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儒给了你的遗产,我知道。”叶鹤龄歇过来以后,喝了一口水,才说道,“这笔钱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不算少。有什么打算么?” 霍杨摇摇头,“暂时没有。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还没公证,遗产还没分配,到时候你就得有一个自己的财管专员。启儒原先合作过的几个投资顾问,都不错,我可以帮你找一下。你年轻,要多听专业人士的建议。” “好,谢谢爷爷。” 柠檬汁流入深红茶汤,将一碗残红暮色染成了朝阳璀璨。叶鹤龄端起茶杯,轻而无声地呼散了氤氲的热气,“好好做,前程是自己的事。” 他低下头,啜了一口茶汤,却只字不提霍杨来找他的原因。 “……”霍杨本来蓄了一肚子话,设想了无数种情景,此刻却全都卡在了喉咙。他前思后想,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合计完了,才试探着开了话头,“李阿姨说她会回美国,那……朗朗,您打算把他过继给家里的长辈吗?” 叶鹤龄慢条斯理地品茶,许久才道:“这个还要看大家的意愿,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老伴儿的意思是,把他接过来,陪陪我们两个。” 霍杨道:“那朗朗的意思呢?” 老爷子抬起了头,冰锥一样的眼睛里毫无情绪,只是冷冷静静地盯着他,嘴上却换了话题,“我听说,你这两天和朗朗住在一起。” “是。我以前也经常来看他。上周我听说出了事,就赶紧去了医院看他。李阿姨说她忙不开,我就照顾了朗朗几天。”霍杨决定不绕圈子了,直言道,“爷爷,我今年也成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能以后能照顾他,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叶鹤龄脸上的皱纹如刀削斧刻,几乎纹丝不动,“以后你也可以经常来看他,什么时候都行。我看你对叶家总有点距离感……” 霍杨忽然站起了身。 “不是这个原因。” 他站到叶鹤龄面前,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半跪下去。 阳光滤过了拉花刻丝过的玻璃砖,扭曲成彩虹色的图案,打在青年挺拔的腰背和紧绷得光洁的皮肤上,连带着那上面陈年的伤疤好像都渗着新鲜的血。胸口上的烫伤,手臂上的划痕,肩膀上暗沉的咬痕,一道接一道,交错纵横。 叶鹤龄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我是收养的孩子,养父母是叶敬之和林芝。”霍杨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燥沙哑,用力清了清嗓,才勉强说了下去,“他们去福利院的时候,听说我和他俩的孩子叶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就收养了我。他比我早出生一点。” “您应该也听说过了……叶谦他有天生的精神分裂症,还有躁狂症,可能是有家族遗传的因素在。叶敬之和林芝收养我,是为了给叶谦找个伴儿,改善一下他的病情,”他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没用。” 叶鹤龄扶着椅子扶手,沉默不语地听着。 “我进家门的第一天,就被他拿台灯打得头破血流,在医院缝了五针,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那段时间整天头晕恶心。每次他想跟我玩,我躲开,他就在家里疯狂大哭大吼,然后拿什么能拿起来的东西都扑过来砸我,说我是来给他治病的,说我会用针扎他,给他吃拉肚子的药。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趴在我房门前的地上,一动也不动。他发病严重的时候,我天天拼命锻炼身体,每天跑十几圈,好在他发病的时候摁住他。”霍杨语调并不沉重,甚至有点轻松,好像在回忆着什么趣事似的,说的话却令人惊心,“可能他觉得这样是和我交流感情吧,我就不记得他打过他爸妈。就前两天,他一听说我这几天不回家住,一句话没说,把手机给摔坏了——当时还有点庆幸,不用听他发疯。” 叶鹤龄只是抬抬下巴,“把衣服穿上吧。” “不好看,我知道。”青年笑着又把衣服扣上了,“以前交女朋友,打球都不敢脱衣服。” 他重新坐下,接着说道:“给您看这个,也不是为了抱怨什么的,叶敬之和……嗯,我养父母,他们从来没给我缺吃少穿。叶谦打我,他们第一时间把我送医院,也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但是我可能是被打怕了。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我说这四年我会经济独立,不拿你们一分钱;逢年过节回来尽孝,将来会赡养你们,也不会放着叶谦不管,如果他们百年之后这小子的病还没着落,我也不会把他扔在精神病院里——但仅此而已了。想过回福利院,可是前几年发生了火灾,那里被烧没了……亲生父母更找不着。我有时候会想死了算了,又没有亲人,又没有家。” “原来很羡慕朗朗,可是现在他和我一样了。”他看着叶老爷子,那目光非常澄澈,凝聚着星星点点的微光,糅合着身上那种年轻人少见的持重沉静,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干净简单,“我知道,你们会栽培他,他那么聪明,肯定可以成为像叶叔叔那样的人……但是,我很希望他能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做自己喜欢的事,玩玩闹闹,累了就休息,我会保护他,也会让他自信地长大……我害怕他长大以后,突然发现自己能记起的总是不幸的事,没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候。” 