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青精神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已不总觉得疲乏,这会儿靠在车内的软垫上,心不在焉的翻着诗集,时不时透过纱帘去看北安门。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了陈景的身影。 他那张天将军面具冰冷冷的罩在脸上,便没人敢贴近他。 他亦看见了这边的马车,快步走过来,半途被一个卖炒货的小贩拦住,那小贩兴许是没有开张,一个劲儿的拦着陈景求买。 陈景有些冷冰冰的听着小贩推销,虽然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可还是听他说了很多话。 最后竟然掏出三个铜板,买了一小包炒米。 傅元青瞧着他走来的身影,不知道为何有些心疼。 陈景为人其实心善,心思又细腻,若不是皇城耽误了他,也许他便不是生人勿进的样子。 真想着,陈景已经掀帘子上车,摘下面具,抬眼看他,唤了一声:“老祖宗,属下回来了。”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炒米递了过去:“那个小贩太缠人,只能买了一些。别嫌弃。” 那个小纸包塞入了傅元青的怀中。 他捏了捏。 炒米还有点温度。 傅元青便笑了,说:“我瞧你最近几日心情不好,不如晚上去什刹海旁走走,荷叶已经长出来了,卷着边,听说很可爱喜人。” 陈景沉默了一会儿:“都听老祖宗的。” “李档头,劳驾了。”傅元青对车夫喊了一声。 驾车的依旧是东厂的李二,李二应了一声,扬鞭而行。 陈景最近不知为何,情绪并不算好,一路上默默不再言语,气氛一时有些冷清起来……这时候已至鼓楼斜街附近,外面行人商铺喧嚣声明显。 李二问:“老祖宗,咱们快到海子了,哪里下车?” 傅元青便对李三道:“在火德真君庙下车吧。” “好嘞。” 车辇在火德真君庙前停下,陈景扶了傅元青下车,此时庙内点了灯,周围龙凤盘香挂满,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 傅元青车马低调,除了李二和陈景也无随从,进庙门后,道士们只道是平常香客,没有注意。 两人在真武大帝像前参拜,傅元青又捐了二十文铜钱。 出来的时候陈景说:“你没看那位师父的脸色。” “怎么了?” “师傅嫌弃你供奉少了。” 傅元青未穿朝服,只着素色云纹道袍,系玄色宫绦,外面是一件淡灰色半袖,不似宫人,依稀可见当年世家子弟的样子,他正琢磨那包炒米如何拆开,随口道:“大端朝官员俸禄本就不多,一个三品大员月俸不过月俸三十五石。宫人俸禄又不足外臣些微。刚捐的二十文,那可是我身上一半的钱。” “傅元青身上只得四十文,说出去谁信。” “你信便好。”傅元青道。 他语气真挚,陈景看他,沉默了许久,失落道:“我人言轻微,信与不信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傅元青并不接话,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多了许多携手的男男女女,人流往一个方向去,走近了一看,是月老殿。殿前道人热情道:“这位老爷可要求姻缘?” 陈景问:“你瞧我们老爷像是没有姻缘之人?” 道人被堵了一嘴,怔了好半天说:“也、也不是。老爷仪表堂堂,定、定受青睐,那、那老爷是来斩烂桃花的?” 傅元青掩袖忍不住笑了。 陈景转身想走,傅元青却拉着他入了殿内。月老和蔼的在神龛内坐着,手中寿杖上开出了桃花朵朵。傅元青在月老像前叩拜,又捐了二十文钱,得了一根红线。 傅元青将那红线绕在炒米纸包上,与陈景又往火神庙中行,庙后与什刹海相邻处,有一临水亭上了灯。 远远望去,荷叶从水底冒出,点缀在海子里,都还蜷缩着,不曾张开。天色半暗了下来,湖对面远远点了朵朵灯笼,路上马似游龙,车如流水,繁华喧嚣直冲云霄。 “我许多年没来过了。”傅元青道,“上次似乎还是在十五六年前吧……殿试那日,做了探花。孝帝点我入翰林。吃完翰林院登第宴,晚上便被几位哥哥拉来此处饮酒。” 他拆开了炒米,拿出几粒来磕着。 * 他在真武大帝前送了千两白银做香火,让道士上了最好的香,又托人点了长明灯,代家人祭祀火德之神,求仕途高升、家族兴旺。 静闲,语闲、心闲、笑闲四位在临水亭中畅饮美酒,听对面楼上伶人缥缈歌声,拿着月老殿中求来的红线畅想哪日可得红袖添香。 那日月升的早。 嫦娥仿佛在月中起舞,欧鹭在渔歌唱晚中归舟。 天下之大,不足他们万里胸襟。 浩宇虽高,也得仰视凌云壮志。 几人已醉。 然而就在那时,火神庙内轰隆一响,祭祀火神的炉鼎坍塌,炉灰扑灭了那盏长明灯。 然后一场大火,湖对面的琼宇楼也没了。 * 傅元青收回思绪,又抓了一把炒米。 “路上的炒米,都不怎么精致,老祖宗不喜就少吃些。”陈景说。 傅元青却道:“不错。” “老祖宗骗人。” “是真的酥脆,米虽然不好,但是炒得火候恰到好处。”傅元青说,“以前陛下小的时候贪嘴,总爱积食。我便让司礼监的厨子做一些,给陛下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傅元青仔细去想:“很久了……陛下刚登基那会儿不过七岁,朝中波澜暗涌有言论说秦王想要归朝摄政,取而代之。