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回宫不久,宫人们的风言风语便灌满了她的耳朵。太子似乎不但没傻,而且为了太子妃责罚了贵妃宫中一众奴婢。孟思嫣心中酸疼,若她是太子妃,这般被护着的,就是她了。 掩袖抿了一口茶,孟思嫣立即抬头道:“这龙井真好,像是赶着雨夜里发芽的第一波采的。” 一句话把贵妃哄得眉开眼笑,道:“姑娘不愧是见过世面的,这好茶也要遇上会品的人才行。” 她们在那里品茶,相因已经喝了一大口。没办法,方才等着一一给贵妃祝礼时,在大太阳底下说了那么一会子话,她实在也渴了。可她刚想喝第二口,贵妃和孟思嫣已经将目光探了过来。 相因心中一凛,难道这喝茶还能挑出她的错处来? 宋文筱看了一眼相因杯中明显下去的水位,有些替她着急。本朝风俗,茶饼研磨成细碎的粉末后,用水煮沸,再快速打出白色的茶沫,虽转瞬即逝,然而文人雅士抑或闺阁小姐间多以斗茶品茗为乐,将茶沫点出山水花草,一比心思奇巧。 宋文筱原于此道也不甚精通,刚进京时也出过不少丑,慢慢才练出了这项技能。她听闻虞疆饮茶风俗与中原大不相同,不知贵妃和孟思嫣又藏了什么心思。 果然,孟思嫣开口道:“不知姐姐觉得这茶如何?” 孟思嫣刚才已说出了这茶的来处,相因若是跟风说几句,必然会被人说她是拾人牙慧,若只说这茶好喝,倒也是落了脑中无物之下风。 她将杯盖盖上,拢好袖子,道:“口舌之间馥郁温香,的确是好茶。龙井之甘醇,与我们虞疆的乌苏柳花之苦辛的确是大不相同。” 宋文筱有些佩服地又看了她一眼,将话头转到不同品种的茶之上,她正准备就着相因的话叉开了去,孟思嫣一笑,又道:“哦?乌苏柳花乃是御贡的上品好茶,不知姐姐在虞疆之时,可也是这般海饮?” 相因照实答道:“吃茶之时有时要加葱姜等物,煎茶之时香烟袅袅,未尝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在座几位女眷听她说乌苏柳花这等好茶竟然也就被她煮煮就算了,当真是暴殄天物。 有几句话甚至飘到了她和宋文筱的耳朵里:“怪不得虞疆来的和宋文筱那等小地方来的能说上话,都没什么见识,粗鄙不堪,连点茶都不会。” “就是,她们跟咱们可没什么话可聊,小地方来的呀,唉……” 宋文筱一听这种话就下意识往后缩,恨不得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躲到墙缝里面去。可偏偏现在大殿上的人都看着她们。 相因则不然,她就等着旁的女眷嘻嘻哈哈说完了,然后才掸了掸袖子,端正坐好,道:“诸位没听说过卖油的娘子用水梳头吗?虞疆盛产乌苏柳花,茶园处处可见,可那些茶商却更喜欢喝白水。我也是,父皇曾为我植了满山的茶园,闲来我将鱼虫鸟木等图案练了个遍,到头来,还是觉得海饮最妙。其中乐趣,诸位怕是少有体会。” 相因说罢,环视了各位女眷,却再没人敢脸上挂着嘲笑之意,她最后看向孟思嫣,她正掩袖品茶,袖子抬得极高,将整张脸都遮住了。 相因不禁心中好笑,且不与她们计较。 孟思嫣脸上也未露出计较的神色,反而故作大方道:“饭后请大家吃些果品,有好些是从北厥带来的呢,大夏很难见到的。” 几位与她交好的女伴立即附和道:“那真是要尝尝。” “是呀是呀,思嫣姐姐见多识广,就是不一样。” 接连上了几样,皆是用釉□□致的小瓷碟装着,每位女眷只掩袖尝一小口,随即便是夸奖赞美之言。 孟思嫣不时往相因这边看过来,她也就主动地说些味道极佳、清爽可口之类的违心话。可其实,她觉得又干又涩,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不过她向来说谎不会被人看出,就算是做了亏心事,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是以在这种场合,就算心里极度厌弃,也绝不会表露出来。 四个小瓷碟之后,一个略显古朴的褐色冰裂纹小蝶被呈了上来。 相因刚要伸手去拿,却见左右的女眷皆是拢袖静坐,她心道难道有什么玄机,便缩回了手指,静观其变。 可宋文筱已经拿了一粒送到嘴里,味道甘甜鲜美,比方才那四碟都好吃多了。她便又拿了几粒,更觉食欲大开,方才宴席上那样压抑,她和相因都没吃几口,此刻才觉出饿来。 很快,她就吃空了小半碟,正要劝相因也吃一些。 几个四面被黑布遮盖住的笼子拿了上来,侍人齐齐将黑布拉开,羽毛柔顺洁白的鸽子从里面齐刷刷飞了出来,它们时而纵列飞行,时而交错穿插,摆出各种各样的队列,竟是给在座的客人跳了一支舞。 女眷们着实被这新奇的场景惊讶住了,她们平素养在深闺,连市井热闹处都极少去,更别说是塞外风光。她们眼里除了女德女训,便是女红针织,哪里有这样潇洒烂漫的情怀。 待鸽子们纷纷落定,宴席上才爆发出响亮的掌声。自然,恭维赞美之声更甚。 可当鸽子们落定,相因才明白过来,原来孟思嫣的心思在这儿。 鸽子们落在了各位女眷的案前,正贪婪地啄食棕色小碟里的鸽食。而唯独宋文筱面前,已经没有了鸽食,那只鸽子见同伴都有,而自己没有,愤怒地呼扇翅膀,几乎就要扇到宋文筱的脸上。宋文筱往旁边一躲,银丝纹饰的广袖将酒杯呼啦啦也带落地上,暗红色的酒洒上了她洁白的裙子。 这可为是失态之极。 众女眷也都看清了她误将鸽食当美食,尤其是愉妃,脸色铁青,转过头去,不忿再看。 相因眼疾手快将自己的披风往前一挥,先挥走了那只鸽子,又将披风对半撕开,围在宋文筱腰间,竟成了一条新的裙子。 可席间已然议论纷纷:“真没见过世面,连鸽食都不认识。” “就是啊,真是小气,跟鸽子抢东西吃,哈哈哈哈……” 宋文筱没脸再听下去,低着头跑了出去。 