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刑房的门被他从里关上。 他踱步又站到她面前,嘴角一扯斜笑,仿佛游园梦中猛地醒,脸上的暴戾张狂再也无法掩饰。 宋珂的脖颈被狠狠掐住,突如其来的窒息和喉咙上的剧痛让她猝不及防。 “说!谁派你来冒充她的?” “啊——,呃——” 宋珂嘴唇颤抖,痛得发不出声音,泪水不自觉返上来,啪嗒啪嗒往下落。 透过满眼的泪花,宋珂只觉得眼前人既陌生又熟悉,他确实是南岭侯府的宋正平不假,可他如今满眼猩红的样子,却十足十的像极了农家院里那头杀人如麻恶极的凶兽。 “昊,昊……天……” 宋珂从嘴角艰难溢出几个字。 喉上一松,宋珂整个人瘫倒在刑房地板陈年的血渍上,如脱水的鱼大口呼吸。 她的脸从紫红逐渐恢复,浑身的绒面衣衫被汗浸透。 “昊天?!” 光从宋正平脑后透过来,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宋珂浑身没有力气,趴伏在地上,咽了口口水湿润了一下痛得干涩的嗓子,道:“对,昊天神君。” 宋正平既然与妖兽有关联,想必这个人是最能刺激到他的。 话音刚落,宋正平看向她的眼神就陡然一变,从鄙夷转变为不可置信,厉声道:“不可能!” “你区区一个凡人,你怎么会知道他?” 宋珂勉强撑起身子,轻笑道:“怎么不可能,妖兽梼杌都可能,昊天神君为何不可?我一个凡人为何不可?” 她句句堪破,宋正平眼中的嗜血之色愈加浓烈,浑身因抑制不住发抖道:“你竟知道……” 宋珂不过是猜的,眼前的宋正平早已经和农家院里的树贵儿一样被李代桃张,人皮之下藏匿的是只丑恶凶悍的妖兽。 “是,我知道你是梼杌,我还知道你在九重天上纵了一场大火!” “不可能,不可能……”他喋喋,抱头期待而绝望,恐惧而惊慌,“昊天那厮,重登仙班了?” 梼杌的眼神躲闪,好似害怕她的回答。 宋珂尚且盘算不太清楚他说的什么意思,根本来不及细想,但她并不介意让这个妖兽更恐惧更疯狂。 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是。” 梼杌发狂一样逼身向她,失了所有理智般咆哮如雷,“怎么可能?南岭百姓枉死无数,待洪水冲破堤坝,毁了澧朝的基业,他身为一世帝王便功德有损,道宝缺失,怎么可能脱离轮回,重登仙班?!你分明在信口雌黄!” 原来,这才是宋正平—— 哦,不,妖兽梼杌的目的吗?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想毁掉虞洮,毁掉昊天神君。 宋珂摇头,“为何不可?你区区萤火,怎知皎月光辉何来?” 她努力回忆闻瞿在军帐中同她说的每一处细节,“昊天神君距离大道不过一步之证,万千功业自然不是你说葬送就能葬送的。” 宋正平发狂般,紫袍宽袖挥舞,他皮肉下的血管、青筋暴出痕迹。 “不可能!不可能!” 