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画也不看他,对着皇帝道:“启禀贵主,我乐坊不是假装清高,而是单纯的想用乐音抚慰人心。民女不才,亦能用手下的琴弦安抚情绪,使人振奋,甚至引起反思,” 稚凤对着成康帝点头,诚恳道:“她可以。” 崔国舅眯着眼,“说的你能操纵人心不成?” 兰画径直回道:“确能如此。” “哦?”小皇帝来了兴致,抱起稚凤坐直了身子。 暮色降临,廊柱上挂起了一盏盏红灯笼,大厅里不知不觉已坐满了人,在软塌上或躺或卧,和怀里的女子调情聊天。 有那按奈不住的,已经抱着佳人,上了二楼的客房。 不知为何,兰画仰头看了一眼对面二楼的窗口,猝不及防撞入江湛凝视的目光,他狭长的冷目压成薄薄的一条细缝,利剑般飞入两鬓,自有一股摄人心魂的凛然之气。 兰画身心一抖,继而又回了魂,自己又没做亏心事,怕他作甚。 她对着成康帝行了一个深福,而后道:“贵主若有兴趣,民女也不怕献丑,我当众弹四首曲子,分别代表着喜怒哀乐,以大厅里众人的表情为依据,看大家是否随我的琴音变化情绪,若我做不到,任君惩处,若我做到了,请国舅爷许我春风乐坊按原来的方式经营。” 崔国舅脸上一白,刚要开口,却听小皇帝摩拳擦掌道:“好,朕同意了。”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失言,差点漏了身份。 皇帝都同意了,崔国舅也不好再推拒,忿忿道:“我看你有这个本事。” 兰画有礼有矩的对着他一福,“谢国舅爷成全。” 稚凤却猛然从竹帘里冲了出来,把兰画拉到一旁,焦虑道:“控制这么多人的喜怒哀乐,你疯了,这得多难啊,来烟花之地的人大多薄情,你怎么让他们一会喜一会怒啊?” 兰画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抚,“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帮我找一把好琴就行。” 稚凤拧眉看着兰画,一脸的不敢相信,兰画对着她郑重的点了点头,稚凤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古筝弹的确实打动人心,我应该相信你的,只是春香阁哪有好琴呀,也就好床多一些。” 兰画:“......”有点难办。 她不经意抬头,只见对面二楼的两扇窗牖“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是...热闹看完了? 窗牖关上后,江湛坐在一片昏暗里,眼睛像幽不见底的冷谭,他慢慢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忽而用力,那通体莹翠的扳指上裂了数条缝子。 那个女人,在他身边就神情恹恹,生无可恋,回到这烟柳巷非但整个人神采奕奕,还斗志满满,他默默捏紧了五指,那玉扳指终于支撑不住,裂成一片片落在地上。 静默半晌,宴行眨了一下眼睫,壮了胆子,斟酌着开口:“安插在崔国舅身边的线人来报,苗疆来的巫医,已经入住了旁边的客房,但是他行事谨慎,只让自己的人跟着进屋,连崔国舅的亲信都拒之门外。” 江湛乌沉的眉头压的很低,略一思忖道:“他应该在等崔平上来,如今崔平在一楼被耽搁住,你让埋伏的人紧盯着巫医的动作,我们倒是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提前摸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宴行恭声应“是”,而后又小心翼翼道:“兰画姑娘耽误了国舅爷的正事,恐怕他怀恨在心,待会兰画姑娘弹琴,他定会横加阻挠的,我们要不要...” 江湛落睫,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冷冷道:“逞强。” 宴行脖子一缩,不再多言,转了别的话头:“那奴才下去传令了。” 他刚走了两步,又听到身后传来江湛凉凉的声音,“去春风乐坊把那把叫风蝶的古筝取来。” 宴行眼前一亮,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惊喜,“这把古筝好,三年前吴福楼奴才听兰画姑娘弹了一曲,惊为天人,自此再也没听到那么深入人心的琴曲了。” 忽而,他又耷拉着脑袋道:“华春风把那把琴当命根子,奴才这贸然去拿,费一番口舌还不知道能不能取信于她,会不会耽误事呀?” 江湛掀起眼皮,声音桀肆:“谁让你明着去拿?”
