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面说,一面示意叶朗过来,她给他戴上。叶朗也低了脑袋,感觉到她俯在自己后脑勺上方,轻缓而温浅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发苦的药味。 “你爸呢,本意是弄条粗一点的,傣族女人都戴一辈子银腰带,对身体很好。”女人捻起他脖子上细细的银链,微微笑道,“我嫌太笨,非要细的。这链子给男孩子是有点秀气了,好在你长得比较随我……” 叶朗看着她黑蝴蝶似的眼睫垂落下来,神色娴雅,隐隐透着故往的风华。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他爸起的么? 良月,朗也。 婵娟素辉,天地通明。 女人继续道:“还有一个事。你这衣服这个材质,看着也不好手洗,洗坏了你肯定也不穿。你哥的钱不能糟蹋,他也是学生,你自己赚了钱自己糟蹋去。他累成那个样子,还嘻嘻哈哈的,我都替他难受……” 叶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强烈感情,冲荡过他的肺腑,甚至涌满心肺,激烈地破开了他总是紧咬着的牙关。 “妈。”他突然打断了她。 女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飞快眨了几下眼,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但是它和你的基督教有矛盾。圣经里说,这是有罪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你先说。” 叶朗道:“这事跟我哥有关。你先保证,不会讨厌我哥,因为这件事错全在我。” “孩子话。”女人笑了笑,“我怎么会讨厌你哥?” “我……”这种坦白的痛苦让他无所适从,叶朗最终还是看向了女人的眼睛,声音干哑得几乎要劈开了,“我……喜欢他。” “很喜欢。”他的嗓音愈发低哑了下去,“很喜欢……” 女人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无喜无怒,不知是太过震惊而凝固了,还是早有预料。叶朗根本看不透她的真实情绪,五脏六腑被长久以来积压的慌乱和痛苦搅成了乱粥。她会告诉霍杨吗?她会觉得恶心吗? 她为什么不说话,不责怪,也不惊讶? 女人却说:“孩子,你信这世界上有神吗?” “耶和华么?”叶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不信。” “基督呢?”女人道,“你信他可以把水变成酒,分开红海,死掉三天后又复生么?”
叶朗摇头,“不信。” 湖波含光,野草随风点头。还未褪去的严寒在这一方傍晚昏黄的小公园里,变成了草长莺飞的早春似的。 女人在这样逐渐昏暗的春光里,对他轻轻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考虑他们觉得什么是有罪,什么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一句小天使们,过几章要开车(不是进行到最后一步的那种) 在这里开合适嘛?
第67章 春生六十七 从虞良月那里回来以后,叶朗看着貌似脾气好了很多。这位平时拽着冷脸出入豪车的酷炫少年。居然买了一辆小……电动车。 电动车是黄身漆黑点,仿佛一只为中国老百姓量身定做的大黄蜂,变形过来第一句话可能就是“美国那个是我三舅姥爷四大姨的老堂弟”。叶朗每天骑着这“小黄蜂”上学放学,还规规矩矩戴着头盔,跟同学挥手打招呼时没一点不好意思。 霍杨觉得年轻人的思维真是匪夷所思。直到大半年后,这小子买了一辆150cc的低排量机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都疯到了什么程度。 “叶朗,你给我个解释,”霍杨指着窗户外面院子里的机车,“这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 叶朗很是理直气壮,“对啊。” “……”霍杨忍不住开始回想鸡毛掸子上次放哪了,“你要当小流氓?” 他左手转着一支墨水笔,作业本上划开了一片墨迹,“骑摩托怎么就小流氓了?” “因为你不到法定年龄,”霍杨把他笔夺了,塞进他右手里,“小朋友,别想着超龄早熟行吗?该干什么干什么,老老实实上学,闲的没事干就去早恋。” 叶朗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右手握笔,笔尖在书上戳了半晌,看着墨迹渐渐晕染大了,忽然抬头道:“哥,五月份我就过十五岁生日了。” “嗯,”霍杨点头,“还有三年才能骑摩托。” 他自动忽视了这句话,“我想要生日礼物。” “没问题,”霍杨低头看着他,手撑在他椅背上,“想要什么?” 叶朗立马拉开键盘抽屉,从底下拿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彩页铜版纸,似乎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霍杨展开一看,顿时被上面那辆凶性毕露的重型机车给吓得不行。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Honda CBR600RR,在moto2 600cc比赛里拿过冠军的。这个排量不算大,算中排量,但是中排量机车里的标杆,特别安全,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电控系统。专业人士给推荐的,哥,你信我。” 霍杨,“……”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话给吃回去。 “你又不是没钱,买之前那辆车不是很自作主张么?”霍杨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摆摆手,语气敷衍,“我不送,穷着呢。” “不行,就得你送我。”叶朗不依不饶,“我连型号都告诉你了,你买过来送我又怎么样?” 霍杨又低头看了一会,把纸叠回去,放在口袋里,“资本主义情调,腐化青少年,没收了。” 