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顺变。”他很轻地说。 霍杨扫了他一眼,然后再没有什么表示,扭回了头。他连打架的心思都懒的,平静地收了伞,走到爷爷身边,低声问:“咱们走吧?”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摆摆手,“打上伞,你别冻着。” 他扶着爷爷。叶朗那一群人纷纷避让开一条道路,霍杨头也不抬,只是慢慢地往前走着,直到把爷爷扶上汽车。 霍杨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我去买瓶水喝,你们等我一会。” 门口有一家破旧而□□的快餐店,乃是方圆几里内唯一的饭店,老板悍而无畏,丝毫不怵半夜鬼上门。虽然破旧,但是却一直开着好多年。 霍杨一进店门,暖气扑面往身上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好几个哆嗦,才把身上浸透了的那股子寒意全驱出骨髓。 他冰冻住的心底“咔嚓”裂了一条裂缝。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请问您……” 话说一半,她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霍杨嘶哑着开口,“打扰了……我就,坐坐。” 在他彻底模糊了的视线前,看到那女服务员赶紧跑了过来,训练有素地搀住他,把他摇摇欲坠的半边身体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随后又给他上了一杯热茶。 热茶用一次性的塑料杯盛着,和那女服务员一样,简朴又沉默。腾升上来的热气涌到霍杨的鼻前,他的鼻腔发着酸,被猛地冲开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过了五脏六腑,烫得他浑身都哆嗦。 他模糊地看见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打在桌子上,他拼命地喘着气喘到喉咙都发疼,嘶哑的尾音越来越大,还是化不开胸口铁铸了一样的痛苦。 痛哭失声,是说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霍杨想着,自己应该是极度痛苦了,可是却像只濒死的野兽一样号哭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换回现世甜甜甜 (也不怎么甜
第62章 雅痞六十二 “你们要向天举目,观看下地。” “因为天必像烟云消散,地必如衣服渐渐旧了。其上的居民,也要如此死亡。” “惟有我的救恩永远长存,我的公义也不废掉。” 霍杨扶着虞良月走出教堂的时候,只见晴光满空。阳光兜头泼了人满身,一下子驱散了那种幽谧肃然的氛围,但他脑海里回响着的神职人员布道的福音并没有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抬起头。这座经受过炮火洗礼的哥特式教堂还保留着其沧桑的外表,有些地方外漆剥落,露出深青色的石材。 教堂的尖顶静静矗立,蓝天如洗,白云游弋,成群的飞鸟撇下一片倏忽来去的影子,掠过墙面彩窗。
呆在教堂里看受洗的时候,霍杨就已经把教堂内部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了。这位工科男,曾经沧海的商学院高富帅,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跟建院撕过的逼,狂热地视奸完教堂内部蝙蝠翅膀一般的肋架券,现在又在心里暗道:“肋架券,尖券,飞券……玫瑰窗,柳叶窗,圆花窗。这个玻璃画应该是圣母玛利亚,配色有点时尚……亚伯拉罕,圣安娜,那个是麦基洗德?……” 虞良月的戒断反应还没完全消除,禁不住在光下久站,但还是坚持陪着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霍杨津津有味地欣赏了半天,扭头说道:“阿姨你看那个,那个是所罗门王,据说他跟示巴女王有一腿,女王生了个没爹的娃,带着回国了。这个所罗门,半分抚养费都没给过……” 他说了一半,发现这位刚刚皈依基督教的中年妇女已经迅速进入了角色,本来还在用一种希冀的眼神看着他,这会儿那点“星星之火”迅速熄灭了。 “……”他干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那个,再苦不能苦孩子。阿、阿弥陀……不是,阿门。” 虞良月似乎有点想笑。她僵硬已久的嘴角轻轻提起来一点,那双因瘦削憔悴而格外吓人的大眼睛里,神色柔和了许多。 半年前,霍杨带着西城小霸王给的地址,去戒毒所探视。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是办手续,又是挨个窗□□钱,折腾了一整天,下午那点两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早已经过了。过了几天他再跑过去,一口气办完了该办的事,就在门口小椅子上等到下午两点,结果只来了一句“拒绝探视”。 霍杨以为是自己来得寸,留了钱和补品,过了一周又来了。倒腾了一个月,他得到的永远是那句“拒绝探视”。 “不好意思,问一下,”他趴到窗口,去问里面那个脸色和打印纸一样白生生、冷飕飕的女人,“这是她本人拒绝我探视的意思吗?” 办事员一抬单眼皮,“她是强戒,特事特办。” 强戒是强制隔离戒毒人员,这个戒毒所也不是通常的社区戒毒所,而是隶属公,安机关的。 霍杨举起手里那一沓表格材料,“那她是强戒的意思是,探不探视她自己决定不了?前脚告诉我办完手续再来,后脚又不想让我探视了,就给我来一句‘特事特办’?” 办事员立马按开电话机,一脸平静地踢了皮球,“这我处理不了。您跟许主任说吧。” 许主任也是个狗屎。 