相因想去安慰她,可秋华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公主这时候出去不合适,宴席还没散。” 相因这才又坐回去,只派秋华去跟她说,一会儿到府上打扰。 孟思嫣扬眉吐气,又道:“太子哥哥是最喜欢养鸽子的了,谁的鸽子驯得好,他就对谁青眼有加。他还曾说,将来娶妻要娶驯鸽女呢。” 相因明白,孟思嫣是要报昨日的一箭之仇,没射中她,却射中了宋文筱。 席间立即有女眷接话问道:“那太子妃可会驯鸽?”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声嘹亮的回答:“当然会啦,太子妃可是什么都会的呢!” 听着这天真烂漫的声音,相因只恨不得自己此刻立时晕过去。 钟离述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相因看了看日头,到戌时还早啊! 女眷聚会,许多人看到他都赶紧避开,相因却动弹不得。钟离述一进殿门,便一眼看到了她,然后撒开两手,呼啦着宽袍大袖,跑向了她。 孟思嫣脸若芙蓉上快融化的雪水,见着钟离述,颤悠悠直起半个身子,失魂落魄叫了一声“太子哥哥”。贵妃瞥她一眼,显然并未在意她的心思,不过她钉在钟离述身上的目光也是同样火热。 相因皱眉看着他,钟离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站在原地不再向前,只呆呆望住她。 相因在心里叹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 这地方,他着实不该来,但既然来了,她就要与他站在一起。 一直沉默的周士宁突然发话道:“难得皇后回宫,这皇室的家宴,太子也要出席的。只是前朝众臣,太子见过没有?” 相因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是又一次等着看好戏呢。周士宁不说是长公主回宫,却要说是皇后回宫,钟离述若是问一句母后在哪里,可就是犯了大忌;可要分辨,若是措辞不当,也是等着别人抓他的错处。 相因拽住钟离述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话。周士宁不过是个太监,断没有逼主子答话的道理。别说是他,就是贵妃,依着以往钟离述的脾性,也是爱理不理的。 当着众人的面,相因给他戴上兜帽,眼波流转,端的是风情万种。又主动携了他的手,道:“咱们回家去。” 只是,话还没说上几句,便有内官来传旨:陛下请太子去前面赴宴。 贵妃和周士宁对视一眼,这下他们可跑不掉了。
第19章 陛下把大小官员都召到皇…… 陛下把大小官员都召到皇宫内宴饮,宴席设在涵清池水之上,两侧回廊叠起,埋着金线的泥红地毯一直从御座下直铺到回廊之下。清风乍起,水珠扑在人面,好不凉爽惬意。 大臣们自觥筹交错,畅饮闲谈,惟不见太子。 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见他携太子妃姗姗来迟。此次太子进宫,并未带梧然,而是带了一个老仆。老仆行动缓慢,相因也不好走得太快。 只是钟离述带着一顶黑纱的帏帽,不得见真容。 周士宁始终服侍皇帝左右,以前,服侍皇帝的是忠心耿耿的老太监,也就是周士宁的干爹,可老太监半年前去世后,陛下忧伤过度,也没有再提拔新的人选,贵妃得宠,周士宁也就又成了陛下的心腹。 只是他胆敢议论朝政,新国刚立,根基未稳,他便煽动陛下大刀阔斧地改制,前朝兹事,不论优劣,一并废除。 前任宰相连上三道奏札弹劾,并且与朝臣一同罢朝抗议,却被周士宁攻击为勾结朋党,霍乱朝纲,宰相一怒之下愤而罢相,在家中待罪。 朝臣都知道宰相是个倔脾气,但忠心可鉴,与先帝又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谁敢不尊不敬,就连先帝在时,也要礼让三分。 可陛下这次却下了道诏书,痛陈宰相阻塞言路,冥顽不化。据传言,宰相收到诏书后,不顾礼制,撕了个粉碎。之后疯疯癫癫,常用手指在墙上写写画画,五日后,他突然长啸一声,吐血而亡。 一世英名,竟然就被一个太监活生生地气死。朝中人心惶惶,却没有人再敢直言谏事,一切与周士宁意见相左的人不是被贬官流放,就是革职抄家,好一点的也就是混个早点卸甲归田,从此不问世事。而有些名不见经传的人,却因上书恭维陛下和周士宁,一步登天,进京封官。 百姓苦不堪言,但可见的事,国库确实充盈了起来,北方的战事也频传捷报。 钟离述与陈相因刚刚坐定,便有人传大将军厉敬璋到了。 厉敬璋身材高大,披风被微微吹起,飒沓而来。众大臣自然是拱手相迎。厉敬璋与众人一一见礼,向陛下行过礼后,将目光停在了陛下深厚的周士宁身上。 刚刚回朝的大将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早已听成熟人的掌事大太监。 “来,义弟!”陛下举杯相邀,他们情同手足,厉敬璋称呼他为皇兄,也还礼道:“皇兄,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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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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