太医院没有可信之人,陛下患疾也不敢声张,便只能我私下翻翻医书,想些办法。” “想必那时很难。” 傅元青又抓了一小把炒米,放在掌心,细细数了一下,是十三颗。 像是这一晃而过的十三年。 “确实很难。”傅元青道,“以前陛下年幼,便安排了宫中女官侍夜。我也心思简单,没有放可信之人在少帝身旁。那年冬夜,便有三个宫女乘少帝熟睡,压了十几层被褥在少帝身上。若不是曹半安在配殿歇息听见异响……少帝怕当时就没了。这三个宫女咬舌自尽,死也没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没有其他可靠之人了吗?” 他将剩下的炒米包好,塞回陈景怀中:“太后非陛下生母,无法依靠。前朝诸位阁老又各有各的家族利益,并不真心为陛下操劳。秦王……秦王原本是先帝的三哥,封藩于秦,便是现在,陛下无子嗣,秦王依旧是帝储人选。唯有无处可去的宫人们只能依附陛下,反而成了与陛下休戚相关的不二人选。” “皇上那日那么对老祖宗,老祖宗不生气,还为他说话?”陈景问他。 傅元青抬头去看天。 “说了陛下也很孤独,高居庙堂,除了奴婢们便没有任何可亲可信之人。紫禁城锁住了数万宫奴,又何尝不是锁住了帝王呢?”傅元青轻轻叹了口气。 皎洁的月升了起来。 与夕阳有些呼应。 只是相隔太远,都显得孤单。 “老祖宗为何带我来海子?” “难得清闲,便带你来散散心。”傅元青道。 陈景垂首坐在亭子的一侧,摊开掌心,不知道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道:“我这几日消沉,老祖宗看出来了。便特地带我来这里,想让我高兴些。” “我陈景何德何能,值得老祖宗这般上心?”陈景道,“若老祖宗并不真心实意喜欢陈景,便不要这般待我。我……我受不住。” “我为什么不是真心实意?” 陈景别过头去:“老祖宗说要与我做假夫妻。” 他说完这话。 便有些提心吊胆的期盼。 可傅元青没有答他。 陈景的心有些凉,像是要往海子里沉下去。 接着,他就感觉到傅元青坐在了他的身旁,又握着他的手。他轻微的挣扎了一下,并不算十分真诚的想要挣开,于是便又让傅元青紧握。 接着傅元青把刚从月老殿内求来的红绳系在陈景手腕。 “老祖宗?” 傅元青垂目看着那红绳,有些不舍的抚摸那条红绳,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我又有些私心。” 他抬头看陈景,温和的说:“若真有来生,我便去找你。只是不知道那时,你还记不记得我。” 傅元青眼神清澈,映照着柔和的月光。 陈景情不自禁,在波光粼粼中,拥吻了他。 * 夜终于深了。 苍穹成了藏蓝。 离开时,傅元青感慨:“夏日这里碧绿接天,很是波浪壮阔。只是不知道,那会儿还有没有机会再带你来看看。” “会有机会的。”陈景说,“一定会的。”
第41章 夺情 两人出了什刹海,便已瞧见了在鼓楼斜街等候的马车,方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跟李二唠嗑。见他两人过来,连忙下车行礼:“干爹,您溜达完啦。” “是,辛苦你们等了这会儿。”傅元青说,“可吃了饭?” “还没呢。”方泾说,“一会儿去厂子里吃吧,儿子让厨子做了些软烂的,您肯定吃着舒服。” “好,那就走吧。”傅元青带着陈景上了车,又想起来了什么,对陈景说:“炒米还有吗?” 陈景不明所以的把手里那拆开的炒米给了傅元青。 傅元青塞给方泾:“你和李档头垫一些。” 方泾呆呆的接过去,然后抬头看向陈景,就瞧见陈景刀子样的眼神看过来,吓得一个激灵,把炒米连忙推回来:“不吃不吃,东厂里炖了大腔骨,我们回去吃肉。” 说完也不等傅元青答话,把车门咣当一关,然后对着李二说:“走走走,去东厂。” 李二莫名其妙看他:“厂公,这怎么了啊?” 方泾只觉得脊椎发凉,摸摸脖子,感觉脑袋还在脖子上,松了口气:“哪儿那么多话,回去吃腔骨去。” 马车从什刹海绕行,经过顺天府衙,上安定门大街,一路往南走了好一阵子,便绕进了东厂胡同。天色已晚,东厂大门点了两个灯笼,上书东缉事厂。 漆黑屋檐下,大红铁门上的铆钉都显得有些阴森血气。 门口两边番子带尖帽,穿皂衣皂靴,像是缉拿鬼混的无常,亦有些吓人。 傅元青的马车自大门入了院子,这才下车,东厂掌刑千户孔尚带着诸位档头们已经在院子里候着,见傅元青下车,连忙躬身迎接。 “见过掌印。” “见过老祖宗。” 诸人纷纷行礼。 傅元青拱手回礼道:“如今我已不提督东厂,诸位便不用这般客气了。” 孔尚和气笑着:“那哪儿能啊,方厂公是老祖宗的儿子,老祖宗就是咱们东厂诸位的爷爷。见了爷爷哪里有不行礼的。到时候还说东厂的人都没了心肝,不行孝呢。” 方泾这会儿显得比平时要威武,不耐烦说:“行了,孔尚你那个乱拍马屁的臭毛病改改。在老祖宗面前不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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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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