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不详, 我亦势在必得。”他声音微冷,如高山雪。 …… 昨夜落了一场雨,洞庭湖上雾重云湿, 游船寥寥。 谢遗跪坐在柔软堆叠的垫子上, 轻轻揭开了金兽香炉的盖子, 朝里面添了些香料。 少年审视的目光终于从他的身上抽离,投向了他的身后,透过雕花精美的窗可看见一片澄澈宁远的浩渺湖波,远处湖岸瘦成细细的一线,隔开了水和天。 “这里离岸很远。”少年如是低语。 谢遗垂首意味不明地一笑:“大人邀我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呢?” 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不到三天的功夫,今早微生子羽今就邀请他前来游湖。 这样的天气,游湖? 谢遗心知想必是微生子羽察觉了什么,想要从他的身上找到一些线索,又或者,仅仅是想要试探一下他? 微生子羽微扬着下巴,目光冰冷而倨傲,却是问道:“季沧云的死,你一点也不知情?” 谢遗道:“我知晓的已经尽数告诉大人了,大人还想问些什么呢?” “如今湖上别无他人。” 谢遗闻言微微歪了一下头,似是有些困惑:“那又如何?” 微生子羽道:“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现在说出来。” 谢遗掩唇笑了一下,广袖之下传出低柔的女音:“您怎么会觉得我是有所隐瞒呢?” 他身形本就单薄如女子,这以衣袖半掩着面容而笑的样子更是将女子的情态学的颇具神韵,很难让人怀疑他的性别。 微生子羽睨视着他,良久,终于开口,问:“不知道枕花魁可会水?”他五官俊美,眼睛生的狭而长,仰着下巴微垂了眼睑看人,便是一种傲慢和危险并存的奇异的好看。 天色本就微暗,船舱里光线暧昧,少年冷漠冰凉的声音如深冬雪水,在幽阴低哑的氛围里,酝酿出一分显而易见的险恶用意。 湖上水雾氤氲,两三水鸟在半空盘旋着,不肯落下。船舱里浮荡着香料“幽伽”独有的富丽气味,这香气也仿佛饱浸着湖上潮湿的水汽,不由地显出几分沉滞凝重起来。 气氛比香料,更冷凝迟滞。 有一种无声的危险气息,在空气中轻轻碰撞了一下,荡开了涟漪。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略微低沉的女音打破了寂静:“我不会。” 微生子羽道:“那若是此刻,船沉了,想必枕花魁也必死无疑了?” 谢遗脸色未变。 不知道何时起,他已经是一个能这样坦然面对别人恶意的人了。明明很早很早之前,还是那样柔软无害的样子,会因为一个人背弃而伤心难过,也会因为别人的恶意而慌乱无措。可是现在,却全然地心如止水,以一种冷静到冷血的态度,审视着种种利害关系。 闻言,他撤了半掩着嘴唇的袖子,自浓长的睫毛之下觑着这浑身上下都冷锐的少年,用一种玩笑一般的的语气说道:“您难道不会救我吗?” 微生子羽摇了摇头,说:“我不会。” 他话音刚落—— 自船下陡然炸出大片雪白的水花,画舫在这震荡之中,轰然散架! 谢遗目光中闪过一丝无措,尚未反应过来的功夫,整个人就掉进了水里。微生子羽却似乎早有预料,船舱破开的那一瞬,他提气一跃而起,脚尖踏上了一块浮在水上的木板,稳稳站住了。 水花打湿了他半面衣袖,顺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往下滴落。 谢遗被呛了几口水,鼻腔和喉咙都呼吸不畅,他身上衣服厚重,被水一浸更是沉重,眼看整个人就要往下沉去,微生子羽却丝毫没有想要救人的意思,只是垂首看着水下某个方向,目光冷若霜雪。 浩渺无垠的洞庭之上,不知名的鸟清唳一声,展翅冲进了云霭深处。 水面之上,一丝血红缓慢地晕染开,越染越大,最终在微生子羽深色的眼瞳之中开出了一片盛大而绮靡的花……两三具尸体,在“花”中缓缓浮了上来…… 他蓦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头去看,落在水中的花魁已经不知所踪。 水下的光线是幽深的蓝色,繁茂柔软的水藻轻轻摇曳着,像是什么妖物丰美妖冶的长发。 谢遗的雪白宽大的衣袖在早春微凉的湖水里浮沉着,漆黑如墨的发早就散开,与衣一道随着水波游曳。他像是一只柔美而奇异的巨大白鸟,被幽柔的水草和水下昏暗的光编织成的囚笼彻底地封闭了。 他有些怕水,不敢睁开眼睛。 只觉得手腕像是被谁给扣住了。
那人的冰凉的掌心生着练剑留下的薄茧,给谢遗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是微生子羽吗? 他的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唇上便贴上了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 谢遗一怔。 下一刻,他的牙关被撬开,口腔被侵略……明明鼻腔已经被迫封闭了,却有冷艳而细腻香气,慢慢地浸润了他的呼吸,侵入了肺腑,像是要顺着他的血液流淌到全身而去,深种入四肢百骸之中,不容拔除…… 那个亲吻如此漫长,渡过潮湿的气息,维持着两个人的呼吸。 水波缓慢无声地涌动着,细小的气泡在两个人相贴的唇瓣之间逸散开去,在幽深晦暗的水下摇曳明灭,方生方死。 有一个名字挟在唇齿之间,被细细地碾磨嚼碎,终究是没有吐出。 …… 谢遗睁开眼睛。 夜色深沉,只有身前的火堆照亮了方寸之地。 他的衣裳仍是饱浸着水汽,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寒气渗进骨子里。 他站起来,放眼打量四周,见自己是在一个山洞之中。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山洞口。