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绫的母亲生他时难缠,养下他后熬不过两日便仙去。 他父亲常年在军中,唐绫仿佛是一个孤儿一般养在荀安侯府里,又从娘胎里带着病,一直很孤独。 那时候他还小,总在想,若是可以他宁可不出生,只要他的母亲能活着。 他不知道能为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亏欠一生的女人做什么。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是青岚,至少他尽了心、尽了力。 过月余,唐绫再从药堂门口过,青岚竟又在,坐在台阶上,见唐绫马车来即刻跳了起来。 原来,青岚的母亲没能救回来,不过几日便撒手去了。 青岚是遗腹子,他爹早年投了军就再也没回来,举家上下如今只剩他一人,他无处可去便想将自己卖给唐绫,当牛做马报答他。 荀安侯府不缺下人,青岚也知道自己若能进侯府是高攀,自己跑来冲撞唐绫马车怪不要脸的,但他就想亲自给唐绫道谢磕头。 唐绫犹豫了一会儿,应了青岚将他带回了侯府,但不是做下人或跟班,而是日日来药堂给掌柜做药童。 青岚什么都不会,人也不够机灵,却能一副心思都扑在学医上头,竟比入药堂早了几年的师兄学的都快,不过几年,掌柜的就敢让他出来给人看诊了,渐渐地还得了个小神医的名头。 青岚的一切都是唐绫给的,所以他活着便是为了唐绫,只为了唐绫。 “公子,无论如何,青岚一定会护你周全。” 唐绫回过脸,冲青岚温柔一笑:“我知道。” 这两年青岚每陪唐绫出征,都会说这句话,所以唐绫在军营多年现在还能这般皮白肤嫩全赖青岚的悉心照料,虽然大部分时间唐绫都在嫌弃他啰嗦。 车轮滚动、马车颠簸,车厢里唐绫密目斜卧,自有闲适的气度,而青岚时不时偷瞄着唐绫,心里满是忐忑与不安,他忍不住掀开窗帘向外张望,马车旁有虎威军的兵士行在侧,抬头看向青岚,青岚便缩了脑袋回来。 “怎么了?”唐绫睁眼问向青岚。 “公子,这都到了启淮了,也算是陈国皇帝天子脚下,他们怎么还锁着你,难道真要你带着镣铐入元京吗?太欺负人了!侯爷如何能舍得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被青岚这么一问,唐绫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尘缘”,无奈浅笑:“我竟都习惯了。 不急,他们很快就会来给我解开的。” “很快?是多快?” 唐绫笑起来:“今夜吧。” “啊?”青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启淮到元京确实还需三日,但我们明日就会进入五都府的地界,元京居中,也有中都之称,五都府的辖地与其他州府不同,由大陈国主和内阁直辖,常年驻军,真正是京畿重地,明日我们便是进入了大陈的心脏,自会有礼部使者来迎,苏勤不敢再锁我。” 青岚听着唐绫的话,本该能有些轻松和高兴,可不知为何,他从唐绫的语态中找不到任何轻快,反而是越发沉重。 唐绫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青岚,一会儿到了驿站,你将糖丸的方子和制法都写给我。” “公子要那方子做甚?不是还要给那小子送去吧?” 唐绫瞥了青岚一眼。 青岚闭了嘴,咽下口中未说完的话,祁霄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公子如此上心?虽说祁霄是与他们有恩,但那人实在惹人生厌,青岚不想搭理,若有机会报恩,青岚也是会豁出命去还这份恩情的,但一些糖丸、一张方子能算得了什么?唐绫若去了,少不了又要受他闲气,凭什么?! “公子使唤不动你了?” “……我写……” 从启淮往元京的官道非常宽阔平整,虎威军大摇大摆地走过,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来来往往的客商都会自动停车于路旁、让道出来等虎威军过去,他们像是游街一般走着,速度居然比之前赶路时慢了许多,太阳快落山时才入住了驿馆。 启淮的驿馆非常大,光厨房就有五个,日夜都有轮值随时都可以烧火做饭,一行人抵达时里头早都准备妥当。 祁霄在船上晕了半个月,终于能好好睡一觉,简直恨不得连沐浴梳洗都省了,驿馆馆丞思虑周全、安排妥当,祁霄一进门浴桶和热水就随之而来,祁霄一笑没理由拒绝。 房门一闭,屋内的水汽便徐徐散开,水中似乎放了香豆,带着一缕甜味。 祁霄伸手解开衣带,腰间的环佩和一枚锦囊一并摘了下来,他将环佩与腰带搁在一旁,却握着锦囊在掌中。 青岚的糖丸对晕船之症确实有效,虽不是真能让祁霄丝毫感觉不到难受,但含过一枚之后就没有再头昏脑涨到吃什么都吐了,他能少量进食后整个人的气色便慢慢好起来,真是救回了他半条命。 唐绫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是感恩答谢而已吗? 作者有话说: 周一太辛苦了,今日份短小,明天休息一下,周三继续。 么