叶朗还想抗议,被他一指脸,“写作业!写完再跟我说话!不然没饭吃。” 他哥虽然没有答应给他买车,但也没有把他的150cc踏板车给劈成废品。叶朗嘴上嚣张归嚣张,也没骑着上下学,勉强保持住了一个正经人的形象。一到周末,他就约着狐朋狗友压马路,几辆高底盘大越野、宝马房车呼啸而来,停在他家门口,司机们帮着把车往后备箱一扛,再呼啸而走。 这小子确实出息,不敢在市区无证驾驶,就跑到私人领地里去无法无天了,和他的纨绔朋友们一起,成了一串早熟的社会主义大毒瘤。 如此一个月后,在一家越野俱乐部的环山赛道上,叶朗摔了个大的。 他戴了头盔,头上没伤,但是右臂脱臼,浑身擦伤,小腿上豁开一条大口子,缝了四针。 霍杨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这小子拄着一根拐杖,挽着裤腿,满不在乎地靠在墙上。身旁站着几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少年少女,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偶尔话题说到他身上来,叶朗开句玩笑,几个人活泼的笑声吵得走廊上的人不得安生,频频看向这里。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理那些丁点小事都聊半天的同龄人。他偏过脸去,看着旁边一个非常年轻俊美的男人连说带笑,直到那男人碰碰他,一指走廊另一头,他才扭过头看到霍杨。 “哥!”叶朗立刻笑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霍杨上下扫视他一圈,很想给他那脑袋控控水,“……你还挺光荣?” 旁边有个女同学插嘴道:“你就是叶朗哥哥呀?” “我是铲屎官。”霍杨看着叶朗一拄拐,往他这边笨拙地单脚跳了过来。他本来想过去扶着叶朗,但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微妙的心理,就是没过去,抱住胳膊冷冷地等他过来。 “有出息,没驾照都敢上山路,”霍杨已经不是没好气了,简直恶声恶气,“我看你不是进少管所就是进太平间。” 叶朗心情很好,没和他一般计较,转身跟身后那帮人挥手告别,“我先走了!” 纨绔子弟们也都朝他挥手,“我靠快滚吧不用上学的混蛋!” 有个男声也夹在里面,说话腔调完全是另一个画风,好似催命老鬼中间一个白面秀才,“好好休息,到家以后给我打个电话。” 叶朗正欲回他们一句,被他哥半拖半搀,不耐烦地弄走了,“废话什么。” 霍杨出了医院门,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心里和结了疙瘩一样不大舒服。叶朗拿起拐杖的时候,那人很亲昵地扶了一下他的腰,平时霍杨挠他个痒痒都要被追杀,而他刚才居然没在意? 算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硬当作“吃豆腐”好像有点牵强。霍杨这么想着,还是感觉不爽,再加上叶朗玩出了伤这件事,让他罕见地维持着冷脸,直到上了车都没跟他说话。 叶朗本来想坐副驾,被他撵到了后座,“这个月在家呆着,哪都不准去,听见没?” 叶朗眨了眨眼,“不行,快期末考试了。下学期中考。” “您还记得中考呢?”霍杨不想跟他商量,语气很硬,“别考了,你爷爷不是安排你出国么,又不影响。”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有个脑袋凑到了他肩膀后面的驾驶座上,“那你呢?” “我什么?” 叶朗盯着他的侧脸,一个高挺的微微翘起的鼻尖,唇上一层发光的细绒毛,“你跟我一起出国么?” 前方亮了红灯,沉默间,霍杨缓缓踩下刹车,“……我倒想。” “你不去?” 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轻响了一声,霍杨也没仔细看,顺手拿了过来,“我走了你妈怎么办,叶谦那边怎么办?” 他虽然对叶谦那神经病没什么感情,但也不会真的弃他不顾,前两天他还回了一次林芝家,商量要不要把叶谦送到精神病院。 他划开屏幕,发现这手机没能识别出自己的指纹,提醒他使用数字密码后,恢复了一开始的锁屏界面。那上面有一条署名“Adam”的短信: 你哥好像不大喜欢我。 霍杨手底下动作一顿。 “那好,”叶朗向后一靠,看向窗外,“那我也不出国。” 前面一片沉默。 良久之后,汽车轻轻向前挪动了一块,又停在了车流里,他哥的语气淡淡的,“随便你吧。” 叶朗被这句话一堵,也说不出什么了。之后居然是一路无话。 他在家才呆了三天,就坚持要去学校听课,霍杨也不阻拦他,嘱咐完他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就没他话了,掉头出门。 叶朗搞不清楚他在闹什么鬼,就是开口问都找不到由头。少年人脾气倔,也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低头,两人的关系又这么僵了一阵,忽冷忽热的,叶朗心里焦躁,却说不出话,只能咬着牙关,憋着气。 “我哥不理我了。” 叶朗翻上了学校操场的双杠,腿弯搭在前面的杠上,背部靠在后面的杠上,仰着脑袋看天。在外人看来,他好像是在戴着耳机自言自语,“莫名其妙的……他好像是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我又没给他找麻烦。” Adam的嗓音总是很温柔,像是懒洋洋的,又像吟唱一样从耳机里传出来,“你摔成那样,他肯定心疼了。” “我之前受伤更惨,他也没有不理我。”叶朗摇摇头,“我有感觉,他不是因为这个。” Adam轻轻“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那……算了,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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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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