那道人影魁梧修长,脊背像是不可弯折的出鞘利剑,挺的笔直,行动之间,带出三分杀伐无情的冷冽意味。 他缓缓地走过来,黑暗如潮水从他的身上褪去,坚毅的五官彻底暴露在火光的映照之下。 是谢遗熟悉的眉眼。 他走到谢遗的面前,那样平静地看着谢遗。 谢遗亦看着他,出口的声音是冷的,像是淬过寒凉秋水的冷厉剑锋:“是你。” 浑身湿透的青年分明是狼狈的,然而在看见这个人的一瞬间,雪白的面孔上却陡然生出了些不容侵犯的凛冽之意。 “师父。”沈归穹轻轻唤了谢遗一声。 他的目光是充满侵略性的,放肆地逡巡过谢遗雪白的面孔,粉色的唇瓣,顺着秀气颈子一路往下,终结于交叠的衣领。复又抬眼,不偏不倚地正对上谢遗的视线,丝毫没有避退的意思。 沈归穹的唇抿紧了——你一定不知道,每次你流露出这样不可侵犯的神情,都只会让人想要更加恶劣地去占有。 他的眼,他的脑,都是大不敬的。 谢遗阖了一下眼睛,冷漠地道:“我不是你的师父。” 沈归穹的瞳孔一缩,面上却浮现了一抹微妙的笑,道:“你果然还是如此无情。”有微不可觉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漫了出来,又如日光之下的碎雪,飞快地消逝在了冰凉的夜风之中,“你可是没有想到,我没有死?” 谢遗不语。 沈归穹等了半晌,始终听不见回答,最终自嘲地笑了一声,道:“你定然是在后悔,当日没能和谢忌一起杀了我。” 谢遗定定看了他半晌,漆黑的眼眸被火光映出了点儿如鲜血的红色,在过于姣好的面孔上显出些如妖魅的诡艳,与那一身湿透的华丽女衣交相映衬着,宛如古老异闻里走出来的妖邪。 沈归穹的眉眼忽然就柔软下来了,说:“师父,你是知道的。” 你是知道的,我有多喜欢你。 你是知道的,为了你,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谢遗垂下了眼睑,黑色蝴蝶的翅翼般的睫羽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些触动。 他说:“所以,你杀了季沧云?” “是。”沈归穹看着谢遗,目光是有些缥缈的,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又像是在透过他在看什么不可追忆的过往,声音是如陷入了迷梦的呓语,“你想要鲛珠,我帮你找啊。”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如潮汐般涌动。
第53章 破春寒 那是藏在久远时光之中, 沾染着月桂香气的记忆, 倘若不是最后的种种变故,想必会在沈归穹的心中发酵成柔软而哀伤的永恒的美好。 那时候中秋才过去没几天,中天之月是清澈到近乎蓝色的白,秋季的冷已经很清晰地撩拨着人的肌肤, 激起细微的颤栗了。年幼的孩子靠着墙角坐着, 小心翼翼地窝在那一小块有些潮湿的干草上——这是他唯一的避寒之所。 幼童的生命力超乎人想象的顽强,他的手脚都被人折断了,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血顺着磕破的额头淌了半面脸。他的身上很疼,胸腔里应当是有肋骨断裂了, 伸手去摸可以感受到凹陷。 他有些想咳嗽, 可是不敢,只能压抑着去轻轻地哼, 因为用力地咳会咳出血来。 他依稀记得父母死的时候, 流了很多的血。很多很多的血, 多到足以燃烧他的瞳孔, 仿佛铺天盖地, 全都是。 于是将流血和死亡画上等号。 就在神志已经开始溃散飘忽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像是雪水融化成的泠泠的溪, 从开满了梨花的树下蜿蜒而来,淌过了菲薄的晨雾,融进了朝阳金色的光里。 他睁开眼。 并没有看见属于朝阳的金色的光。 只看见了谢遗。 青年提着一盏灯, 从薄薄的绢纱里落下的灯影儿在铺着霜色月光的地面上映出了一圈儿黄, 比朝阳柔软。 落入幼小孩童眼帘的那张面孔, 连低垂的睫毛都生成人世间最好看的模样,雪白的衣,墨色的发,就像是无垠萩草的荒野之上不知名的鸟,有着不为人知的优雅美丽。 谢遗就这样踏着空里流霜缓缓而来,宽大的衣袖带着蒹葭上露水的凉意,曳至他的面前。 “我……”他一张口,没忍住,咳出了一口血。 白衣黑发的青年见状,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就像是踩在了他的心上,带出了些微的酸涩和难受。 飘着昏黄灯影的灯被青年移了过来,去照孩童的面容。 半面是血,半面灰尘。 “我叫沈归穹。”孩子咽下了喉咙里的那口血,努力地和眼前人念出自己的名字。 “沈归穹,”青年似乎笑了一下,姣好的眉眼舒展开,“好名字。” 青年靠近了他,衣袖之下探出的手指冰凉柔软,像是初生的娇嫩的花苞,落在了他的脸上,轻轻地擦拭去了灰尘。 他听见青年问:“你要不要和我走?” “好。” 那并非是传统的师徒故事。 谢遗救下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孩子,医治他,教养他;几年后,又去救了另一个孩子。 那时候十三岁的沈归穹站在不远处,看着冰天雪地一片肃穆的白中,同样一身雪白的谢遗拔剑,救下了十四岁的天机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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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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