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视线越过了会极门,能看见雄伟的皇极殿的琉璃瓦。 春日下了几场雨,瓦缝里躲过了撼动的那些瓦松种子们冒了尖儿,露露许许长出了几寸。直殿监下面的长随、听事们带着小火者们架了梯子,上去打瓦松。 不止皇极殿。 如今周遭的值房上面都有宫人劳作。 稀稀拉拉的掉下不少,下面的宫人们便扫在一处,用簸箕筛瓦砾,仔细放在麻袋里捆好,送到护城河边去晾晒。 宫人命贱,不得太医诊治,每每生病受伤只能自己熬过去。多少有些银钱的,就私下托太医们给个方子出去抓药。没有钱的,便将这些瓦松晒干磨粉,真有个跌打损伤,涂抹在伤口上,多少能好。 这些在皇城中挣扎着生长起来的瓦上松,变成了救人性命的良药,因此才被唤做长命草。 过了一会儿,从会极门方向有官员依次入内。 待走的近了,傅元青掖袖躬身作揖。 领头的是翰林院的邓譞,因了昨日的事,他走过傅元青时连眼色也无一个,昨日挨了罚的几位侍郎侍读不见,新跟来了一位翰林侍讲,傅元青也认得,是当年同期的进士,叫做饶兴邦,路过的时候,对他也冷着脸,视而不见。跟在最后的是苏余庆,路过的时候,客气的行礼:“傅掌印,傅掌印来了,为何不先入阁?” “苏大人。”傅元青笑了笑,抬手回礼,“今日来内阁同议春讲的是否都来齐了?” “国子监周祭酒的轿子刚到端门外,我们过来的时候见到的。”苏余庆说,“他应在后面。” “多谢苏大人。” “学生先进去了。” 苏余庆说完先行入了文渊阁。 周博荣果然紧跟着就来了,他眼神不好,又急匆匆赶来,叆叇挂在脖子上没带,往进冲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退后眯眼看向傅元青:“傅元青?” “周祭酒。” “锦衣卫好的很啊,脱了裤子在午门外打了这么多翰林。我昨夜翻便了圣贤书,也不见先例。你们好的很,好的很。”周博荣生气的骂道,“狗仗人势,狗仗人势!” 他还在翰林院挂着侍郎的闲职,如今翰林院上下一心,同舟敌忾,自然是万分激动,骂得唾液乱喷,已然用手指指指点点,几乎要戳到傅元青的面上。
他还想再骂,横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浦颖从吏部赶了过来,道:“周祭酒,你一个国子监祭酒,在此处骂骂咧咧的成何体统。怎么做天下学子的表率。” “浦大人你——” “时辰快到了。内阁开始点卯了。快进去吧。”浦颖推了他一把。 浦颖推的有些用力,周博荣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他。 可浦颖入阁,任武英殿大学士,又是吏部尚书,比他一个国子监祭酒不知道位高权重了多少。再有不满,也只能忍了下来,忍气吞声入了内阁。 “怎么不进去。”浦颖问,“阁里是真要点卯了。” 傅元青侧身,让浦颖瞧见了那块儿戒碑。 浦颖一怔,想起了上一次傅元青形单影只的站在廊下的样子。 “挫磨人的玩意儿,你总不会还在乎这个!”浦颖愤愤道,抓着他的胳膊,便往里去,“上次我还没入阁管不了。如今我入了阁了,以后内阁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谁要敢拦你在外面,就让他来找我。” “我是有事要同大人讲。” “来不及了,议事后再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 “还有什么好说?”浦颖性子急,直接就对他道,“苏余庆我考察过,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在如今乌烟瘴气的翰林院中难得的好苗子。我就选他了,换了别人我还不要。” 傅元青见拦他不住,只得急匆匆说:“我知道你想让苏余庆做经筵讲官,若他春讲议题精彩,皇帝夸奖几句,便有了功勋加身,这样春讲结束后他做文选司郎中就是名正言顺的事。” “是又如何?” “可今日堂屋内於阁老一派,绝不会允许此事。” 浦颖脚步一顿:“为何?” “文选司郎中掌管京官京察。这样扼住咽喉的事儿,断然不会让我们看中的人掌位。” “内阁四人,於阁老一门二人,我争取不来。只能去争取衡次辅。衡次辅但凡有一丝清明,便不会站在他们那一侧……哎,也说不好,衡景这个人表面上最是墙头草,可实际心思想什么,看不透。”浦颖深深叹了口气,“我刚入内阁根基不稳,这会儿要强行为之,的确是有些艰难。哎……太急了一些,太急了。我若是脑子早点想清楚,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这不怪你,静闲。”傅元青安抚他。 “实在不行,一会儿若谈及严吉帆入阁一事。我便松口同意就是。以位换位,一个阁臣之位换一个文选司郎中,还算划得来。” “不可。”傅元青说,“严吉帆决不可入内阁。” “为什么?” “皇上撅升你入内阁,便是要与於阁老抗衡。严吉帆是於阁老的学生,又与东乡党有渊源,你此时同意严吉帆入阁,虽然只是一时退让,却要犯皇帝大忌。触犯龙威的后果,你承担不起。”傅元青道,“更何况,严吉帆入阁,天平倾覆,党争加剧,定后患无穷……” “那就难办了。”