宋珂忍着痛站起身,手脚上的沉重镣铐令她差点摔了一个踉跄,“你说我不是宋珂,可你压根也不是南岭侯府宋正平!” “是他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宋正平额间的鬓发有些松散,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疯魔的笑,“他原先不过是一个侯府的奴隶,我占了他的身子,一步一步谋划为他走到万人之上的今天,他在地下也该好好感谢我才是。” 猜测得到验证,宋珂心寒,那位南岭淮南侯府的宋正平果真消失在世上了。 宋珂既恼怒又悲切,哽咽骂道:“卑鄙!”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卑鄙’!”他笑得猖獗,脑后竟随之升腾起濛濛黑雾。 片刻之间,黑雾笼罩,刑房中彻骨寒凉,宋珂被宋正平逼得步步后退,缩在房间角落里。 她眼神灼灼盯着这个魔鬼,憎恶道:“你要做什么?” 他皮下的青筋凸起,怒形于色,“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卑鄙!” 梼杌右掌伸出,一团黑雾在他的掌控下化作有形,如一柄利剑出鞘,奇迹般悬在空中,穿云箭般直直飞过来,直指宋珂心口,只差毫厘就要刺入她的骨血。 他桀桀阴笑,“今日,本座就要拿你试一试嗡日吞津剑。” 纵然罗刹境中的一切不会影响现实中人的命运,可当汹锐剑锋对准宋珂时,她仍止不住地心中惶惶。 她承认,她就是怕死。 在角落蜷缩得像一只鹌鹑,拼劲全力喊道: “慢!” 剑锋顿住。 他玩味一样,乐于见到她的恐惧,“怕了?” 剑锋指着她的眉心打转,刻意折磨,他仿佛在享受着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若真是昊天派你来的,那为何不见他来救你?他不是一向背负苍生,最最彪炳仁义道德的吗?” 看着宋珂显露出的惧怕神色,洮杌似乎从方才的疯魔失智中清醒过来。 “你明明□□凡胎,却知晓仙界秘辛。若不是昊天派你来的,本座倒很好奇你的来历,有点舍不得杀你了呢。” 宋珂极力压抑自己身体的颤抖,声音有点哆嗦,“你,究竟为什么要对淮南侯府下手?” 他闻言,缓缓踱步走过来,用指尖挑起宋珂的下巴,半眯着眼睛凑近左右看。“怪不得眉眼间长得像她,原来你真与宋氏一族有关,怎么?你是宋穆那老匹夫在外藏着的私生女?” 那双手冰凉的像阴沟里的蛇,在她下巴上摩挲,让宋珂浑身战栗,起鸡皮疙瘩,“放开!” 宋珂瞪他一眼,挣扎的别过脸。 下巴却被猛地一拧,始终无法逃脱妖兽的掌握,他又露出一副无害的笑,“嗯——,长得不错呢,也算是个美人儿。” 他突然话锋一转,“所以,你想见宋穆吗?” 宋珂瞳孔收缩,她压根琢磨不透这妖兽想些什么,直觉却让她惧意闪动,“你要干什么?” 他不语,松开对宋珂的钳制,轻轻一掌,刑房紧闭的一扇铁门“彭”得直直倒下,整个与墙体脱离开。 他扬声:“来人!将尊敬的淮南侯请过来。”看到宋珂凝重地脸,他嘴角漾开一缕讥笑,“哦,还有侯夫人,也一并请过来吧!” “卑鄙!” 他笑,“你骂人的声音真好听,本座爱听。” 宋珂鼻头一酸,颤抖着迸射怒意,“你究竟要做什么?!” “美人,你会射箭么?” “什么?” 宋珂仿佛从那妖物的眼睛中看到了嗜血的狂热。 他笑得阴恻恻,怨毒憎恨,“铁铸的箭头射人最疼,你知道被一箭射在腹上,血流遍地逃命的滋味吗?”
