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青终于能够将赵煦放在龙榻上,这些日子嗣皇帝一直缠着他不放,就算是睡觉也要在他怀中,让他双臂酸麻。 他从寝殿退了出来。 见小太监德宝在穿堂外已经睡过去,身体侧倒,他上前轻轻扶了一下肩膀。 他是特地挑选出来陪伴赵煦的,此时只有十来岁大,经不起这般阵仗的熬夜,他一惊,醒来,揉揉眼睛,瞧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傅元青,吓得滑跪在地。 “小的该死!老……老……”他偷偷看了一眼年轻的傅元青,把“老”字吞了回去,“祖宗饶命。” “无碍。”傅元青搀扶他起来,“你也好几日没有安睡了,便去司礼监值房歇息吧。” “祖宗不罚小的吗?”德宝怔怔问他。 傅元青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直呼我内官名即可。” 德宝那会儿还年幼,哦了一声,恭恭敬敬作揖:“多谢掌印。” 他还是个稚嫩的孩童,作揖的时候有些笨拙又认真的可爱,便是傅元青也忍不住微微有了些微笑,他帮德宝整理了一下歪掉的三山帽,低声道:“去吧。” 德宝便安静的从后门退下。 待他消失在墙角,傅元青才收回视线。 穿堂中寒风依旧,让人不觉得春日将至。 那只红梅叶落花谢,正垂首死气沉沉矗立。 廊下站立的宫人们身着素色丧服,可没人说话,安静中,风声呜咽,仿佛正在哀鸣。 过了片刻,听见前殿处传来脚步,接着就瞧见少监装扮的曹半安手中捧着一本奏疏进来。 曹半安迈过门槛时抬头,看见了他。 一怔。 按照规矩,他掌印司礼监,李才良及曹半安及内监二十四的大珰们都应过来行礼拜谒。 只是大行皇帝殡天不过七日。 嗣皇帝一直缠着他。 曹半安只远远的看过他两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也并未料到他这会儿能在养心殿院子内。 他犹豫了一下,过去行礼:“……” 有那么一瞬,曹半安想唤他公子,可如今面前的傅二公子,穿着打扮与自己无异,品阶更高,掌印大内,便应按照规矩唤他做老祖宗。 若是十几年之后的曹秉笔,自然不会如此生涩局促,只是那时候只有十七岁的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便只能沉默行礼。 傅元青回礼:“曹少监,冬日时,多谢你送了厚棉衣去浣衣局。” 曹半安忙道:“应该的,您……您不必挂记心上。” “少监拿了什么?”傅元青问他。 曹半安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奏本,这才连忙双手奉上:“是内阁和翰林院集议的《大行皇帝丧礼仪注》本,小的送过来请您替主子审定。后续丧葬礼仪便会照着这个办。” 傅元青接过去,仔细翻看,到最后一页时,瞧见了后面那些熟悉的名字,还有熟悉的字迹。 有些来自内阁。 有些来自翰林院。 只是无论是从何而来,于他而言,都在宫墙的另一侧。 陌生得恍如隔世。 “……公子。” 傅元青回神。 “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曹半安有些惭愧:“小的不应该问,只是……公子,小的担心您。” “没什么不应该的。”傅元青道,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内官服,走到那颗已经凋零的梅树下。 很多情绪,在他被碾入尘埃、衣不附体、食不果腹时,并不萌发——比如羞耻、比如说体面、比如说以何种姿态与以前那些熟识之人相处。 那些人瞧着他的眼神,分外的陌生。 被阉割过的自己,仿佛成了某种不可被提及的存在。 ……不是男人。 甚至不是人。 是某种怪物,甚至类禽。 “其实我也没想好,到底要做什么。”傅元青出神看了一会儿四角的天空道,“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大行皇帝既然将顾命之责交付我,将嗣皇帝托付我,我便应承接下来。不为了别的,为了这天下民卒不受动荡,不用受更多的苦……同我这般的……” 他收回了后半句话,对曹半安道:“感谢曹少监还看得起我,称呼我一声公子。未来便称呼我官职即可。” 曹半安咬了咬嘴唇。 低头摇了摇。 “按照规矩,应该唤公子做祖宗的。”曹半安说。 “刚德宝也这么唤我。”傅元青说,“我以为只对老太监才如此称呼。” “不是的,您如今是司礼监掌印,乃是天下内监首领,照着原来的规矩,这便是世代的传承,应称呼您做祖宗,亲昵些,要称呼老祖宗。”曹半安道,“历代掌印,也爱下面人这么称呼。下面的人知道了上面的人还是那样的,如此就服帖了。” ”那便也如此唤我吧。” 曹半安吃惊看他:“公子。” “既然入了宫,有些规矩得守。不守,便不足以服众,怕要让人起旁的心思了。” “公子不应该在宫里。”他说,“这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呆得地方,不是您……您不应该。我不明白……” 他有些急,红了眼,声音也大了一些:“您多好的人,怎么会……” 傅元青轻轻叹了一声。 “半安。”他道。 曹半安抬头怔怔看他。 “如今的我与你,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温和的说。 他面容消瘦,从浣衣局中带出来的那些饥荒病弱的痕迹还没有抹去。 可他的眼神清澈如旧。 那里面有曹半安懂得的一些意气。 更有曹半安不曾懂得的一些决定。 年轻的曹半安,那时还不明白这样的决意和清朗对于傅元青是福是祸。
可只是这样的眼神,便轻易说服了他。 曹半安泪盈眼眶,抱拳躬身作揖,抖着声音哽噎许久,才从嗓子里唤出一句:“老祖宗。”
