是窒息,后来发现他在哭,只是声音小,于是又一次向她确定:他很健康,你很幸运。 你喘着气,强撑自己吻了一下那孩子,才疲惫地闭上眼。 这一觉是个美梦,很美很美,足以让所有母亲都久久回味。等你一朝惊醒,却发现他原来不是个健康的小孩:从他第一次犯病拿剪刀在肚皮上划了个大疤开始。 这短短的美梦结束了,接下来是疲于奔命的二十年。你没有一天不在提心吊胆,没有一件事不是为他殚精竭虑。别人的孩子都在按部就班地长大,最讨厌的熊孩子也总有孝顺可爱的时候,只有你的孩子永远这样,是个怪物。最绝望的时候,你恨不能拿起刀来砍死他,或者砍死自己,好结束这窒息的生活。 当然,你是下不去手的,生活也是要继续的。你骨子里还是爱他,胜过一切,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如果是真的抱错了,那倒没有什么,都已经忍了二十年,再忍二十年也没所谓。 没人怀疑过有人在背后暗中谋划。 你不知道,这位有钱的亲戚,显赫的叶家家长,居然和同父异母的姐姐搞到一起,还搞出了种。那女人悍烈至极,不惜滚进社会最黑暗的淤泥里当匪,怀胎十月的时候还在和仇家厮杀;而他也流着那个家族里冰冷带毒的血,早注意到了你们孕期的惊人相似,不动声色地谋划好了一切。 同年同月同日生,你的孩子无声地到了别人手里,去替别人以身犯险,差点死在福利院外面不说,还被叶启儒写进遗嘱里当挡箭牌,挡住了心狠手辣的叶老爷子可能的陷害。你替人家养了二十年大逆不道的种。 到此为止,命运居然还没作弄完。你把亲生儿子当养子领回了家,给那个先天精神分裂症作伴。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庭,让他懂事得近乎麻木;你指着他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哭骂,不知道自己曾用亲吻祝福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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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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