第37章 巫医 春香阁大厅的男男女女并不知道这里悄然之间进行着一场赌注, 还沉浸在各自的温情乡里。 兰画孤身坐在琴架后,心里有点紧张,面前放着的这把古筝,一看就是应付外行人的, 外表看着花哨, 却发不出好音, 她本想回春风乐坊拿自己的琴来, 崔国舅却不愿再等,否了她的要求。 她十指放在琴弦上, 拨了一串音符,立刻皱起了眉头,声音很闷, 共振弱,势必会影响发挥。 虽然兰画对此琴不满意,可她方才随手一拨,悦扬的声音还是引得几个男子引颈看了过来,见她头戴幂离,又悻悻的收回了目光。 “快点开始吧。”李勋不耐。 兰画停下调弦,心道再怎么折腾, 这朽木也雕不出一枝花来,她调整情绪,手刚刚端起, 门槛处突然想起一声:“且慢!” 一个黑衣男子肩上扛着一把硕大的物件走了进来, 他边往里走边道:“兰画姑娘的琴来了。” 那黑衣人肩负重任, 却三两步就走到了兰画跟前,他把肩上的琴卸下来,揭开外面一层包布, 一个蝴蝶飞翅般的古筝显现出来。 “飞蝶!”兰画惊呼,华春风及其宝贝这件古筝,兰画来春风乐坊三年,弹飞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华春风怎么舍得让这件古筝离开乐坊? 兰画心中一热,难道华春风知道她在这里对赌,特意遣人送了这绝世好琴来? 古筝落在琴架上,古朴典雅,琴弦闪着银光,兰画暗下决心,她此举一定要成功,绝了李勋对春风乐坊的想法。 第一曲要让众人“喜”。 秀楼的男女都是奔着情爱而来,这第一曲兰画选了缠绵悱恻的求欢曲子,第一个音符拨出,直击耳膜,心里骤然升腾起一股酥麻,可谓先声夺人了。 而后,乐曲如暖泉汩汩流出,熨在多情男女的心上,大家徜徉在爱情的美好里,脸上露出喜不自禁的笑容。 一曲终,众人醒神,发现自己咧着嘴,这才知道方才不由自主的沉浸到乐音中。 稚凤从成康帝怀里坐直身子,指着大厅里的人,一个个点过去,“笑了,笑了,也笑了...” 手指转了一圈,她眼睛里敛着波光,激动道:“贵人,这厅里的人嘴角都带着笑。” 成康帝目光穿过竹帘投到兰画身上,嘴角噙着笑意,“好,这局算你赢。” 崔国舅沉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又住了口,他方才被琴音扰的仿佛老树开花,春心萌动,此刻嘴角噙着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那蝶形古筝上,似乎在期待下一曲。 二楼的那扇窗子,却紧紧闭着,再没有打开过。 第二曲的“怒”,兰画选了相爱之人被强行分开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山崩地裂,海啸风虐,分离的绝望沉沉笼罩的众人头上,每个人的眉宇之间都拢着两团怒气。 而第三曲的“哀”,兰画则选了被强行分开的男女选择一起自杀的情节,因着前两曲铺垫的好,此时大家俱都沉浸到曲子里的世界,有那眼皮子浅的女子都偷偷抹了泪。 稚凤更是伏在成康帝的胸前,扑簌簌落下的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裳,成康帝心里一揪,冲着兰画摆手,“停下罢,你再弹下去,稚凤都要哭成泪人了。” 兰画手压住琴弦,终止了乐声。 成康帝看一眼周围执帕擦拭眼角的女子,问崔国舅,“舅舅怎么看?” 崔国舅虽心里不服,可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躬着身子道:“兰画姑娘这三曲确实操控了大家的情绪,但这不是还有第四曲么?” 方才的曲子后劲太大,现在大家都沉浸在哀伤之中,想要“乐”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兰画心里也没把握,她倒是没想到自己选的这个爱情故事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大家伤心的有点过头了,一时半会很难转换过来。 兰画分神间,忽然看见宴行带着春香阁的老鸨走上二楼,那老鸨正是当年好心提醒过她的那个人,等演奏完她正要寻到这老鸨,当面酬谢一番。 不过这是之后的事了,她回过神,先专心应付当下的局面。 若想让大家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需得活动起来,兰画临时把曲子改成了舞曲,秀楼的妓子多少会跳舞,若跳起来,兰画保证把气氛弄得热热闹闹。 弹奏前,兰画手转着圈圈对稚凤示意,稚凤眼圈通红,还微微的抽泣着,也不知道明白兰画的意思没有。 兰画尽量让手下的琴弦轻快起来,一个个音符仿佛欢乐的精灵,飞扬在厅堂内,方才还落泪的姑娘们纷纷舒展了眉头,神情也放松下来。 但,一曲过半,也没见谁乐,亦没有人想跳舞,心绪缓过来的女子卧进男子的怀里,依旧沉湎在爱情的悲壮里。 崔国舅看着众人平静的表情,嘴角止不住弯了起来,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如何改造春风乐坊,让它成为南堰最挣银子的销金窟。 兰画手下的曲调依旧有条不紊,但心里却有一丝丝慌乱,她余光瞥到崔国舅倨傲的神情,心里一阵绝望。 突然,三楼漫天飘下红色的纸片,仿佛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众人引颈看去,只见有的纸片上还写着字,这时三楼传来老鸨中气十足的声音:“有位贵主出手阔绰,包下我春香阁所有的客房,免费送给在场的有缘人,红笺上写着房号,拿到哪个红笺就可以得到对应的房间,大家各凭本事吧。” 众人眸光一亮,纷纷伸手去接红笺,这个贵主可太阔绰了,春香阁的房间是出了名的昂贵,这全部包下得多少银子呀。 眨眼之间,大部分人都动了起来,追着那片片红纸,大厅的客人之所以不上楼,就是因为没银子包客房,只能忍着欲.火抱着美人干吃豆腐,能有一间客房和小美人共度春宵,那还不得高兴疯。
这贵主也确实阔绰,转眼之间,所有人都拿到了客房,耳边欢快的琴音听着可太顺耳了,欢呼声、鼓掌声不绝于耳。 稚凤就喜欢看热闹,这会她被气氛感染,忽然就明白方才兰画手势的意义,她率先冲到台上,在红色的纸片雨里,翩然起舞。 秀楼的姑娘本就活泼大胆,平时也喜欢跳两曲,被情绪感染,此刻都忍不住脚下的步子,拉着身边的雇主舞了起来。 兰画一看大家舞动了起来,终于舒了一口气,这红雨下的可太及时了。 乐音灵动欢快,男男女女们合着调子起舞,热闹程度堪比上元佳节,一曲罢,众人意犹未尽,又央着兰画弹了一曲。 崔国舅脸都绿了,极力在成康帝面前称,大家乐的是红笺上的客房,而非琴声。 成康帝也是个爱玩的性子,他很久没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新奇又喜欢,自然听不进崔国舅的说辞,非但同意兰画之前的要求,还委婉表达,回宫后要赏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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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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