第76章 番外 中秋团圆 西苑的厨房今日特别热闹。 几个做点心的大厨分外的卖力,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毕竟好些年没有来过西苑过中秋的皇帝今日要在西苑玉溪宫登高赏月,若此时月饼做得好,说不定可以得到升天,从西苑回紫禁城了不是? 后厨忙中有序,正憋着劲儿做工呢,就听见厨房外面一阵骚动,接着一群人行礼吆喝道:“老祖宗过来了。” 厨子们连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对门口行礼,待穿蟒袍之人入内,齐声道:“老祖宗安泰。” 如今已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方泾挥了挥手:“别多礼了,忙吧。” 尚膳监掌印也从监里过来了,这会儿跟在方泾后面,小心道:“今儿光是月饼都做了数个样式的,咸口儿的、甜口儿的都有。也不知道主子爷的喜好,便准备了不少。” 他说话间,下面人便端着托盘上来,上面精美雕花的月饼看着喜庆。 方泾挑了一块儿吃了口,道:“太甜了。” 又挑了块儿鲜肉的,吃了一口说:“太咸了。” “主子爷口味清淡?”掌印有点茫然问他,“老祖宗,是日子久了小人记错了吗?我怎么记得主子爷不怎么挑呢。” 方泾摇了摇头:“不是主子。” 这尚膳监掌印是方泾坐堂司礼监后提起来的新人,听完这话更茫然了:“这月饼不是给主子吃?那、那是给谁吃啊?” 方泾笑了一声:“怎么问那么多,好好办差去。” 尚膳监掌印遂不敢再问,唯唯诺诺一番便去监工了。如今的司礼监老祖宗顶着一张娃娃脸老气横秋的背着双手从厨房里出来,一路上多有宫人问候,他也不怎么搭理,等走到司礼监衙门口,便瞧见日子偏西了,沉沉的太阳在西方,东方已经浮现了一轮皎月。 他开心一笑,问旁的人:“西苑的龙船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好啦,老祖宗,您放心吧。” “走,过去看看去。” * 秋日里天黑的快,等方泾坐登杌出西华门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月亮的光芒缓缓弥散开,太阳已经西沉,只留下一些余光,长庚星在最微末的光阴中若隐若现。 不远处的西苑门前,站了个消瘦高挺的身影。守门的四卫营亲军正在盘查。 “这什么牌子?没见过啊。” 那亲军拿着来人的身牌翻来覆去的看,黑漆漆一块儿沉甸甸的木头,比起宫内人的腰牌显得精致了一些,可没有什么头衔品阶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你是什么人啊?”亲军问。 来人平揖道:“在下傅元青。” “傅元青?”亲军觉得有些耳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不让进。” 他正要把身牌递过去,中途就让人接了,抬头一看,是司礼监掌印方泾,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老祖宗。” 方泾垮着脸看他:“我瞧你面生,新来的?” “是、是的,小人今日头一次当值。”亲兵回答。 “怪不得。”方泾皱了皱鼻子,回头对着傅元青,脸上的寒冰顿时消融,狗腿的讨好道:“干爹,您什么时候醒的?儿子走的时候,您还睡着呢。” “也没多久。”傅元青有些好笑的瞧他变脸,“午后就醒了,去中官儿村里给半安扫墓,然后便直接来西苑了。” 说到曹半安,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待入了西苑,方泾便让了登杌出来,让傅元青坐。 傅元青看着远处的太液池,摇了摇头:“走一会儿吧。这两年在海上,乘风破浪的都是些力气活儿,身体倒好了一些。这样子的路走起来不吃力。” 说到海上的见闻,傅元青便又有了些兴致,对方泾侃侃而谈。 那些肤色不同的夷族。 那些风俗不同的国家。 听得方泾心驰神往,感慨道:“以为《山海经》里都是胡诌的,原来真有这些地方儿和事儿啊。儿子也想去了。” “你去不了。”傅元青笑道,“你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内廷大事休戚相关,全得靠你。” “也对……”方泾闷闷不乐。 “这两年,京城如何?”傅元青问他。 “还好。老人走了一些,其他都挺平和的。”方泾说,“外面有浦大人、苏大人、庚大人扛着,还有杨大都督。内廷有我。干爹放心。天下太平着呢。” “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逃兵,把事情都扔在了你们身上。” “干爹可不能这么说。”方泾笑道,“您风华绝代的,不早早致仕,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粉墨登场呀。您说是不是?” 傅元青忍不住轻笑起来:“几年不见,你也会说话了。” “那是的……毕竟已经掌印了嘛……” 又往前走几步。 波光粼粼的太液池出现在了眼前。 沿湖的宫灯已经尽数点燃,一艘灯火通明的龙船停泊在岸边,灯光在湖水中交相映衬,秋风摇曳,于是水中倒影的月光便被轻轻捣碎,有些平和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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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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