一开始他非常和蔼可亲地邀请霍杨坐下喝杯茶,观赏一下他的茶道,霍杨早过了能被老老实实按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年纪了,直接硬钉子碰回去。 然后许主任就差拿着放大镜看霍杨的亲属关系证明材料,看了半天。 “这位小霍同志,请问你不是虞良月的直系亲属啊?”他向后一靠,轻松地笑道,“原则上,不是直系亲属是不能探视的。” 霍杨皱眉,“她不是已经隔离了好几个月了么,现在还不允许探视?” “这没办法。我们也是接到通知,说这个虞良月要从严看管。”许主任好声好气道,“这样吧,你把材料复印一份给我,我提交上去,看能不能批下来。来,留个电话。” “……”霍杨看了看外面走廊,没人经过,然后不着痕迹地挡在许主任面前,把声音压得极低,“许主任,我不跟她接触,我也不给她带东西。您就让我瞅一眼,放下心来我就走。我知道你为难……” 许主任手里悄无声息地被塞了个东西,他不用摸那红包外面的纹路,这厚度就能让他这个苦差小干部乐半天。面前的青年冲他挤了挤眼睛,许主任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眨眼间已经换了副嘴脸,一口一个“人间大爱”、“忠于职守”地教训了他一顿,把他撵出去了。 事后霍杨与小霸王议论此事,心里还有点疑惑,“五万块钱,我给少了?本来还有后招的,等他带我到门口,我还有张支票没掏出来……” 小霸王呸了一口,“狗屁,一个戒毒所看管,一年工资能有十万么?” 霍杨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安的阴云在心里越扩越重,“他那套茶具……杯子普通,注水壶也一般,但是那个茶壶,那个工艺,不是他能买得起的。” 小霸王皱眉看着他,“你确定么?” “我确定。”霍杨道,“有次搞一个很难缠的老头,我特意研究了一段时间的茶具。那个壶我这种外行都能看出好来。” “这不是个小事。”他沉吟了半晌,“我记得原来听小姐们聊过天,说强戒所那个地方怎样怎样,等我回去打听一下。” 一般小姐至多进过社区戒毒所,她们用的大多是摇头,丸,还有五花八门的致幻剂,“气球”用得最多。小霸王去自己熟的场子问了一圈,没什么收获,有个经理告诉他,一个叫阿黎的老妓,女进去过,出来以后就不干这行了,现在在老家X省住着。 好在X省也不远,经理带着两人一早出发,路上霍杨还接了叶朗的电话,听说车被砸了,真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小霸王看了看他,“你没告诉他你来干什么?” “没。”霍杨一脸憔悴,头枕在车窗玻璃上,“知道了非手撕我不可。” 他逮着小霸王,滔滔不绝地倒了一通苦水。后者听完,精准地评价了一句:“兔崽子,心太硬,不是个善茬。”又把霍杨脑袋从车窗玻璃上抓起来,按在自己肩膀上,啧道:“你打鼓呢?给老子他娘的睡觉。” “叫猪哥。”霍杨枕了一下,发现意外的舒服,然后就大大方方不要脸地靠上去了,嘴里还感慨道,“你今年二十冒头吧?在这样一个如花的年纪里,你长成了个多肉你知道吗?” “……”小霸王抢过了他的手机,“等着我告你弟,你现在跟野男人在外面逍遥。” 这事再回想起来,霍杨有点后怕。他必须得封住那个傻逼的嘴,万万不能让叶朗知道此事,不然发生什么,恐怕唯有天知。 他们到了阿黎的老家,转悠了好几圈,又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才跟她本人说上话。 这是个高挑的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岁一样。蜡黄暗沉的一张脸,皱纹深刻,眼神黑得让人发怵。 “还能做什么?”阿黎嗤笑了一声,抽了一根霍杨放在桌子上的软中华,微带着四川口音,“站街喽。进去以后,交过看管费的算一伙,饭菜都不馊的;没交的算一伙,挨打,出去干活,最多拿个两成。干过小姐的,稍有点模样的,那些官能把你的血都吸干。” 此事要立案调查,不仅需要阿黎,还需要其他一些强戒所蹲过的姐妹,可关键是,阿黎不信任警,察。霍杨和小霸王奔波辗转了不知道多少个破筒子楼、工厂、低保家庭,不少人对他俩一点好脸色没有,当他们说起来“强戒所”三个字的时候,还有人操菜刀追在后面。阿黎通常站在旁边,无声地看着,再无声地跟着他们走。 有一个女人,对着登门拜访的三人破口大骂,骂得这破屋簌簌掉灰,霍杨三番几次抓住脸色难看的小霸王,没让他上去打人。本来在旁边默默抽着烟的阿黎,突然大步向前,一烟头狠狠碾灭在那女人瘦弱不堪的肩膀上。 皮肉烧焦的气味都隐隐散了出来。霍杨看着,眼皮一阵乱跳。 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他们卖的是你。卖你的肉,卖你的血。卖完了再扔,反正有的是吸毒的畜生往所里送。” 阿黎说完,指头轻轻一戳她惨白的脸孔,“而你呢,住这个猪圈,生了病都不敢去医院,你闺女也恨不能你早死。哪天你吊在厨房上,能吓唬上一两个人,这辈子就算完了。” 周遭一片死寂。 那女人还竭力瞪着眼,那股子凶悍神色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轻轻一掘开,底下就是原相毕现。 她终于流了泪。那是霍杨见过的最凄惨、最丑陋的哭脸,好像她整个灵魂都痛苦地扭曲了,在地狱的焦烤里极度变形。阿黎抱着她,听她号啕大哭,表情平静,最后在她哭完以后,轻声道:“我也怕□□,但我更怕以后再也爬不起来。” 十几名曾经的瘾君子,性工作者,强戒所里的女“学员”。母亲,妻子,女儿,有些还是别人艳羡的白领,走在街上被要过手机号的绰约美人。根据她们披露的各种线索,公安机关摸索出了一长条骇人听闻的交易链,最终把那帮人全部抓捕归案,其中也包括那个许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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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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