第78章 找到了
宋珂骤然寒从心起,瞪眼切齿,“侯爷夫妇一切都蒙在鼓里,有什么尽管冲我来!” “蒙在鼓里?你当他宋穆是什么忠臣良将?” 梼杌不屑,嗤笑一声:“他手中握着南岭,控着澧朝上千条水脉,河堤一泄,洪水溃堤,澧朝疆域便毁之一旦,皇帝忌惮他。本座原也不想费力对付宋穆那老匹夫的,利用皇帝对他的疑心怂恿他起兵再好不过,可皇帝居然改变主意了,就因为一个女人?!” “就因为一个女人,三番四次阻挠本座!” 梼杌语气忿忿,说话间指尖拂过宋珂的眉眼,“本座倒要看看他昊天究竟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宋珂惊骇,她与表哥初入罗刹境时的那场洪水,原来根由此处! 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宋珂恍惚忆起罗刹境中那无场洪灾中无辜逝去的生命,小小孩童转眼间丧命于眼前。 而她贵为澧朝贵女,享尽荣华,却机关算尽为了一己性命苟活于世,甚至妄想逆天改命拯救宋氏全族。 却全然看不到这场因自己而起的浩劫,它的背后还有被累及的芸芸众生,千千万万条的性命。 宋珂遍体发凉,“百姓何辜?你若恨昊天,恨宋氏,何必赔上百姓千万条性命,他们与你又有何愁何怨?” “真是可笑,天地不仁不公,本座还假惺惺谈论什么公道?” 他如蛇般猩红弑杀的眸子对上宋珂,鲜明的喉结滚动,“可美人,若是你非要论一个公道,本座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猝不及防的。 团团黑雾中显现一柄长弓,梼杌灵活闪身从身后环住宋珂,有力的臂弯钳制了宋珂的双臂,四臂张弓。 双手被他的强压在弓柄上,宋珂动弹不得。 猛地抬眼。 箭锋所指,冗道转角是被押送过来的阿耶阿娘。 洮杌下巴磕在她修长的肩颈处,附在她耳边凉凉,“一命换一命,射死一个饶你一命,射死两个,就放你离开。” 宋珂瞳孔放大。 “不要!” 她声音带上哭腔,大叫着挣扎祈求。 洮杌的身体仿若钢铁铸造,无论宋珂如何挣扎都无法左右,附在她手上的大掌将宋珂的手死死压在弓柄上。 禽兽! 他想要她亲手弑父弑母! ——拉弓。 ——射箭。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宋珂头朝后用力一击,梼杌不备,手上微松,箭“嗖”的一声飞出,将将擦过宋穆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之后深深扎进了阿娘不远处的冗道墙壁上。 宋珂趁他不注意,如滑溜的泥鳅逃出梼杌掌控。 宋穆将妻子牢牢护在怀中。 他半生戎马,一朝入狱,虽老迈之态尽显,却仍发鬓齐整,不输阵式,屹立在昏暗的冗道之中,如钢铁无法撼动。 宋夫人被丈夫护在怀中,她容貌端庄,气质华贵典雅,若不是忍无可忍,绝不会失语痛骂:“宋正平!你、你个忘恩负义之徒!” 天生的教养让宋夫人连咒骂都极其克制。 “呵呵。” 那妖物阴阳怪气笑的渗人,“真是有趣!” 旁人的挣扎怒意,在他看来不过是仅供观赏的笑话。 宋珂手握长弓,一步步向后退。 宋穆眸光锋凛穿越长长冗道,眸光扫过宋珂时有片刻停顿。 既而,他干涩的唇瓣上下轻阖直视‘宋正平’,“本侯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误信了你的挑唆,差点起兵谋乱。河堤布防图本侯早已烧毁,你就是杀了宋氏全族,也休想得到!” 梼杌眼皮未抬,声音缓缓从嗓眼飘出,透着杀戮的狠意,“那你就先去地府开路吧!” 骤然之间,梼杌杀气暴涨,浓重黑雾骤然升起,一道黑芒若飞刀暗器般骤然射出,已精准刺入宋夫人的心口。 一团黑烟在她心口上升腾,她痛苦地嘤咛出声,身体挣扎如断了线的纸鸢朝下坠落,片刻而已,宋夫人胸口就被血淋淋灼穿,人已没了声息。
宋穆恸呼夫人闺名,“婉晴!” 宋珂想喊喊不出声,她只察觉到自己的心在发抖,她的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扑露露掉出来。 人在最悲伤的时候往往是感受不到悲伤的,唯余下震惊和愤怒。 “阿……娘!” 宋夫人原本心脏的位置黑漆漆已被灼得一片虚无。 宋珂只感觉她的声音颤巍巍,手也在抖,长弓落在地上发成脆响。 宋穆抱着妻子的尸首,猩红眼睛怒视梼杌,“你不是正平,你是个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 梼杌仰头狂笑,发出凶兽般的长鸣,“老匹夫,你现在才发现呐!” “晚了!” 音落,一记黑雾如罡风般直直射向宋穆。 宋珂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能有这样灵敏的速度,更加不知道,她竟然能以这样的速度奔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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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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