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不禁蹙起了眉头,转脸问对宴行道:“让暗卫都过来。” 宴行会意,悄无声息的走出去,安排林中的暗卫把褚秀楼围了起来。 宴行很快就回来了,江湛却还是一人坐在前厅里,外面画舫的表演依然在进行,乐坊迎客的姨娘们都去了那边,留守的柳娘又亲自去了后院找坊主,倒是没发现把江湛一个人晾在了前厅。 这时,左手雕花屏风的后面,悄悄伸出了几个小脑袋,一个赛一个的标致,她们是留下练琴的乐女,听到动静出来看看,谁知第一眼看到江湛威凛的气势,又都吓得缩回了身子,光留一个脑袋杵在外面。 都是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好奇心强,见厅里坐着的男子器宇不凡,叽叽喳喳的就评论起来: “我还第一次见比北璟少主好看的男子呢。” “我还是觉得北璟少主好看,这个人虽然也不差,可刚进门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怪吓人的。” “可是刚才柳娘说稍等片刻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漏了一点笑意,特别勾人。” “嘻嘻嘻,说话就说话,你脸红什么?话说回来,这张脸若是笑起来,没有他得不到的人吧。” “那姐姐去试试,看能不能引得他笑一个。” ...... 姑娘们仗着屏风距离会客的地方远,说话毫无顾忌,哪知江湛和宴行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比寻常人好上许多,她们这番话一字不落的灌进两人耳中。 乐坊的姑娘不比深闺女子,她们见的客多,说话也就大胆轻浮些,好在还不算太露骨,江湛心思不在这里,只当是耳边聒噪的清风,宴行听着却特别不舒服,堂堂一个超品王爷,被一群乐倌评头论足,成何体统。 咳咳,宴行使劲的清了清嗓子,吓的一堆小姑娘做鸟兽散,他面上恼道,“王爷别在这枯坐了,直接叫人搜楼吧,兰画姑娘若真在里面,她定然不会自己出来见您的。” 江湛没开口,淡淡的瞥了宴行一眼,他立马收起脸上的恼意,缩着脑袋不再多言。 江湛垂眸,忽而余光飘进一道女子的倩影,再抬眸,他眼睛倏然放大,放在木几上的手不知不觉捏成了拳,后门处,两个侍女撩开水晶珠帘,那个三年来印在脑中挥之不去的身影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兰画姑娘!”宴行身子一震,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江湛干咽了一下嗓子,下颚线绷的如刀削般凌厉,两颗黑瞳仿佛要飞出眼眶盯在来人脸上,目光几乎要在她身上穿个窟窿,身子却牢牢盘踞住木椅,纹丝不动。 兰画换了一身曲裾交领长裙,面色素净,头上只有一根玉簪,她娉婷走来,裙摆摇曳,拖出一地迤逦。 兰画目光没看江湛,也没特意躲闪,从容不迫的走到他的面前,脚不带停的微蹲了一下身子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古筝架的方向移去,一副客人点曲,她尽心服侍的架势。 兰画走过的时候,曳地的裙摆带起一阵风,掀起江湛长袍一角,他蓦然回神,伸手拉住了她的皓腕,“兰画?” 江湛的声音浑哑,含有一丝犹疑,这样的音调伴着他胸腔低沉的震鸣,带着蛊惑人心的缠绵。 宴行惊了个目瞪口呆,缓缓转过脸看着江湛,而后又移到他的手上,忙缩着脑袋耷拉下眼皮,一副恨不能遁地逃了的模样。 大厅里寂寂无声,落针可闻,宴行一动不敢动,生怕饶了这定格般的画面。 在大厅等待的这段时间,江湛想过见到兰画后自己的情绪,是恨?恨她绝情寡义的离开,还给自己留了一个烂摊子,还是释然?他寻寻觅觅三年,那颗无处安放的心终得停下来。 可等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清晰的脸庞印在他的眼中,他心里震撼,仿佛神游体外,三年来日日折磨他的嗔痴怨瞬间消散,唯有不眨眼的看着她,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直到那摇曳的裙角带来一股凉气,恍然回神间,他一把抓住那即将离去的人,女子皮肤细腻的触感真实的握在掌中,他还是不敢相信,心中念了三年的名字脱口而出,只有听到她真实的回答,他悬着的一颗心才能落下。 兰画顿住脚步,男人的大手仿佛毒蛇缠在她的手腕,她眼中闪过一瞬的戾气。 方才在后院,柳娘告诉兰画江湛寻来时,华春风建议她不要出去,随便找个会弹古筝的小徒弟,锁骨贴一朵桃花,出去弹一曲打发江湛得了。 兰画下意识也是这样的想的。 可是冷静下来,发现这样不妥,江湛的性格她知道,多年昭阳审犯人的经验让他比常人敏感的多,尤其是他专注的时候,他能凭着幂离下若隐若现的桃花纹样就猜出她来,想必私下也做了别的功夫,与其躲躲藏藏,让他把春风乐坊搅得不得安宁,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和他说清楚。 于是,她来见他。 她以为他会威严呵斥,会冷声质问,甚至会恼怒暴戾,没想到他只是带着一丝犹疑叫了她的名字,记忆中,两辈子他都没有这么正式的称呼她,尚是兄妹关系时,他称她一声“妹妹”,成为他的房中人后,他根据心情,“妞子”、“小妖精”的随便唤她,倒是从来没有给过她连名带姓的尊重。 只是现在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兰画只觉得别扭。 她骤然转身,挣脱手腕,对上江湛的视线,“王爷,好久不见。” 软糯的小手从指间滑走,一抬头,兰画好看的脸映在江湛的眼中,不得不承认,这三年她过得很好,面颊白里透红,比以前更饱满,或许是心情舒朗的原因,她五官似乎又张开了点,整个人熠熠发光,大气明艳。 只是她那浅浅的双瞳,在转身的瞬间,没掩好里面的锋芒,如一把尖刺扎在江湛的心上,他凛然一颤,身子止不住往后倾了倾。 