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没抽烟,也没喝酒。”叶朗把饭名都报了一遍,“刚才查电表的看错了,邻居房子里的光照到二楼玻璃上,他以为屋里开着灯。我出门的时候是白天,哪来的灯。”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的话,又补充道:“你真是……还报警,万一大家强行撬锁,看到地下室,都发现我是个变态怎么办?” “你不是变态,”霍杨吸了吸鼻子,“你是我媳妇儿。” 这声“媳妇儿”被他用京片子低声念出来,又不正经,又深情,又不管不顾的霸道,像是在宣示主权。 叶朗没吭声,霍杨才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媳妇儿,就是我的。谁都抢不走,抑郁症不行,你叔你哥哥姐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不行。懂么?懂就给我喳一声。” 叶朗估计是不敢惹他,无奈地“喳”了一声。 “我告诉你,我明天就要回去。我他妈不干了。”霍杨对着电话喊道,“你好日子到头了!哭吧!” 他在这头发疯,叶朗叹了口气,试图安抚他,“行。你开心就好。” 又缠着他说了很久的话,霍杨想着自己今天真是赚回本了,叶朗说的话估计是一个月的量,最后又逼他对着电话“啾”了一口。 “嗯,你睡觉吧。”霍大爷大发慈悲,表示他今天伺候得还可以,“你记得销毁一下家里罪证,别让我看到什么违禁品,不然我就要履行我走之前的诺言。” “很好,明天换锁。”叶朗又跟他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第二天,该谈的事基本谈完了,招待方拉他们游山玩水。霍杨拿了一套委婉的说辞,说爸妈在家没人照顾,简直要陈情上表,声泪俱下。于是就订上了傍晚的机票,八,九点钟落地抵京。 下了飞机,北京正下着一场凄寒的秋雨,霍杨第一件事就是给叶朗发短信。那边很快就回了一条,语气挺恶劣:“睡觉呢,吵死了。” “几点了还睡觉,晚上不睡了?”霍杨打字,“你是不是给我设了专属铃声啊亲爱的。” 那边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的耿直:“大傻逼。” 霍杨果真傻逼一样乐了半天,“这起床气。先不和你计较,回去办了你。” 过了一会,叶朗回道:“我去看看大白。今天散步淋了点雨,它看着不大精神。” “你去吧。”霍杨按灭屏幕,窝在出租车后座里。 他看着车窗外淋漓的灯火,安心的状态没过多久,叶朗的来电忽然闪现,一下下急促地明灭着。霍杨接起来时,还没意识到什么,“怎么了?” “大白!它不动了!”叶朗那边的声响非常混乱,“它……它呼吸好像停了——” 霍杨一激灵坐直了身体,“等会!它怎么了?你慢慢说!” “……”听筒里声气紊乱,叶朗好像压抑着莫大的仓皇,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我去医院!” 霍杨听着电话听筒里的“嘟嘟嘟”,连忙音都不详了起来。他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咽了口口水,“师傅,家里有急事,能快点吗?” 出租车司机啧了一声,指指车前窗,黑暗夜色里红尾灯蔓延数里,“下雨天堵车,走不快啊。高架上都堵成车展了。” 霍杨实在笑不出来,那师傅瞅见他脸色难看,补充了一句:“走得快了也不安全,我尽量吧,您先别着急。” 司机师傅凭借着开碰碰车的气势,终于横冲直撞地杀出了三环。霍杨扔了两张一百,没要找零就冲进了大雨。 风萧雨晦,冷冻的寒意一层层逼进身体里,带着深秋里渗入骨髓的凄清。霍杨没过一会,指尖都冷得刺痛,他往宠物医院那边跑,很快看见了锃亮的玻璃门和如昼白光,还有台阶上一团没有被光照亮的影子。 他的脚步一顿,然后开始狂奔。 “你不知道打把伞吗!”霍杨冲到他面前,累得弯下腰,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你,你先跟我回家行不行?要么你进去坐着,里面暖和。” 叶朗怀里抱着什么,脸埋在那东西里,一动没动。 霍杨先进去医院借了把伞,给他撑开,又解下围巾。他的手指刚碰到叶朗颈侧的皮肤,被冰得猛一缩手。 这疯子身上居然是湿透的! 霍杨迅速脱了大衣外套,借着光,他看到叶朗身上只穿着一身睡衣。 仿佛是被周身环抱的暖意给激了一下,叶朗狠狠打了个寒噤,这才终于抬起头来。他真是狼狈极了,不断有雨水从他额前流下来,他却没想到要擦一擦,只是搂着怀里又弱又小的京巴狗。 霍杨生怕他来一句“大白还想在外面玩”,悄悄伸手,穿过大白的皮毛,捏了捏它已经冰凉了的脖子。 毫无声息。 “……它吃了安定以后,”叶朗咳嗽了一声,话有点说不利索,哑声道,“身体就一直不好。十一岁了,也老了,我没想到……今天……”
“咱们先回去。”霍杨给他撑着伞,“你能站起来吗?” 叶朗依言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但还没等霍杨扶就站稳了。他披着霍杨的大衣,抱着狗,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霍杨叫了辆车,没能把他强塞进去,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挨着他的时候,霍杨感觉旁边像是个长腿的大冰块,一丝热气也没有。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到家了,推门开灯,看到叶朗冻得嘴唇都发紫。 叶朗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晃到狗窝边上,像个该上润滑油的机器人,一节节弯下腰,僵硬地把大白放进窝里。 这才颤抖着,长呼出一大口气,总算活了过来。 霍杨把人撵进浴室泡澡,收拾了一地泥脚印,和两人沾了雨的湿衣服。