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冷的让人心里发颤。 “你走吧。”石珫不再看他,送客的态度显而易见。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阮临有些难过,“我只是想陪着你,没有别的意思。” 石珫便不再说话,也不搭理阮临,一个人静静坐在此处,让人看着,总觉得他主动的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不让任何人走进。 阮临从未在石珫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他惯常是笑的,无论何时见他,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不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疏离。纵使偶尔不笑,也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而此时,阮临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石珫。明明只是隔了一晚未见,阮临却觉得,眼前的人无比的陌生,仿佛从最深处换了个灵魂一般。 他的眼神是冷的,眸色深重如墨,眼白夹着彻夜未眠熬出的血丝;眉头并不舒展,虽非蹙的很紧,却也让眉心有了些许起伏,平白添了丝戾气;脸色和唇色都发白,眼尾的一粒小痣便越发黑的透彻,于是又多增了几分冷冽。 阮临看着这样的石珫,陡然间慌了神。他也不知为何会如此想,脑中却抑制不住—— 自己若是不做什么,就要来不及了。 “石珫,”阮临极力想要将石珫从这种诡异的状态中拉出来,话刚出口,却被石珫打断。 “你回家去。”石珫第二次将视线放到阮临的身上,“让我自己静一会儿。” “我昨晚并非……” “请回吧!”石珫直接拦住阮临的话头,分明是一个字也不想听了,“不送。” 阮临从未如此被石珫疾言厉色的相对过,一时间竟是愣在原处,难以置信的看着石珫,随后嘴角极轻的往下一压,紧接着又立刻提起来,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点点头应下:“那我出去,你自己待一会儿吧。宋叔说他晚上不回来了,让我在你家住下。我出去等着,你若是有事就叫我。” 石珫不动,阮临走到门边,回身说了句:“门就别关了,透点气进屋。” 说罢默默转身出门。 石珫家的院子比他们家的那个小了些,阮临看见角落里放着把小凳子,过去用手指抹了一把,没多少灰,便也不想再走,就这么坐了下来。 天高云淡,阳光不烈不冷,本是个好天气。 阮临抬头望天。日色虽温和,却也难以直视。 他盯了不过一会儿,目中便开始细细密密的疼,泪水也被光刺了出来,微微眯上眼,蓄了一眼眶的水汽。 阮临抬手捂住双目,无声的笑了笑。 昨夜若是他进了石珫家,今日又会如何? 之前乍闻宋何所说之事,阮临心里乱成一团,又加之他心里本就压着事情,一时之间也无法事事顾全。 当时所为都是下意识的举动,直到他方才看见石珫的一瞬间,阮临才忽然想到自己犯了个怎样的错误。 在这场以石珫为中心的风暴里,他却彻底忽视了石珫这个人。 阮临很难不去责怪自己。他难以控制的去不断假设,若是昨夜,自己回到石珫家事情又会是怎么样。 无论是当时就进门,还是在门边听他们把话说完再找个时机回去,都可以。 总好过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阮临几乎不敢去想,石珫是怎样听完自己母亲的噩耗,又是抱着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在房间里等待好友的归来。 他会不会一直憋着没哭,想着等他回来安慰?或者是想了一大堆的话要和他说?又或者是他并不期待自己的宽慰,只是想着等自己回来,便能有个人陪在身边,总也好过自己去扛。 可在那个充满潮湿空气的夜里,他终究还是没有等来阮临,直到天明。 即使现在距天明也才不过一个时辰。 一墙之隔。 石珫桌上放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他悬腕抬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笔尖慢慢聚了一滴墨,而后啪嗒落到纸上,留下一个逐渐洇湿舒展的墨迹。 石珫盯着那墨点,枯坐半晌,抬手将废掉的这页拿开,而后又在新的一页上继续落笔。 不一会儿,一页纸密密麻麻被字填满,石珫却不再看一眼,只是拿开后接着写。 他只是想要做什么让自己保持冷静罢了。 手边的信封已经被拆开,里头装着一张薄薄的纸,石珫克制自己不去想纸上的内容,于是落笔更加迅速,脑中放空,只是让手腕机械的运动。 一张铺满,上头的墨迹还未干,石珫神魂归位,只见满纸重复二字,一笔一划的都是阮临。 他手腕一抖,最后一笔收势不稳,显得纠结而慌乱。 石珫抬眼看向外头。半扇窗迎着太阳,阮临坐在院子的角落,手捂住脸,不知在想着什么,却分明让人看出一丝落寞。 就如方才控制不住自己迁怒阮临一般,现在石珫同样控制不住自己感到后悔。 其实又关阮临什么事呢?石珫看着桌上的墨迹,甚至开始自我厌弃起来。 人生之路起起落落,其中波折何止一二。石珫明白,没有人能代替自己受过。无论遇到什么,只能自己咬牙挺着,要么被打倒,要么跨过去。 他其实都明白,但他就是无法不去怨怪阮临。 甚至于,当他看着天一点一点变亮时,面对着静默的房间时,在某个瞬间,石珫对于阮临,甚至失望到了恨的地步。 —— 阮临走后没多久,宋何便与阮母道别,离开了阮家。 临走之前,宋何还是将自己想的说了出来:“如今京城多事,我会带着殿下在洛河村住上一段时间。我一介粗人,于学问上研究不深,自然无法对殿下有所帮助。