声音是她,面相是她,可那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厌烦和漠然,却已不是她。 江湛十岁进宫,面对只手遮天的皇姑母没有怕过,胡搅蛮缠的崔太后没有怕过,咄咄逼人的大臣也没有怕过,唯有此刻,他第一次怕了。 心里有一种要彻底失去某样东西的失落感。 他再度捞起那双手,攥的死紧,像拼命要抓住什么,“跟我回去。” 兰画挣了几下没有挣脱,怒目对着他压低声音道,“王爷想要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么?” 江湛神色一顿,没想到她竟说出这般无情的话,沉下嗓子问:“你这是打定主意和我装形同陌路?” 趁着江湛神情松散,兰画终于挣脱了他的桎梏,避之不及的快速走到古筝后面坐下,没直接回他的话,“春风乐坊开门迎客,王爷若想听曲,我手下有几名倌人,尽可满足您的要求,只是我不弹曲,只负责调琴。” 答案不言而喻,他是客人,她是乐倌人,他们是利益交换的陌生人。 话音坠地,她手覆在琴弦上,“叮”的一声拨弄起来。 突然江湛的食指压在兰画正在拨弄的琴弦上,那根手指均匀修长,如冷白的玉管,彰显着手主人的矜贵。 “兰画,”单喊这个名字仿佛就有重锤砸在心上,江湛压住琴弦,目光灼灼和她对视,声音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软了下来,“要怎样你才愿跟我离开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兰画冷眼看他,“哪种地方?” 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江湛一把甩开覆在琴弦上的手,琴声铮铮响彻整个大厅,“就你这春风乐坊,我找了你三年,没想到你离开王府,就是为了来这种供人消遣的地方。” 兰画怒极反而想笑,她知道江湛生平最恨烟柳之地,对这里生活着怎样的一群人更是不屑,他们这种天潢贵胃,仿佛从没有想过,女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女子也想要过独立自主的生活,哪怕在他们看来不太体面。 “供人消遣的地方又如何?客人听了曲,临走还知道说句好听的,给俩赏钱,总强过在高门金府里成为别人的附庸。”兰画不打磕的脱口而出。 江湛眉峰一挑,看着兰画,“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爷难道不知?”兰画目光没有一点怯色,径直和他对视。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的响起一道玉石之声,“来的莫不是誉小王爷?” 老誉王爷在世的时候,为了区分,大家一般都称江湛为小誉王爷,这世上有一人偏称他为誉小王爷,他就是身份神秘的北璟少主。 北璟和老誉王爷有些交情,江湛小的时候,偶尔在誉王府的书阁会见到他,十几年没见,江湛倒是没预料到,他们会在这里遇见。 他掀起眼皮望去,只见对方已经停在不远处,含笑看过来,江湛已经算高,北璟竟看起来比江湛还略高一点,他常年一身月白的锦袍,比这个季节常用的布料稍厚一些,他似乎畏寒,任何季节都不穿单衣。 模样竟也十几年未变,说是和江湛同龄也不过分,只是不同于江湛的棱角分明,五官英挺,北璟面部线条柔和,五官温润,唇角一弯,笑意就绽满整张脸,常常把小姑娘迷的一愣一愣的。 江湛看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华春风,总觉得北璟此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他警惕的抬了抬眉梢,拱手握拳,客气道:“北璟少主,好久不见。” 北璟落睫看了一眼兰画,复又抬眼,眉眼染笑看着江湛,伸手请道:“和誉小王爷久别重逢,甚是难得,王爷给个面子,与我这个旧人在此共饮几杯,如何?” 江湛哪有心思喝酒,奈何北璟年长他几岁,又是父亲旧友,推辞不得,他用余光看一眼颔首站在一旁的兰画,跟着北璟在上座坐了下来。 北璟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细微处却可见对江湛的热忱,他吩咐华春风,“把你们乐坊酒窖里的陈年好酒搬一坛子过来。” 华春风当即说“好”,而后去了后院。 这春风乐坊不愧是男人消遣的地方,座位宽敞舒适,可卧可坐,江湛斜倚在软包的椅背上,凤目狭成了一条线,眸光玩味,北璟方才和华春风讨酒的时候,说话虽然客气,可听那话音,跟主子一样,最不济也是个老主顾,以北璟的身份,不应该是混迹这种场合的人,还有北璟正好出现在他要带兰画走的当口,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他又和兰画是什么关系? 思忖间,忽听北璟温声对候在一旁的兰画道:“弹首曲子来听。” 兰画轻垂臻首,恭声道了一声:“好。” 答应的十分自然,没有一丝推拒。 江湛倏的坐直了身子,看着兰画的背影,眸子里仿佛染了重墨。
第25章 心疼 兰画走到摆放古筝的地方, 在蒲团上坐下来,双手覆在琴弦上调试,指下时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碎音。 江湛收回目光,长睫一落, 掩住内里的情绪。 华春风雷厉风行, 才这么一会的功夫, 就张罗着人抱来两坛好酒, 外加一桌子的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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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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