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一怔,心头又是一阵剧痛传来,过了好一阵子功夫,他才停止颤抖,松了口气急促喘息:“他住永寿宫又温和回应朕,朕与阿父已经心意相通。” 百里时用洁净的薄刀挖去腐肉,又止血缝合,他这才叹息一声:“陛下有远超常人之智,又何必自欺欺人。” 少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问他:“百里时,到底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二人不分彼此,天人合一?什么样子才能共享天寿?” “大荒玉经中没有详细陈述。”百里时道,“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只是真的达成了,自然便知道了。” “……真的达成,自然便知。”少帝低声笑了一下,“朕并非怕死。朕早就想明白了……否则不会选这样的路,做这样的逆天之事。” 百里时没有说话,用纱布清洗创伤。 “只是朕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叹息一声,“为何朕如此作为,依旧不能博得阿父一丝一毫的爱意?他真的那么爱赵谨吗?亦或者爱陈景?” “陛下可曾想过其他的可能?”百里时问他。 “其他?” “傅掌印曾对我说过一段话……”百里时叹了口气。 ——朝堂风诡云谲、人心变幻,势力即将更迭,我稍不留心就要丢掉性命……我喜爱陈景,就算我们可共享天寿。人寿几何,我算不出来。若我身死,陈景也会死。我不能因为‘喜爱’二字,让他同我一起死。 “陛下就没想过,以傅掌印的坚毅性格,不会连累陈景。更不可能连累您?”百里时问他,“也许您冤枉老祖宗了。” 百里时将他胸口用纱布缠绕覆盖,对他说:“如今盛夏,天气太热,那作假的人皮便不可以再覆盖了。不然伤口捂着好不了。心头血也取到极限了,这等创伤还怎么取血?倘若还不能心心相通,达不到共享天寿,陛下怕是……” 百里时还想再叮嘱什么,就听见德宝在穿堂里面道:“主子爷,老祖宗带着曹秉笔在抱厦求见。宫外出了大事儿,老祖宗想出宫去趟北镇抚司。” 大事…… 少帝拿起身侧放着,刚刚由东厂密探呈上来的《忧危辩奸疏》,看了几眼。 已经了然。 德宝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又试探道:“老祖宗最近身子骨儿是不怎么好,要不奴婢去请老祖宗会永寿宫歇息吧?宫外有方秉笔和赖大人呢。” “朕同他一起去。”少帝挣扎着坐起来,“你进来替朕更衣。” 德宝应了声是,进来便要为皇帝换上衮龙服,少帝摇头:“去拿陈景的衣服过来。” 德宝愣了愣:“主子……” “天子不在紫禁城说不过去。私下去吧。”少帝咳嗽了两声,然后便觉得胸口更痛了。 “你刚犯了心悸,伤口又才缝合。不应再动。”百里时劝他。 “他那么倔的脾气,便是朕不准,他也会想办法去的。”少帝说,“朕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你一会儿随德宝走偏门出去。” 他脸色煞白,在德宝搀扶下站起来,急促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更衣吧。” 百里时叹了口气,拿起药箱,行礼退下。 * 傅元青在抱厦下并未等多久,中正仁和大殿的门就开了。 “陈景?”曹半安见来人一怔。 傅元青一抬眼,就瞧见少帝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熟悉的天将军面具,他作揖:“陛下。” 曹半安这才意识到出来的是少帝,连忙跪地。 少帝问傅元青:“阿父没把朕错认为陈景?” 傅元青沉默了一刻道:“陛下忘了,您说过的……陈景不在了。” 少帝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便带上面具,简短道:“走吧。朕随你去趟北镇抚司。” * 北镇抚司灯火通明,赖立群在衙门口焦急等待,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看到挂着宫灯的马车过来,待马车停好,傅元青与少帝及曹半安下车后,赖立群单膝跪地道:“老祖宗,曹秉笔,属下辜负重托,万死难辞其咎。” “赖大人不用如此。”傅元青扶他起身,“带我去诏狱看看,边走边说吧。” 一行人入诏狱。 衡志业的囚房便在地下第一层,有半扇窗户,可以晒得到阳光。不止如此,他囚房内各类物品一应俱全,一看便是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如今所有物品都被砸烂,被褥被撕碎,书籍被撕成粉末。 衡志业倒在其中,让人刺中心口,流血而亡。 他双目睁大,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样子。 在靠近石墙的地方,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 乃是他死前以血书写,如今血浆凝固,显得分外阴森。 “曹秉笔嘱托过,我们没动衡志业。”赖立群说,“怕外面学子发难。又派人十二时辰监视着,若不是今日揭帖太多,我一时着急,便抽调了人手出去,怎么会中了奸人之计。让人杀了衡志业。是属下失职!” “杀他之人呢?”曹半安问。 “那个贼人被我们围追堵截,在东便门附近自焚而亡。” “太刻意了。”傅元青打量完了蛛丝马迹,起身道,“此时已经寅时过了,附近百姓都已起身准备做功,他在那边自焚,自然引人注目。口口相传,事情便被传开了,谁也拦不住。” “是……属下也知道。”