夫人出身名门,才学江湖人人皆知,若是有时间,不知可否……” “才疏学浅不值称赞。”阮母道,“殿下开蒙早,又聪慧过人,我不敢妄做人师。只是家中还有些书籍,若殿下有兴趣,直接过来看就好了。” “夫人无需妄自菲薄,有您这句话,我便可对皇贵妃有所交待了。” 宋何得了阮母的应答,放下心来,“那便不叨扰了,告辞。” 阮母目送宋何离开,靠在门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造化弄人,都是命。” 她出了会儿神,随后回到厨房。 那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如何了。阮母一边想着,一边开始准备午饭。 早上便没吃了,若是中午还不吃些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她想着又有些感慨。无论如何,事虽难跨过,饭却还是要吃的。 年轻人总是遇着事总是觉得比天还大,但到了阮母这个时候便已经明白了。 人呐,只要不作践自己,就没有什么事过不去。 若是真的到了非要那种地步才能度过的时候,无论是撑着一口气死得其所,还是放弃抗争苟且偷生,都能理解。 就像她。若再年轻个十多岁,被许望如此算计背叛,不用阮闳怎样,她说什么都不会忍下这口气,就算最后棋差一着,她也绝不愿意软弱低头东躲西藏。 但现在的她却能够安安静静的待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低调而安分的生活,借助阮闳旧部的手一次又一次在许望的追踪下躲藏。甚至自己丈夫的死是如此的清晰深刻,她也没有野心去复仇。 她还有阮临,这让她变得谨小慎微不敢冒险。 更何况……她不敢想,已经将父亲的死归结于自身的阮临,若是又失去母亲,还能不能重新振作起来。 他已经太累了。自从阮闳离开,他就背上了枷锁,自己拷着自己不愿意解脱。 如果不是有所触动,阮母几乎从不主动回想那一天。 同样的夏天,那是四年前的今日。 阮临的生日自从离开慰灵宫便没有认真过过,如今好不容易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这件事便不能再应付。 为了这个生辰,阮闳特意去镇上买了只肥美的鸡和一大堆食材,又带回来许多书送给阮临。 阮母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的菜。 这几年他们在路上逃亡,一是怕被许望的人发现,二是事发突然没有准备,囊中羞涩,因此一路的食宿多有减省,夫妻俩嘴上不说,对于阮临心里其实一直都是很愧疚的。 十岁的生辰,按理说要大办。只是他们无法铺张设宴,一顿丰盛的饭菜已经是极限。 虽不比之前,但一家人在一起就已经满足。突然的变故让他们都学会了满足。 一切都是那么好。 她记得阮临那时还很小,一点点大,却很听话懂事,不吵不闹的,拿着一本书坐在院子里头就能过一个下午。 他是那么好的孩子。所以吃完饭后,当阮闳问他那件事时,他也是这副听话懂事的模样。 当时阮闳说的每一个字,不仅刻在了阮临的心里,同样也刻在她的记忆中。 她记得阮闳问阮临:“我有一事需要去做,但此事危险且艰难,你觉得该去吗?” 阮临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答道:“若父亲想去做,那就去吧。不用担心我和娘,我们相信你。” 阮临说相信父亲,于是阮闳当天下午便离开。 可阮闳再也没能回来。
第19章 流云易散(一) 临近午饭时间,阮临还没回家,阮母想了想,用篮子装上几盘饭菜,拎着送到石珫家里。 大门没关,阮母推门进去,没在正堂见到人。 进到院里,就见阮临坐在小凳子上,头歪着靠在一边,表情愣愣的,似乎在发呆,连她走近都没有发现。 阮母拍了拍他的肩,阮临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您怎么过来了?” “都这个时候了,不饿?”阮母有些担忧,压低声音小声问,“怎么样?” 阮临摇摇头,“在房间里,没出来。” 阮母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给你们送了点吃的过来,你拿进去给石珫,自己也吃点。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的身体得照顾好。” “我明白的。”阮临往石珫的房间望了一眼,点头道,“我去试试吧,您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他这孩子……”阮母没说下去,又问,“那你晚上还回去吗?” “我在这里陪着他吧。”阮临说,“他心里不好受。” 阮母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样也好。你也别想太多知道吗,总还有我们在。” “嗯。”阮临勉强笑了笑,“谢谢娘。” 阮母也不再多说,又帮阮临理好衣领,转身悄悄的离开石珫家,临走还不忘关上大门。 院子里又只剩下阮临一个人。 阮母送来的食物就放在正堂的桌上,阮临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而后起身将篮子拎进石珫的房间。 石珫一个上午都在一个地方没动。阮临将篮子放到桌上,把饭菜都拿了出来,小声劝道:“先吃点东西吧,上一顿还是昨晚,这样饿着对胃不好。” “不想吃,你拿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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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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