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珂淡淡笑,“不必。” 她抿了一个杯口,柔声问,“入春了,御花园里的花都开得怎么样了?” 绿萼答道:“天气暖和了,花都等不及的开了,太后娘娘这几日身子好了许多,昨日午后林尚宫还扶着太后娘娘去御花园走了走。” 宋珂捧着茶盏的手,不易察觉的一抖。 “姑母可以下床走动了?” “是呢,昨日太后娘娘还来看过娘子,我当时瞧着气色也红润了,比之先前还有精神些。太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过两日病就能全好了。” 绿萼一面说,一面将房内的窗户都打开,阳光毫不吝啬的照进房间的每一寸,微风吹起宋珂鬓边的青丝,宋珂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吉人天相? 连师尊都说姑母药石无医,这突如其来的转好,大抵只能是——回光返照。 如今,留给她的时日当真不多了。 放下茶盏,宋珂缓缓在桌边坐下,“春日渐暖,长寿宫后院的小池塘尚且空着,你抽空找人种些莲藕进去,待长出莲叶,开了一池子的莲花……才算美。” “是。” 绿萼瞧她有了赏花的兴致,不禁多问了一句,“娘子何时开始喜莲的?” “喜莲?”宋珂喃喃,目光望出很远,“很久了吧……” 她原身本就是一朵金色莲花,如今功法尽毁,要想祭出元神,自然要有实物承载,在门前能种一池的莲藕荷叶便是最佳了。 宋珂嘴角微微淡笑,温润的指尖轻触紫檀木坠,一股沁心的凉意透过指尖,在她遍身滚涌,安抚怠息的精气。 梼杌下界假托凡人之躯,六昧阴阳火的功法即使再微妙也会因凡人躯壳承载有限,而因此有所抑制。 她当初功法尽毁,如今下界又是一身凡胎,唯余下本命元神可与之一搏。既然这场浩劫本就注定要用她的性命来终止。那她无需昊天以身相替,也无需师尊师祖庇佑。 她原先机关算尽,只想苟活。 而如今只觉得,千年的仙生浮云般掠过,活得也够本了,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得千万人的安宁康乐。 实在是太值得! “哦,对了娘子。” 绿萼忽然想起一事,顿时眉梢浮上喜色,小脸涨得通红,“您昏睡了两日,还有一件事得告诉您。陛下选定了日子,一月后举行大婚,这几日宫中都忙翻了!” “现在人人皆知,澧朝未来的皇后便是您——” 自太后病倒,因着皇帝心绪低迷,前朝后宫都变了死气沉沉,右相一党的言官当堂谏言三分南岭,被皇帝亲自驳斥之后,纷纷蛰伏息音。 谁料,帝责令一月内大婚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遍了一众京官的耳目。 高泽带着圣旨到礼部尚书府中时,尚书正在用晚膳,他甫一接过圣旨,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完,便慌忙命人准备车架。 皇帝大婚事关重大,又规制繁杂。 一个月的时间,筹备起来实在仓促。 那晚,礼部尚书打着灯笼驾车赶去了钦天监孟老学究的府上,将年过花甲的孟大人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连夜观星,测算出良辰吉时。 第二日天微亮,他就将吉时呈上大正宫,待虞洮应允后,又匆匆去翰林起草文书、命宣制官制好节诏、将皇帝亲笔写的聘礼单子制册造宝。 当天午后,就派天使持节,携十里红妆出京南下,快马加鞭赶往淮南侯府求采纳吉。 这厢礼部官员忙得连轴转。 荣和街,右相府中一众官员齐聚,气氛却达到了冰点。 “皇帝前脚刚弃相爷之女,竟后脚就要迎娶南岭宋氏之女入门,如此负心薄幸、寡恩薄情,怎堪当治国大任?” 一位长须老者拍桌愤慨,“本以为是一代圣主,可叹!如今被妖女魅惑,亲外戚,远谏臣,相爷忠心为国,却连连受此大辱,老臣实在为相爷不平!” “迎娶宋氏嫡女,助长宋氏气焰,这岂非为你我在朝中再树一劲敌?” “……” 众官员愤懑不休,纷纷为之叫屈—— 偏偏座上苦主不发一言。 右相高坐堂上面色铁青,爱女下落不明,他近来憔悴消瘦的愈发明显,两颊凹陷进骨,平添了一股森然的死气。 坐在他下手的光禄大夫陈贺友神态忧虑,关切的向右相问寻:“相爷,近日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相爷夫人自独女失踪后,整日忧恼非常、以泪洗面,后过了几日,她便时常亲自拿着毕潇潇的画像穿梭在街巷中,逢人便拉住不放,连声问可见过澧朝未来的皇后。 不过半月,毕夫人竟频频出现无端痴笑、目光呆滞的症兆。 上京官宦家人人皆听闻,相爷夫人痛失爱女,患了痴傻之症。 右相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紧拧的眉心,“贺友,她是本相结发的夫人,你日日关切,难道是疑心本相会凌虐于她?” 他语气中充斥厌弃,对陈贺友的态度十分不耐烦。 苦主一开口,堂下众人不约而同都止语,骤然安静,视线齐齐向光禄大夫陈贺友射去。 一时间,暗流涌动。 陈贺友恃才傲物,却偏偏甘心做右相朝堂上的口舌,前不久,他一力扯出众言官向皇帝施压,当堂谏言三分南岭,说得好听是谏言,说得难听就是威逼。 皇帝勃然大怒,当廷叱骂,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皇帝是指桑骂槐、杀鸡儆猴,真正叱骂的是整个右相一党。 陈贺友未恼,只解释道:“贺友年少时家贫,曾受过夫人恩惠,如今夫人病重……” “恩惠,又是恩惠。”右相出言打断,“不过给穷苦书生施些米粮旧衣,哪里值得你这么多年的惦念,本相如今真是分不清贺友你究竟是一心还恩,还是对本相的夫人另有旁的心思。” 陈贺友拍桌而起,“毕蓬山!” “怎么?” 右相直起老迈的腰身,淡淡道:“真急了?” 陈贺友紫衣鹤服,凛然站在堂下,虽不发一言却有腾然怒气。 转身,右相一张瘦若枯骨的脸攀上笑意,“贺友,玩笑而已,莫要当真,本相怎会疑心贺友的品性,今日召大家来府一聚,是有要事相商。” 翰林新晋的编修出言劝慰,扯着陈贺友拉他坐下,“陈大人,一朝为官莫要为小事伤了和气,还是听相爷说大事要紧。” 右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在座诸位同僚,都是本相最值得托付之人,今日有一重托,试问各位同僚愿否助本相一臂之力。”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道: “我等唯相爷马首是瞻。” “好!” 右相倏地站起,“大家都知道,前朝就是因外戚倾权而一步步走向颓势,圣祖爷戎马一生终平定前朝,建立我朝基业,本相实不忍看我朝重蹈前朝覆辙。实不相瞒,姻亲洛巴族王曾与本相通信,称我朝身怀有孕的虞玉公主竟离奇遭劫,经洛巴王族连番追捕,才发现南岭一带曾现公主踪迹。” 堂下一片哗然。 右相继续道:“南岭宋氏不仅送女入宫魅惑君王,还将爪牙伸到别国宫廷,奸臣祸国犹如豺狼当道,我辈忠君爱国之士,理应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本相虽一届老朽,孑然一身,然亦甘愿焚身以火,埋骨沧州,逐君侧之恶人。” 右相一番话,敛袖躬身大拜—— “诸位忠良,愿否受本相重托?共谋大业。” 一时间,堂下一片寂静。 此时,有一人忽然奋身而起,高呼,“清君侧!肃宫廷!” 既而,堂下沸腾,众人皆振臂高呼: “清君侧!肃宫廷!” “清君侧!肃宫廷!” “……”
