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玑忽有所感,迅速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整。 不好,子夜之交到了! 随后大地震了起来……不,不是地震,是雷。 方才那一拨雷暴只歇了不到半分钟,好像是大喘一口长气,气沉丹田,再开嗓,整个升了个调门——暴躁得好像盛灵渊的通心草化身违约阴沉祭的那一次——大有要把这半截大楼夷为平地的意思。每有雷落下,那诡异的地基树就焦黑一截,而与此同时,它周围那些植物就会跟着疯长一轮。 雷在把大树里的什么东西往外挤,从劣奴躬伏法阵中吸饱的能量不再集中,而是散得无处不在。 下一刻,无数白影从各种各样的植物中飞出来,大的有人那么高,小的就像传说中的花仙子,只有巴掌大,单个看都颇为仙气飘渺,聚在一起就不大美观了,仿佛暮春的永安满城飘的杨柳絮。 原本被劣奴躬伏法阵吸引,蜂拥着涌向大楼的假妖丹凝固在半空中不动了。 紧接着,冻雨随着雷暴落下,假妖丹就被雨水从半空中冲了下来,沾水就化成血,来了一场字面意义上的腥风血雨,撤出大楼的异控局特能们唯恐那血有问题,纷纷抱头鼠窜,各自找地方躲。 刚躲过雷暴的直升机们滴汤挂水地往后山落,飞机上的人们已经做好了坠机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那“血雨”并没有什么破坏性,没一会,暴风骤雨就把血腥味洗净了,人迹罕至的西山重新恢复了清爽,血水好像某种特殊的肥料,浸润过隆冬寂寞的山坡,枯死的草木居然纷纷抽条发芽,一股草木的馨香压过了腥臭。 苟延残喘的大楼里,宣玑看清了那些柳絮似的白影——那居然是一个一个大小不一的祭文。 “我以为精通祭文的是何翠玉,”盛灵渊正了正方才被宣玑扯乱的衣领,跟自称不掉毛的那位保持了两米的距离,他在乱成了一锅海带汤的大厅地面上找到了一块完整的地砖,站了上去,“没想到背后还有真高手——凡人都用祭文通魔,你独树一帜,以人魔为祭,倒还真有点九驯逆天屠神的意思。” 宣玑因为天生种族,对祭文这种邪术天生排斥,三千年过去,在这方面也没进修出什么成果,闻言吃了一惊:“什么……以人魔为祭?你是说阿洛津和微煜王他们……” 他突然想起来,他落进大厅里时,遭到的第一波攻击是微煜王在海上用过的;心魔瘴是影人借着从陛下那偷来的天魔气自己练的;把他的化身缝了一百零八个补丁,还试图摸摸他骨重几何的那招明显是巫人的风格…… 三千年前九驯吞噬了无数上古先天大妖,三千年后这位吞噬了三个人魔! 这些怪物怎么越来越能胡吃海塞! 杨柳絮似的祭文渐渐聚拢到一起,聚出了一个人形。他先是嗤嗤轻笑,随后放开了声音。身体也随着嗓门一起长,两米、三米……很快从没了顶的半截大楼里伸了出去,人形边缘是流动的雪白祭文,祭文从四面八方而来,越聚越多,它成了个顶天立地的雾人。 然后那巨人形状的白絮中间,一个青衫长袍的身影现了身,形容飘渺,恍如仙人。 通天塔似的总局大楼先是从中间折断,随后寸寸龟裂。从天空往下看,遍布的法阵好像被大火燎过的草原,大片大片地化为灰烬。整个西山都在动荡,从三十六层逃下来的直升机狼狈地在后山迫降,王泽连滚带爬地下了飞机,瞠目结舌地望着大楼的残骸。 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变异的植物前仆后继的祭了朱雀后裔的怒火,浓烟冲天,黑乎乎的浓烟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形白影,张牙舞爪地挥着着火的藤条,在烈火和奔雷中咆哮。 “那是什么玩意……”王泽喃喃地说,“今年冬天的pm2.5终于爆表成精了吗?” “肖爸!”几个风神冲上来接飞机上的人,张昭跑过来,“西山外围法阵破损严重,刚刚在度假山庄那边的同事说,他们那已经能用肉眼看见总局大楼了,那我们不是要暴露在普通人眼里了!黄局正在想办法联系封路,他问要封多久……” “别管,封就对了!”肖征飞快地打断他,“暴露现在还是问题吗?问题是总局的地下封印!大楼防御法阵一碎,地下封印万一损坏,你知道会跑出什么来——怎么就你们几个在这?燕总不是说暴雨来接应了?单霖呢?” “哦,单总说地下封印太危险了,她得去看看,”张昭说,“刚才借调了月汐姐姐,从车库那边绕到地下了,让我在这等着,跟你们说一声。” 燕秋山王泽和肖征异口同声变了调:“什么?!” “轰”一声巨响,一道真龙似的闪电砸了下来,冲击波从大楼残骸爆开,席卷了后山,众人视听一时失灵,地面裂了无数条狰狞的伤口。 外勤们所有还能联网的电子设备上,同时收到了危险物泄露风险的紧急推送。
第115章 雷暴已经远远超出了大楼的负荷能力,地下彻底断了电,一片漆黑,只有一些封印箱里的生物们眼睛泛着荧光,从各个角落里射出来,不怀好意地窥视着闯进来的凡人。 仿佛是感觉到了封印法阵的松动,危险物们蠢蠢欲动,发出普通人听不见的鸣声,单霖按了按耳朵:“地下十到十三层封的都是活物,我们手动启动紧急封锁之前,得把它们清点转移,双管齐下吧——力量系留下,其他人跟我下楼!” 总局大楼的地下部分有紧急封锁机制,启动紧急封锁机制的中央控制室在地下二十九层,一旦大楼出现不可修复的破损,为防危险物品外逃泄露,可以启动终极模式——超低温。 地下二十九层有一颗极寒雪莲子,是一次高原雪崩后出世的化石,据说是祖龙与麒麟满天飞的年代留下的。只要一株极寒雪莲,就能把低纬度的青山冻成雪山,能直接改变局部气候。