浦颖皱眉。 “昨日仁寿宫议亲蚕祭,未曾请衡夫人及衡念双小姐列席。”傅元青道。 “哦?”浦颖一怔,“太后这是……摆明了要跟於闾丘一条心了吗?” “我昨夜请神宫监的高勤海去了趟衡府拜谒衡夫人,送去了祭祀的卷宗和祀礼。”傅元青握了握傅浦颖紧紧抓着他的那只手腕,“衡阁老久在宦海,心思敏捷,今日堂上必有响应。” 浦颖欣慰:“还是你傅掌印看得高远。好,好。” 傅元青停下了脚步,有些愧疚作揖:“然而我对不住你。” “怎么有此言?” “我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亲传皇上口谕。让苏余庆入文选司不过一句话。”傅元青道,“就算皇帝问起与内阁当面对质,有出入的地方,想办法敷衍过去也并非难事。不止于此,兄在内阁中举步维艰,若以东厂、北镇抚司之权柄辅佐,起步断然不会如此艰难,我将你带入内阁的火坑,心知肚明你的困境,却冷眼旁观……我对不住你,能尽之力只有这些,做些不痛不痒的微末之事,你无须夸奖。” 浦颖看他,感慨一声:“我近日重读《菜根谭》,有些话参不透,有些话不尽信。看到你便参透了,也信了。” “什么话?” “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浦颖抱拳,“你得顾命之责,权势无边,众人无不畏惧惊恐。可你出污泥而不染,明机巧而不用。笑闲,虽世人心神蒙蔽,可公之高洁,日月可鉴。” 此时,二人已到议事堂外,里面点卯之声响起。 傅元青拉开了浦颖的手道:“经筵讲官若不能做,未来还有其他机会可选苏余庆入吏部,只是波折一些。可严吉帆,决不可入内阁。” 浦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尽力吧。” 堂屋门打开了。 周博荣在里面阴阳怪气的看他们。 “大冢宰怎么不进来,在外面与宫人交头接耳,举止亲昵呀。” 浦颖与傅元青从屋子外看进去。 诸位红衣朝臣们,齐聚一堂,不约而同的低声笑了。 浦颖皱眉,抬步而入。 内阁议事,宫人是没有座位的。 傅元青在后排站立,旁边许掌司为他设了一张小几,放了碗茶。 他安静的听着前排诸位大人的议论。 春讲的安排一一过去,都没有问题,终于到了因卢学贞前一日充军流放,空缺的经筵讲官何人顶替一事了。 一开始便进入激烈的争论。 如他所料。 邓譞想让饶兴邦顶替卢学贞的位置。 而浦颖则更中意苏余庆。 邓譞说讲师名录由翰林院出。 浦颖反驳最终人选要内阁来确认。 两人争执不下,各持一词,国子监周祭酒等人也加入争论。内阁一时喧嚣入顶,吵闹之声仿佛置身东西集市。又过了半个时辰也没个结论。 许掌司便送了茶点过来,诸位茶歇闲聊。 傅元青过去躬身和衡景说了几句,衡景抱拳平揖,邓譞瞧见了,扬声问:“傅掌印和次辅说什么?惹得次辅高兴。” 衡景身为次辅,自然不愉邓譞质问,放下茶碗,淡淡道:“也没什么。昨日太后召亲蚕祭礼一事。各家命妇都去了,熟知了流程。不凑巧漏了我家内人与小女。昨儿晚上神宫监的高勤海特地把卷宗送来舍下。老朽自然要多谢傅掌印细心了。” “您夸奖了。都是内监应做的本分。”傅元青客气回礼。 不过一个小插曲,然而茶歇一过,再议此事时,衡次辅便已加入战局,为苏余庆说话。 局势一度拉锯,又攀扯起了诸多过往,新仇旧恨都涌了上来,吵闹不休,邓譞等人对於闾丘说:“这等小事还需要这般争执吗?请首辅大人定夺!” 其他人也道:“对,请首辅大人定夺。” 喝着茶的於闾丘这才缓缓睁眼,看了在座诸位,又特地瞧了眼站在角落几乎不曾插话的傅元青。 他沉思一会儿,开口说:“自太祖以来,安排春讲一期,秋讲一期。其中又以春讲最为隆重。三百多年来,虽对经筵讲官无有落于纸面之规准,可大体上说来讲官需‘问学贯通,言行端正、老成重厚、通识大体’,吏部、翰林院共同推举,具名陈奏,报送养心殿,皇上钦定。诸员,可是此规矩?” 诸位大臣道:“便是如此。” “既然如此,讲官一职还需争执吗?”於阁老咳嗽了一声,缓缓问,“自然是能者居之。” 傅元青听到这里,心里暗叹一声。 於闾丘忽然自中庸而刚坚,勿怪乎在侯兴海贪墨一案中,多有他的党羽被查办。如今他在朝中损失过重,更需要启用可信之人。 如今搬出此等规矩,无人可有质疑。 看来苏余庆走春讲出任文选司郎中一事,应该只能作罢。 他想到这里,抬头去看浦颖,浦颖眼底也写得明白。 可就在此时,随众翰林来内阁,站在最末位的苏余庆出列,行叉手礼问於阁老:“若如此,学生任经筳讲官,当之无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於阁老看着堂下的年轻人,眉头终于微微皱起了:“小子何出此言。” 苏余庆规规矩矩说:“学生不才,可所述所著,也算是学问贯通,通识大体。学生已备好讲义,可与阁老及诸位大人审阅。” 他说着竟真的从身侧背着的布包里拿出了十几分讲义,一一发放。 他所注内容,引自《通鉴纲目》,又博古论今,引经据典,所书所写虽然朴实无华,可句句切中命要,精辟流畅,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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