赖立群忧心忡忡道。 “今日的《辩奸疏》揭帖统共多少份,统计了吗?”扮做陈景的少帝突然开口。 赖立群奇怪的瞧他一眼,却还是下意识答道:“已追缴的有两万八千份,这只是能追查到的,民间散落的更多,估计可能散播了近五万份。” “短时间内如此多的揭帖出现,又不是在经厂雕版,一定有集中印刷的地方,在何处?”少帝又问。 “方厂公已经安排东厂孔掌刑去查抄了。”赖立群说,“在州峰书院。” 州峰书院。 严吉帆之前讲学之处。 浦夫子去世时,青云蔽日的歌谣最早传出来的地方。 东乡党学子聚集地之一。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之前《庙堂忧危疏》只局限在朝廷官员中,扩散并不算大。不消一日,第二张揭帖就来了,内容极近煽动。便有人想这是谁人所做。”傅元青开口道。 “大家会以为是衡志业?”赖立群问。 傅元青看着地上衡志业的尸体:“衡志业死了,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所杀。他以血书冤,杀他之人死在了东便门。这些事情包不住,很快便要扩散开。至于《辩奸疏》是不是他写的,是不是他安排人送出去的,这个真相真的重要吗?” “衡志业削官回东乡后,创立东乡书院,变成了士林的精神领袖之一。大量士林学子和官员拥戴他,被冠上了现世圣人的称谓。他在这个时间点死,便与《辩奸疏》脱不开干系。如今,连雕版之处放在州峰学院都算好了,东厂查抄州峰学院是众目睽睽的事。他的死只会被认为是我傅元青为了找人做替罪羊冤屈而死。一定会激怒大量聚集在周围书院的学子们……赖大人,因浦夫子之丧,还有恩选暂留京城的学子有多少。” “……大约一万。”赖立群脸色发白,“属下的疏忽,是属下的疏忽。若衡志业还活着……” “背后主使等了这个机会很久了。”傅元青说,“这不怪你,也不怪半安。这样的连环之计,没人能避开。只能一步步走,明知道前路是险境,也得走。” “学子的事,还好办,咱们四卫营三万二千户,也算镇的住。”曹半安道。 傅元青摇头:“学生们一旦被激怒,便不怕流血。可他们都是大端朝未来栋梁之才,四卫营也好,锦衣卫也好,怎么忍心抬手挥刀于手无寸铁的学生?况且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便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他抬眼看向沉默的少帝。 少帝的面容隐匿在天将军面具之后。 “一旦朝中有心之人利用学潮,在朝廷内外呼应,逼迫陛下彻查奸佞……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得不审慎抉择。” 少帝声音有些哑:“抉择什么?” “究竟是保一人?”傅元青仿佛有些释然的笑了笑,“亦或者保天下士子之忠心?”
少帝的眼眶红了:“这还用说?只有一个答案。” “说的没错,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答案。”傅元青轻轻叹息一声:“我在碣石看到那浪花温和,可一浪又一浪,抵达岸边的时候,就算前浪不愿意,也最终无奈被推搡着拍碎在了礁石上。有些抉择可以选择,就算是天子有些抉择也无法抉择。” 所以百里时所言不假。 有时候推开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不在意或者不爱惜。 灾荒中最后一块饼、病重时一碗汤、施舍的一碗粥,摇尾乞怜换来的是最在乎人的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便是世间碾入尘埃之人,也有要守护的宝贵性命。 傅元青早就瞧见了可能的归途。 天子想起了那个早晨,从浦家归来,行至端门时,傅元青坐在车舆上,双手掖袖,平静温和说出的那句话。 ——我珍爱少帝,可以身饲之。 那时候,他被珍爱二字冲昏了头脑,喜悦中无法自已。 如今再去想……才知道这样的话,承载了千钧重负的诺言,蕴藏了百川入海的情义。 是他浅薄了。 没人知道,在天将军面具下,天子脸颊有泪滑落。
第61章 妙松书院、命运、雨 六月初三。 妙松书院。 一大清早天气便极为炎热,没有一丝风,妙松书院所在的山谷中水汽蒸腾,更显得热浪翻滚。 此时时间尚早,早课开始,从书院的三四间土屋课堂中传出学生齐声朗诵《劝学》的声音。只是与别的学堂不同,这里诵读的学子,都是女子。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 年龄或大或小,高矮胖瘦不一。 有娇生惯养的。 有粗壮务农的。 只是人人认真读书,并无芥蒂。 后山的麦田里,麦穗已经长得饱满,芒尖上开始有了金黄色,再过些日子,风一吹过,麦浪翻滚,便有女子们一起务农打下穗子,磨成面粉,一般存着做口粮,一般换些银钱贴补书院。 顾淑望用襻膊将袖子绑起,露出被太阳晒成麦色的胳膊。若让古板的老先生看到了必定要说她这样不守妇道、不知羞耻。 她把这片田地的杂草都拔了,赤脚上地,又从杂草里细细挑出一小簇尚可下咽的野菜,在水渠旁洗净泥土。 前院有个妇人急促跑过来,是书院的许先生,她急促喘息道:“顾山长,出事了!” 顾淑望站起来,甩干野菜上的水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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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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