可惜年代久远,外加全球变暖,推断第四小冰期过后,雪莲子就已经失活。 研究院花了二十年,从雪莲子身上提取了超低温特性,作为地下最终保护模式的核心。超低温模式启动后,可以将地下与地面割裂,二十分钟之内完成整体冰冻。除非注入特殊的解冻剂,否则只要宣玑不临阵倒戈,拿朱雀离火来烧,超低温模式能冻到地老天荒。 “一旦开启超低温,估计一半以上的封印物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一个暴雨轻声说,“单总,损失不可估量啊。” “我负责。”单霖头也不回地说,“快点,跟上风神。” 因为停了电,电梯、电子锁、各种遥控设备都停摆,特种外勤们只能走楼梯,用钥匙开人工锁。 狭窄的应急通道里不见天日,只能感觉到楼体在不停地震颤,砂石簌簌滑落,人在其中,有种随时会被活埋在里面的窒息感,“喀”一声轻响,秘银子弹像一颗黑暗里划着的火柴,是开路的谷月汐开了枪。 “地下十六层,有异能封印物泄露现象。”谷月汐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此时神经高度紧张,各处法阵都有破损,能量监测设备只要打开就敲锣打鼓,基本已经失灵,而一些封印物是可以避开红外眼镜的。这种环境里,只有透视眼能自由行动。她一个人一双眼,必须保证没有一点疏忽遗漏,否则身后就得出人命。 这还只是十六层,越往下,封印物就越致命。 单霖:“小谷别管,绕开,不要硬碰,我们没时间,人手也不够,直接去负二十九楼。” “避开右侧,”谷月汐紧紧的捏住秘银枪,压低了声音,“右侧墙里有……” 她话没说完,紧急通道右侧的墙上突兀地伸出了一把大斧头,要不是听了她示警的暴雨躲得快,几乎要被这猝不及防的天外来斧斩首示众。 透视眼看见墙里有一个器灵,因为一小块墙塌了,局部“禁穿符咒”已经失效,它像个鬼魂一样在那一小块空间里来回打转,惨白的脸上一片茫然,只剩下嗜血杀戮的本能。 谷月汐一眼看穿螺旋而下的应急通道,简直头皮发麻,诸如此类的致命杀机简直到处都是,忍不住问:“单总,为什么我们地下要存这么多要命的东西?” “赤渊活动降低以后,近代的变异物种以二三级为主,就是咱们平时碰到的那些,这些大多是古物,”单霖说,“就像战争后留在地里的雷,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遍布各处的危险悄悄按住,统一带回来保管。” 一个风神二队的队员问:“那直接就地销毁不就好了?” “主要是为了研究,现存资料太少,我们还太无知。”单霖说,“还有……” “还有什么?” 单霖顿了顿,却没再往下说:“二十三层法阵受损严重,我感觉到这里的异能活跃程度了,大家都警惕一点——谁信号好,随时联系着点外面。” 还有……是为了记住。 人间还不叫人间的时候,有过数不清的灵物,呼风唤雨一阵,继而杳然无踪,尽管或与人族结下血仇,或最终在与天斗的惨战里黯然败北,但抗争过,死得其所。他们的血脉混在幸存者族群里,并将一代一代地繁衍轮回下去,恩仇随新陈代谢去,变成这世上一点别样的颜色,恰如化入春泥的落花。 那些痕迹,是他们的来龙去脉。 宣玑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没管,他翅膀上的羽毛都奓了起来,四肢几乎有些麻痹。他面前那个祭文里走出来的人五官疏淡,骨相平缓,眉目生得浅且散漫,脸上挂着多灾多难的薄命相,像个痨病缠身、久试不第的穷书生。 电闪雷鸣的废墟中出现这么一位,仿佛是《聊斋》里被狐鬼缠身的丧门秀才误入了《哥斯拉》拍摄现场,诡异极了……特别是宣玑曾经亲自将这颗丧丧的头颅斩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地滚了八米远。 “九驯……” “九驯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尸骨已寒,”盛灵渊打断他,“你也不该这么埋汰他。” 疑似妖王的青衫男子笑道:“人皇陛下,久违了。难怪你们人族说,这世上最难破的迷障不是心魔瘴,是自欺,古人不我欺啊。看来你就算认出了归一阵,也不打算承认我了。就算本座亲自站在你面前,你也能睁着眼睛说冒名。” “哦?”盛灵渊手心里的黑雾凝成了一把长剑,声音越发轻柔,“朕为何不敢?” “因为你只是人族的一颗棋子、一把工具,这世上唯一属于你的东西,只有那把剑而已。你被人族拱上勾月楼,登临绝顶,却损了天魔剑。你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你的剑也回不来了。所以只好给他、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大义’做坟头上的冠冕。什么‘以大局为重’,‘为生民立命’,‘忍辱负重、以殉天下’……多凛然啊!”青衫男子说,“盛潇,当着本座,你敢不敢说,若再让你重来一次,你还会为了人族卖命?” 盛灵渊若有所思地将那张脸端详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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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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