第85章 解前缘
一日后,天使携封后节诏刚刚踏入南岭地界,右相一党斥“南岭宋珂乃妖女祸主”“南岭宋氏难当一国之后”的折子便如雪花般落入大正宫。 “啪——!” 虞洮气得一下将折子甩出老远。 “毕蓬山如今胆子也太大了,退亲一事朕确实亏欠于他,可他欲壑难填,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结党营私,怂恿拉拢言官向朕施压!” 高泽拾起散乱的奏折,“皇上赐了毕娘子公主尊位,右相如今告病在家月余未上朝,皇上念他年迈失女也纵了他,且够了。” 虞洮搁下批红的朱笔,捏了捏紧拧的眉心,“这几本折子拿去宫门外当着众人面烧了,叫众人看看,莫要再揪着此事不放,在背后烂嚼舌根!” 拢了一沓折子,高泽躬身。 “老奴这便去办。” “嗯,去吧。” 虞洮颔首,鼻尖缩了一缩,“等下,炉里的香点完了?” 自从他嗅过阿珂身上的零陵香,大正宫的香炉里就四时不断的续起这味香。 虞洮批折子的时候嗅惯了,今日香堪堪燃尽,他就立时嗅出来了。 高泽退回来几步,回话道:“宋娘子亲制的零陵香,上次送来的现下只剩这么些了,老奴方才正准备再去长寿宫取些。” “罢了,朕亲自去向她讨。” “是。” 高泽垂首,嘴角的弧度掩都掩不住,皇上相思难表,可不又中了宋小娘子的圈套。 今日上朝前,宋娘子特意遣绿萼过来传话,说零陵香熏多了寒凉,刚入春,恐陛下伤了身,因此劳烦高总管给香炉里少添些香料。 悄无声息的,便能勾得陛下去见她。 高泽颠了颠手中的一厚摞折子,笑着摇头叹息。这般七窍玲珑的玉人儿,怎是这帮老匹夫能斗得过的? 虞洮到长寿宫的时候,宋珂刚伺候太后服罢汤药,太后近日来神色不错,姑侄俩坐在床边正闲谈。 他悄无声息地进来,把手搭在宋珂肩上,忽然开口,故意吓她。 “宫墙边堆的几大盆莲藕是怎么回事?” 宋珂一惊,抬眸娇嗔的睇他一眼。 太后衔帕轻笑,“前年种的睡莲冬天里冻没了,小池塘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种些莲藕,待入夏长出荷叶、开了莲花,就有莲蓬吃了。” 虞洮神秘莫测,“让朕猜猜,这一定是你的主意!” 他看着宋珂。 宋珂不服,“凭什么?” 虞洮刮了一下宋珂的鼻梁,笑得万分笃定,“种莲藕,是为了吃莲蓬。这种话母后可说不出来。” 宋珂一时羞恼的红了脸。 两人一来二去,逗得太后连连发笑。 气氛融融,三人话了会儿家常,太后便躺在榻上歇下了,宋珂和虞洮肩并肩从正殿出来时,相顾无别话。 太后如今苦苦撑着,只为了看见他两人开花结果,怎忍心辜负? 便是装,也要做出个欢喜的样子。 站在廊下,春日和煦,一只雀儿扑棱着翅停在阶下叫得欢欣雀跃。 “母后近日精神好了许多……” “……是。” 药石罔效的人突然转好,除了回光返照,再没有旁的因由,彼此心里都明白,互相话到嘴边又回转,不愿戳破,惹得伤心。 池边的柳发了嫩芽,长寿宫里勃勃生机。 “朕……择定了日子,三月初三。” 虞洮眼神略扫过宋珂,暗地打量她的神色。 宋珂低眉,“嗯,还余下二十日……” 见她眸光暗了暗,虞洮急忙道:“虽仓促些,可必定办的风光!十里红妆昨日已入了南岭地界,今日便能抵达侯府了。” 宋珂莞尔,“全凭表哥做主。” 胸口闷得慌,“阿珂,若不因母后……,你真心愿意与朕成婚吗?” 这句话,他憋在心里,今日终于问出来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