第22章 糖丸还剩了两颗,锦囊已空落落的没了分量,祁霄窝在澡盆里,一条胳膊伸在外头,手里拿着锦囊,看了许久,放下了又捡起来,反反复复。 其实他没什么可犹豫不决的,唐绫如何与他毫无干系,他已经达成目的顺利回元京,唐绫便没什么利用价值,甚至可能会成为隐患,敬而远之才是道理,可不知怎么祁霄心里竟有些放不下,说不清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好像有些可惜,但为何可惜呢?可惜什么呢? 祁霄想得有些烦了,甩手一扔,将锦囊抛进他的一堆衣物内,扭头就仿佛忘了,洗漱干净往床上一倒,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了。 祁霄睡了个好觉,大早起来神清气爽,换了一身锦缎细裁,越发贵气凌人。 房门打开,站在门外的不是宗盛,也不是白溪桥,而是唐绫。 “唐公子真早啊。” 祁霄伸了个懒腰,与唐绫打了个极为随意的招呼。 唐绫的屋子就被安排在祁霄隔壁,他这段日子不是养病就是养伤,整日窝在房中、躺在塌上,早就腻烦了,好不容易除出去镣铐,恢复了自由,天还未亮就起了,一直站在回廊上一个人发呆,倒真不是为了等祁霄。 唐绫听见祁霄房门打开的声音,回过身来脸上本是带着一抹浅笑的,但祁霄张口称他一声“唐公子”,唐绫的笑便不由凝住了。 祁霄喊过他“小侯爷”、“子绎”,这个时候称一声“唐公子”,泾渭分明的意味不言而喻。 “王爷。” 唐绫维持着淡笑,拱手一揖。 “尘缘”的钥匙一直都在苏勤手里,阴阳两枚鱼符并不是假话,但两枚都在苏勤手里,并非陆方尽带走了一半。 祁霄随口骗唐绫的。 他们人都到了启淮,马上要进入五都府,礼部会来迎,总不能再锁着唐绫。 唐绫突然解开了尘缘,还是让祁霄一时没反应过来。 脱去了沉重的“尘缘”,唐绫一袭薄衫软锦显得更“轻”了,不是轻巧轻松,而是轻飘飘的,仿佛云雾,带着虚妄而不实的感觉,像镜花水月,看似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尘缘”好像是正应了它富有禅机的名字,将唐绫这位好似随时能羽化飞升的仙拴住拽进了尘世间,困着。 而尘缘一解,他便能御风而行了。 祁霄微微偏了偏头,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唐公子客气。” “王爷气色不错,想来昨夜睡得极好。” 祁霄嘿嘿干笑了两声,他们二人面对面着实尴尬,根本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扭头回房间里去又太过刻意,仿佛是他怕了唐绫。 唐绫扶着栏杆,眺望北面,轻声说:“我曾经读过一本古籍,叫山川志,记录了百年前八国各地的风物,其中有一篇提及陈山上白桦树林,秋时叶黄似霞、冬时皑皑若雪,不知今日我们路上能否瞧得见?”
百年前八国之乱,陈国始祖皇帝就是在陈山上胜了生死一战,而得以建国,是以定国号为陈。 陈山就在启淮通往元京的路上,不过官道在山脚下,他们不用翻山越岭。 祁霄低眉一笑:“我从未见过那样的风貌,也未读过山川志,让唐公子见笑。” 祁霄的生日在三月春时,他十周岁生日刚过就被封王送出元京,那时候他虽是个孩子,却什么都明白,知道或许终此一生都没有再回来的可能,哪里有心思看一看沿途风景?就算有,那时的白桦树林还是枝上新芽稀疏零碎,又何来美景? 而在他十岁之前,他生在皇宫大内,长在皇宫大内,连宫墙都没越出过两道,更不可能有机会来陈山瞧风景了。 这样一想,他短短的人生里,前一半是囚徒,后一半是流徙。 既可怜又可笑。 “今次或许能瞧见吧。” 唐绫笑说,“我听馆丞说,能瞧见的。” 祁霄看了眼唐绫,又顺着他的目光往出去,被楼阁檐瓦遮蔽的远处,好像真是那片白桦树林。 “或许吧。” 祁霄低低应了一声,旋身整备回去,他原本心情不错,真难为唐绫三两句话竟能让他心里的积郁像涨潮似得往外冒,唐绫实在像是故意给他找不愉快似得。 在雍城时,难道不是祁霄每每一句话堵得唐绫憋闷吗?如今是报复呢。 “王爷。” 唐绫喊住祁霄,又恭恭敬敬地抬手弓背揖下去、 “做什么?” 唐绫顿了顿才缓缓直起身,浅浅一笑:“大恩不言谢。 来日必有还报。” 祁霄一挑眉:“行吧,记得还命来。” 说罢祁霄头也不回的走了,却听身后传了一个清淡的声音:“好。” *** 出启淮便要入五都府地界,祁霄一行人到了启淮界碑处就停了,按大陈律法,五都府地界是不允许各地方驻军踏足一步的,所以虎威军只能止步于此,大部队必须就此折返,唯有受皇命谕诏的将领可入。 原本浩浩荡荡的人马,一下子就只剩苏勤一人一马,祁霄和他的亲卫,还有马车上唐绫、青岚和车夫叶淮。 礼部郎中季明堂与五都府参将宋黎率人来迎,再由他们一路护送入元京。 一番客套之后,祁霄和唐绫再次出发行在陈山山脚下的官道上。 唐绫掀开窗帘,向外张望,路旁的白桦树站得笔直,叶还未黄,白绿之间难寻秋意,不禁让人有些失望。 唐绫刚想搁下帘子,却见祁霄的马停在路旁,马背上的人正抬着头眺望山峦,像是在找什么。 唐绫扶着窗棂,一直看着祁霄,心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划过,像晴天屋檐下滑落的一滴雨,本是不该不可能,却让人难以忽略,不由去看天色,怕随时风起、随时雨骤。 祁霄什么都没看到,山林罢了,白桦树罢了,何处稀奇,他竟停马细看,真是不知所谓。 祁霄双腿轻夹马腹,牵缰驾马赶回宗盛和白溪桥身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1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