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清瘦,精神矍铄,傅元青一入宫门,他视线便毫不客气的扫了过来。 “邓掌院。”傅元青躬身作揖。 邓譞抬手回礼,冷清清的,分外疏离。 早有德宝下面的当值宫人收了廖随堂的奏本进了养心殿内里,过了一会儿德宝出来了,对邓譞道:“邓大人,陛下他说此时忙着,不想见您。” “哦?”邓譞淡淡的开口,“陛下不想见我?” “陛下身边成天被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谄媚之徒围绕。心思都不在朝政上,不见我乃是情理之中。”邓譞说,他扬声,仿佛要说给殿内的皇帝听,“那我们今日便在此等候!” 德宝脸都皱了:“掌院,您看您这……” 邓譞冷哼一声,不理睬他。 傅元青叹了口气,对曹半安说:“你今日当值,进去跟陛下说一声吧。说是我过来谢恩。看看陛下见不见我。” 曹半安应了一声是,便入了大殿。 一群人在门口继续等着。 翰林院众人站在左边,傅元青站在右边。 泾渭分明。 德宝苦着脸过去给傅元青行礼:“老祖宗。” “出什么事了?” “前几日给太后上增徽号的事儿,那奏折不是留中没发吗?”德宝低声道,“后来几个礼部主事上折子又催促。催促的折子刘厂公直接就留中了,连批红都没有。后来浦大人入阁后,下面儿人多有不服的,又上了一波折子。说浦大人失人伦大节。昨儿个翰林院几个大人上奏本,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太后这事儿挂钩了。有个姓卢的大人,那奏本里骂的可难听了。说陛下心中没有太后,浦大人心中没有族亲。都是一丘之貉,正好凑做一堆,做禽兽君臣。” “翰林修撰卢学贞?”傅元青说。 在内书院讲《奸宦录》的那位卢学贞。 “就是这位卢修撰。”德宝道,“曹爷刚去接您了,主子爷等的不耐烦,拿起奏本一看,结果就翻到这个了……直接气炸了,当场就让锦衣卫去翰林院抓了人,压在东交胡同口儿上扒了裤子打了三十杖,光屁股蛋子,白花花的,打的肉烂红肿的。听说六部衙门里的人都出来围观呢。羞得卢大人要跳金水河自尽。” 德宝讲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瞧见了一样,傅元青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当时的场景。 读书人的斯文面子被这顿棍子打得一点儿不剩。 确实丢人。 也难怪邓譞气势汹汹的过来养心殿。 “怎么,这么大的事,朝野上下都传遍了。傅掌印不知道?”邓譞问他,“还非要让掌殿太监在我面前叙述一次?” “今日仁寿宫办筳宴,我刚从筳宴上回来。确实不太清楚。”傅元青道。 “呵……东厂监听京畿官员,所说所言一字不漏都抄录在册,瞧谁不顺眼了就让锦衣卫抓入诏狱。京城官员人人自危。一到这会儿傅掌印就不知情了,有意思。”邓譞冷笑一声。 提督东厂的权力早就给了方泾,他已多日不过问东厂密报。 然而说出去,邓譞也是不信的。 傅元青便当没听见这几句,掖袖躬身道:“傅元青确实不知。只是劝掌院一句,这会儿陛下应在气头上,掌院还应避其锋芒。若有什么谏言,可容后规劝,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邓譞讽刺的重复了一次,“就像傅掌印这十三年以来一样吗?” 傅元青便沉默了下来。 既然话不投机,便无需再说。 又过了片刻,曹半安出来,对傅元青道:“陛下让您上值,召您入内伺候。” “好。”傅元青说,“你回值房吧。若有事我差人去唤你。” “是。”曹半安有些担忧,却还是听了令,安静退出了养心殿。 傅元青入养心殿。 这一次,距离他上次离开,已经有十五天。是开春以来最长的一次。当时在东暖阁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这会儿太阳西照,光影从他背后照入中正大殿,里面香炉正焚香,香薰过的各类家具带着一种沉暮的气息,与被宫人们擦拭得锃亮的各类宝器放在一起。 这里供奉了一代又一代的大端朝帝王。 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 欲念被衣冠遮掩的严严实实,却在数百年的时间里,缓缓渗透了这里的所有一切。于是再道貌盎然的言辞都无法遮盖内心的那些经营算计,都在这恢宏的大殿内展露无疑。 这里本应该是最庄严肃穆的地方。 可是偏偏流露出岁月的痕迹,又年轻又苍老。 携带着即将无法遮掩的爱欲和扭曲。 向着傅元青扑面而来。 少帝与十五日前也没什么不同,身形看起来有些消瘦和憔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没在东暖阁,这会儿他移驾西暖阁,阴沉着脸,正在翻阅廖随堂刚送过来的奏本。 “起来吧。”少帝又翻开下一本,冷淡道,“你在太后那里瞧见自己推举的皇后人选了?” “是。庚家小姐也在场。” “怎么样?满意吗?” 傅元青犹豫了一下,答道:“庚小姐为人善良温和,举止大气有风度。有其兄风骨。” 少帝手里那奏表啪的一声合上,阴阳怪气问他:“看来傅二公子是看上了庚琴。待她入宫后,这宫中孤冷,正好安排你去与皇后对食,如何?” 傅元青跪地:“奴婢不敢。陛下谨言。” “还是你更喜欢陈景这样的。”少帝又问。“你喜欢男人,多过女人。是不是?” 傅元青垂首:“陛下……” 少帝没打算听他应对,他又继续去翻奏本。 “奏表,请安折子,奏本……看这个……都察院上的《阁臣廷推折》。”他摊开来道,“臣等闻内阁辅臣缺,遂举荐推之,在京官员逐一梳查。唯刑部侍郎严吉帆操守合一,众望所归,遂推之。伏请圣裁。” 少帝读到这里,冷笑:“圣裁。都察院总宪喻怀慕原来就是从工部出来的,是於阁老的学生。这究竟是请朕裁定严吉帆,还是已内定给朕个面子过过眼。” 他把《阁臣廷推折》扔到远处角落,这才抬头看跪地请安的傅元青。 眼神里神情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只是傅元青看不到。 “外面是谁在?”少帝问。 “是翰林院邓掌院,及翰林院中侍读、侍郎数人。”傅元青回道。 “好哇,邓譞也是於闾丘关门弟子吧?”少帝笑了,“於阁老这正是将自己家底儿都供了出来啊。两个弟子开山,一边儿斥责皇帝不忠不孝,一边儿吹捧严吉帆,着急把严大司寇【注1】塞入内阁。你说他这算不算是猖狂肆意?比你傅掌印一手遮天逊色几分?” 傅元青决定忽视少帝的怒言,直切主题:“卢学贞奏本之事,奴婢已知晓。邓譞又上了联名奏本,主子可先阅览再定夺。” 少帝翻了翻,找到了那本厚实的奏本:“是这个吧?” 傅元青看了一眼,上面有邓譞的私印,遂道:“应该是了。” 少帝抬手便撕成几半,打开香炉盖子,扔进去烧了个精光。 傅元青:“……” “还用看吗?”少帝道,“上面的狗屁言论,朕都能猜到。六亲不认,不守孝道。禽兽尚且知道舐犊之恩,皇帝却枉顾人伦,太后增个徽号怎么了,多加几个字而已,竟然吝啬不给。还任用浦颖这般不守丧礼的大臣入阁。简直昏庸堪比商纣,社稷倾覆,我端亡矣!” 少帝说话阴阳怪气的,处处顶着来。 傅元青不知道怎么回话了,然而与皇帝应对,不可不回话,他想了半天谨慎道:“邓掌院才华横溢,于朝政卓有见地,在朝中与诸位大臣深交甚广。如今其有怨言,恐牵扯奇多。主子请他入养心殿,应其问询,礼贤良臣,君臣和美,此事便大事化小,消磨殆尽了。”
“朕听闻,邓譞当年与京城四闲齐名。”少帝道,“可才华短你笑闲几分。你二人同入翰林院,你为翰林编修时,他不过是个庶吉士。要不是你家遭难,翰林院掌院学士这个位置轮得到他?他善妒,对你多有微词。你籍没入宫后,他没少编排你坏话。你还这么维护他?” “主子,奴婢维护的不是邓譞。”傅元青道,“奴婢维护的是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四个字,这会儿听起来,从未有过的刺耳。 少帝心头酸楚,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撑着咬牙道:“不见!” “主子……”傅元青还欲再劝。 就在此时,殿外邓譞高声道:“陛下真不愿见臣等吗?陛下一刻不见,臣就等一刻,陛下一日不见,臣就等一日。陛下若铁了心要回避臣子奏请,臣等就在此地坐死,博个千古直臣的名声!” 煽风点火火焰高。 傅元青顿时头痛欲裂。 果不其然,少帝当场震怒。 “养心殿外高声喧哗,谁给邓譞这么大的胆子!”少帝道,“让赖立群过来!把他们这群翰林院白吃俸禄的蠹虫们全给朕拖出午门廷仗。” 傅元青跪地不动。 “你舍不得是不是?”少帝更气了,“德宝,去叫赖立群!” 德宝战战兢兢的进来,哆嗦着问:“问、问主子旨意,杖、杖多少?” “打到朕消气为止!” 带了倒刺的廷仗,二十下就能打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 如今竟然没有准数,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主子!翰林院学士都是读书人,受不得廷仗。还请主子息怒,主子开恩!”傅元青只能替他们求情。 “你心疼他们?”少帝说,“你为朕侍寝,朕便饶了他们。” 傅元青以为自己应对羞辱已经淡定,可这一刻还是被皇帝的话激得面红耳赤,浑身微颤。 “主子,这种话,不要再说了。”他看少帝哀求道,“奴婢没入宫掖,身侍帝王,操持十三载,功过不论,其心尤在。望主子怜悯。” 少帝冷冰冰的盯着他,问:“傅元青,你心里有帝王,有社稷,有天下,还有朝臣士林。你说你身侍帝王,为朕倾尽所有。可你的心呢,你的心底可有赵煦这个人?” 傅元青怔了怔。 “朕怜悯你,阿父可怜悯过朕?”少帝问他。 最终,在养心殿外的几个人被锦衣卫拖了出去。 邓譞惨烈悲愤的呼嚎尤在耳边:“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 傅元青跪地怔怔听着,有些茫然。 “傅元青,你觉得也觉得朕是这般的人吗?”少帝问他,“朕是个数典忘本,无父无君之人吗?” “主子做天下的君父。十三载兢兢业业,断不是这般。”傅元青回答。 少帝一笑:“你错了。朕就是这样的人。” 傅元青一怔。 “朕厌恶赵谨。”少帝道,“他是个寡廉鲜耻、蝇营狗苟之人。朕恨不得割脉换血,重生成人。” “主子。”傅元青抬头看他,“先帝已去多年。您不可如此形容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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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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