又翻出感冒药来,烧了一大杯热水。 叶朗洗完澡,喝着他冲的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洗洗吧。” 霍杨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我用用你浴室。” 叶朗“嗯”了一声。 等霍杨擦着头发出来,他已经躺进被窝里了,双手垫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发呆。霍杨犹豫着没动,叶朗扭过头,心平气和地拍拍旁边,“过来。” 霍杨立马一个箭步上去,钻进他被窝,八爪鱼一样把人打包进怀里,嘴里说道:“你身上太凉了,我给你暖暖。” “我给你看个东西。”叶朗容忍了他,拿遥控器关了屋内所有灯,又对着地灯按了好几下按键。忽然间,有什么装置嗡嗡轻响,整个天花板上、墙上飞旋开一大片高清星空投影。 一条银白的繁密的银河跨过整个房间,无数光点闪烁,大团星云缓慢变幻,金粉蓝紫,流丹溶碧。夜空都是复杂的绚烂,暗处蓝黑,亮处深紫。 霍杨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个黑科技有点厉害……从哪弄的?” “楚仲萧给我弄的,我也不知道。”叶朗给他指哪个是什么星座,还能调转视角,拉近拉远。霍杨让他找地球,叶朗直接输入了一串三维坐标,眼前光影极速向后溯流,看得人两眼发晕。 一颗冰蓝的星球出现了,占据了大半个天花板。静谧,美丽,无声旋转。 “楚仲萧?”霍杨接过了遥控器玩着,随口道,“好久没见她了。” “前几年,我有了点精神问题,一开始没去治,自己买了堆安眠药。那时候表面看着还算正常,但其实我的思考方式都变了,走极端,一天天过得特恍惚。”叶朗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枕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有一天,我突然从车上跳下去了,才发现事情有点严重。” “去看了精神科医生,但没时间长期治疗,就找了个治疗中心,用了一个短疗程的强迫治疗,差点疯掉。后来我休了大半年的假,那段时间,一直是楚仲萧在处理我工作上的各种事,她本来就够忙了,但是一句抱怨都没说。” “大哥是在我吃药那段时间被人陷害走的。楚仲萧暂时接手我家的时候,姐姐也走了。没人告诉我,楚仲萧就硬扛着。”叶朗说,“我回来以后,发现卧室里多了个这个东西。” 霍杨转过头来,在光线温柔的星光底下注视着他,“那你的病是怎么回事,有症结么?找到那个症结是不是就能治好了?” “太多了。”叶朗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后开口,“我爸去世早。爷爷对我要求太严厉,我叔叔挤兑我,还老有人说是他陷害我爸。我妈……我亲妈在我十八岁那年去世的,就是军训那会,我不是突然消失了么?她那时候走的。” 霍杨低头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银链,“那这个……” 叶朗笑了笑,“嗯,她留给我的。我对她很不好,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话,戴着这个……算赔罪吧。” 霍杨伸出两根手指,强迫他把嘴角拉直了,皱眉道:“别这么笑。” 叶朗于是收回了嘴角的弧度,安静地看着他,两点瞳孔里凝着小小的霍杨的脸。 霍杨被他这么看着,忍不住在满床发蓝的星辉里挪了挪,又挪了挪,用耳语的音调跟他说话,“你那时候……你的精神问题,都是什么症状?” 叶朗堪称有问必答,“焦虑,高度紧张,特别恐惧会对自己还有身边的东西失去控制。还会幻视幻听,恍惚的时候,会看到很多血腥的东西。有一次我坐在办公室里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推开窗户跳楼了,最后又突然回到现实。还有强迫,不停揣测身边人的恶意……就这样。” “那你现在还这样吗,”霍杨问,“跟我在一块的时候?” “好多了,偶尔做个噩梦。”叶朗替他拉了拉被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霍杨也枕着臂弯,“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不想揭你伤疤。给我讲讲你去哪度假了吧?” 叶朗于是给他娓娓讲述。威尼斯的贡多拉,飘荡在粼粼发光的河流上;圣托里尼碧透的海水,蓝白色山顶房间如火的晚霞。南美的冰川,北欧的峡湾。雾蒙蒙的十月伦敦,石板路上永远干不透的水迹斑驳;巴黎的大街小巷,满是旧书摊、香料店和面包房,还有夜幕将落时骤然亮灯的埃菲尔铁塔。落满了飞鸟的尼泊尔佛寺,纽约街头数不清的酒吧和夜店…… 当他讲到四月份日本的樱会时,霍杨眼睛一亮,“四月份?我也去过。你是哪一年去的?” 叶朗说了年份,霍杨愈发惊奇,“我也是那一年去的,四月三号去了奈良,四月十号去了东京。” “我四月七号到了东京。” “我操……”霍杨喃喃道,“差一点就能见到了啊。” 叶朗问:“你是不是去过圆山公园?” 霍杨点点头,“是啊。” “那我没看错。”他笑了笑,“我在那里看见你了。” “我操!”霍杨猛地起身,两眼都瞪圆了,“你见到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 “激动什么?躺下。”叶朗把他扯倒,“一开始也没认出你来,排队买和果子的时候,我看了你挺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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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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