风声寂寂,茶杯里水烟弥散。 叶鹤龄还是神色不动,不知在心里给他什么样的判决,只是淡淡地说:“你刚才说,你已经成年了。孩子,你觉得成年了,考了个好大学,并且还有了一点钱,就能担负得起这种责任吗?” “家里的长辈……”霍杨还没说完,就被叶鹤龄打断了话音,“启儒他们两个,给叶朗安排的教育是机械的,只能打个缺乏创造力的基础,长此以往肯定不行。如果你来培养孩子,就是照搬他们的方法的话,那跟教育是大相径庭的。” 霍杨顿了一顿,“我承认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也没有什么见解。如果是接管家族企业这方面的教育的话,这个家里的长辈绝对做的比我好得多。我想的是,能让朗朗有个轻松自由点的童年,能有个人给他家庭的温暖。” 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接管企业?那也不算教育!” 霍杨无言以对。叶鹤龄横眉冷对完了以后,沉默良久,自己又叹出了声,“你是个好孩子。这事不小,记挂朗朗的人也不少。等过两天再说吧。” “好。”霍杨一口喝完了杯中茶,不卑不亢地道了谢,才起身走了。 待到走远了,他把西装外套拎在手里,鬼鬼祟祟地蹿到假山后面,四下瞅瞅,没人,才扒开衬衫。 身上出了点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指腹用力搓了搓身上的哑光疤痕贴,差点搓烂了皮,才掉下来一点,于是满意地拢起衣襟。 “多亏了我这男神体质,”他想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存稿废…这两天停更一下,我先抓紧写写_(: 」∠)_ 日更三千对我怎么这么艰难… 明天和后天停一下,大后天继续。摸摸小天使们
第14章 流萤十四 事情的确如霍杨所说,他家里有个疯兄弟,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林芝夫妇收养他是为了给叶谦整个玩具,疯起来能让霍杨也疯。但是事情也没那么坏,叶谦多数时候是正常的,发病时一般也是灵魂出窍一样发发呆,或者自己无声地哭,哭到吐,哭到晕过去;犯起躁狂来也不是可着霍杨打,而是无差别攻击,包括食物,也包括自己,比如猛地一脑袋砸地上然后晕过去。 霍杨对着叶朗和唐稚,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己的传奇经历:“我跟你讲,我那小时候爬树掏蛋上房揭瓦,哪样不精通!叶谦那小子智商够我一个零头,打得着我才怪,我小时候遛他跟遛狗似的。” 唐稚很配合:“那你遛的可是一条狂犬啊,太厉害了!” 霍杨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水,咕嘟嘟干了半杯,“太贴心了——那个谁,这兔崽子,都不带看我一眼的?” 叶朗在旁边写毛笔字,专注无比,完全当他是空气。 霍杨如何甘心被他忽视,夹着椅子蹭到他旁边,瞅他半垂着眼帘,顿挫有力,跪笔弹锋,钩出了一个墨汁淋漓的字尾。霍杨用装作在认真看他写字,余光却在瞟着摆在一边的鲜榨西瓜汁,无声无息地伸出手。
叶朗写了半天的字,有些口干舌燥,便头也不抬地伸手去拿杯子,结果摸到了只鬼鬼祟祟的咸猪手。 两人同时抓着一个杯子,大眼瞪小眼。 霍杨干笑道:“我给你试试还热不热。” 还不等叶朗反应过来,他突然灵光一现,立刻翻了脸,非常虚伪地反咬一口,“你不好好练字,惦记着什么呢!” 叶朗,“……” 叶朗道:“我试试还冰不冰。”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套路不浅……”霍杨话音未落,就听到唐稚正爬上了梯子,用除尘帚打扫每个格子,居高临下地叹了口气,“常温的,别吵了。你俩狗咬狗一嘴毛。” “行吧,你先喝一口。”霍杨宽容大度地把吸管放到叶朗嘴边,回头对唐稚吼了一嗓子,“以后别发微博说老子虐童了!” 叶朗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低头叼住吸管口。霍杨那厢刚回过头,就看到他猛吸了一大口西瓜汁,腮帮子都瘪到底了。 叶朗这“一口”喝得全身心投入,液面以光速下降,俨然夸父渴饮大泽。突然他发现自己吸不动了,哧溜哧溜用力吸了好几口,脸都憋红了,一抬头才看到霍杨黑着脸掐住了吸管。 “你知道尊老爱幼吗?”他把吸管从叶朗嘴里拽出来,才喝了小半口,就发现见了底,忍不住伸手呼啦了一下叶朗的脑袋,“王八蛋!” 叶朗控诉:“你老是打扰我写字!” “成,您写,我自己玩去。”霍杨握着他的手,给笔尖蘸了点墨。叶朗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在砚台的边缘轻轻撇去多余的墨汁,听到他接着说道,“一会我就要走了。” 男孩愣了愣,倏地抬起了头,“你去哪里?” “我得回家看看,”霍杨叹了口气,向后仰靠在椅子里,“家里还有个大疯子。” 男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霍杨道,“你跟着你妈妈收拾一下东西吧。过两天……你爷爷会接你过去住。” 他有点不大敢直视叶朗的视线,含含混混地说:“那个,你以后——唉算了,没什么好嘱咐的,你用不着我唠叨。你爸给我的遗产,等公证的时候,我会全还给你,让我拿着……不合情理。” 叶朗沉默了一会,笔端慢慢凝聚出了一滴浓墨,沉沉欲坠。 突然毛笔被重重一摔,墨滴溅碎,飞落到桌沿,洒金的白宣纸上破开了一大块扎眼的黑,还在缓慢地晕染开。 霍杨只是一怔的空档,叶朗就跳下了大皮椅,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他赶紧也跟上去,夺门而出,“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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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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