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珫愕然,慢慢解开布结。打开包裹的手渐渐有些颤抖,他终于看清包裹内的物件,愣愣的回望阮临。 阮临五脏六腑一阵一阵的绞着疼,面上却还扯出一丝笑容:“你看,她都记着,没忘呢。她不怪你的。小时候你一向听我娘的话,这次也听她的,好吗?” 石珫捧着手中之物,连力气都不敢多用。 那是一件衣服。微厚,玄色,布料很好,摸起来柔软厚实光滑平整,衣领还绣着暗纹,样子有点老,做的却很好看。 “你还记得吗?”阮临道,“这是那年我娘答应给你做的秋服。” 石珫怎么可能不记得。 只是前尘纷繁人事散乱,他原以为那样的约定,也只能成为少年时的一个遗憾旧梦。 石珫低头看着衣服,低声说:“阮姨竟还记得。” 阮临扯了一下嘴角:“她一直都没忘记过。” “你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阮临将衣服从石珫手里拿过来,把包裹重新收拾好,放到一边。 石珫看着他的动作,轻声道:“回川。” 阮临抬头。 “你那个时候……冷不冷?” 阮临动作顿住,半晌深吸了一口气,笑了:“冷啊,当然冷,但也不是太难挨,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我年少时身体好,稍微挨些冻也没什么大不了,发一回热流两天鼻涕也就又能生龙活虎。” “从葛府回去那次发作的厉害,其实也并不都是受冷的缘故。我当时不太认方向,走了不少弯路才到,白白吹了许久的冷风。再加上我当时年纪不大,在葛府成天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又有个葛月襄得每日应付,精力耗得厉害。这下逃出来,心里一下放松,总得风风火火的生个病才能大好,只是看着凶险,其实都不打紧。” “后来在千溪谷前,说是跪了半夜,但其实远没有那么久。老人家再怎么生气迁怒,也毕竟是我的亲外祖父外祖母。只跪了两个时辰,外祖母便让我进了门,之后也未有刁难,外祖还传授我许多医术。” “我这些年其实也并不是多么凄惨。”阮临笑着看向石珫,“人生起伏波澜是常事。景玟,你实在不用为我已经走完的路背负什么。” “况且,”阮临笑容淡了些,“我知道,你也并非一帆风顺。” “当年,我是派人寻过你的。半年了,你还未曾到达西北,为什么?”阮临轻声问,“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石珫没想到阮临会突然发问,怔了怔,涩声回答:“袁鼎和卢葳的人追的太紧,一路围追堵截。我与宋叔用了近五个月的时间才到龙关。你派人去寻我时,我还未到。” “宋叔带着我与他们的人兜圈,一路躲藏,有时追的紧了,宋叔便会去引开追兵,我则先找地方藏起来,等宋叔回来再走。偶尔也会受伤,但不严重,略微养养,很快就能好。” 阮临抓住关键:“他们一旦发现你们的行踪,必然不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你能躲到哪里?” “青楼,或者义庄,还有一些旁的地方。”石珫淡淡道,“脏的,或者乱的,最好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往里头一钻,谁也不认识,谁也找不着。” 阮临已是愣住了。 当年连话本与糖葫芦都没见过的皇子,为了活下去,也学会与最底层贫穷混乱相融。 阮临顿了很久,终于又开口:“你的伤……” 石珫道:“不打紧。” “那道伤口差点要了你的命。”阮临与他对视,“这也不打紧吗?” 石珫手指动了动,“你看了最后的那封信?” 阮临回头看向桌面。 石珫的视线随着他的一起,看到了桌上的信件,半晌道,“我那时慌乱中有些夸大,你其实……不必看它。” 阮临却依旧坚持:“让我看一眼你的伤。” 那于其说是封信,更是写给阮临的绝笔书。信中,石珫并未在自己的伤上过度着墨,只是淡淡提了一句——伤口颇深,恐危矣。 这个颇深的伤口险些要了石珫的命。 石珫没有再多说,解下腰带,将衣襟扯开,露出大片胸膛。 狰狞的伤口斜贯整个胸膛,从左肩至右胸,一道斜疤几乎将胸膛分成两个部分。 阮临颤抖着伸手触碰石珫身上的伤,忍泪抬头问他:“疼吗?” “疼。”石珫抓住阮临的手,将阮临冰冷的手指握进手中,“但不可怕。忍一忍也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二合一,错别字还没修,明天白天修一下,啾咪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点绛唇、欢脱小精灵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沅七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已经修好了,请食用,么么哒
第44章 兰烬零落(九) “你这伤是去慰灵宫寻我时受的。”阮临慢慢将石珫的衣服归拢回去,“桩桩件件,算不清了。” 石珫沉声道:“你是说,我们就此两不相欠?” 阮临闻言皱眉:“怎么?你下一句是不是还要说我们从今天起恩断义绝?”
石珫脑子有些没转过来:“我以为你话里的意思是……” “是什么是。”阮临蹙眉看他,“别瞎想,你话本看多了吧。” 石珫于是默默松了口气。 “别想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阮临把石珫的衣服穿好,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你现在在寻线索。可找到了以后呢?你要怎么做?”阮临坐下,倒了杯茶递给石珫,“直接回京,当众揭发吗?” 石珫坐到阮临对面,摇头道:“这样没用。如今袁鼎与卢葳,一在朝堂,一在后宫,合力把持朝政。硬碰硬并非良计。” 阮临点头,又道:“皇帝并非甘心当个傀儡,所以你一回京,他几乎是毫无怀疑的重用了你,想扶植你与摄政王分庭抗礼。可见,皇帝与袁鼎的联盟,也并非牢不可破。” 阮临若有所思,看着石珫道:“你说——太后与摄政王私通,陛下知不知道?” 石珫思索片刻,坦白摇头:“猜不透。” “无论皇帝知不知晓,谨慎总是对的。”阮临道,“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可以帮的上,你直接和我说便是。” 别拒绝 石珫张口想说什么,阮临瞪他一眼:“别拒绝。” 石珫无奈笑了,点头应下。 后几日,石珫依旧忙碌。 阮临待在静安王府,难得的不去管任何事,偷得浮生半日闲。 葛月襄在青州呆了近十天,每日追着静安王府要人,阮临却真能狠下心,直到葛月襄离开青州,他都从未露过面。 “你和他说,我只要见他一面。”葛月襄坐在静安王府的正堂里,看着刘管家,“我不做别的,只是想和他说句话而已。” 石珫并未阻止葛月襄登门,甚至还吩咐下人们,她若来了,需好生伺候。 刘管家这些天被她折磨的没法,简直不堪其扰,又是头疼又是无奈:“葛小姐,上回公子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你又何必为难老奴。” “我过几日就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烦他,就是见上一面又能如何?!”葛月襄连续被阮临下了小半月的面子,一度成了整个青州的笑柄,却还是不放弃,“他若是个男人,就别这么畏畏缩缩的!出来见我一面,我与他当面把话说清,便会立刻回南疆。” 刘管家拗不过她,为难的直叹气:“您说您这又是何必呢!” 葛月襄咬牙坚持道:“你让他来见我!” “……哎,”刘管家妥协,“我去问问。” 刘管家刚一推门进屋,就闻见屋子里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 首当其冲的是一股清淡却极有存在感的暖意,仿佛冬日里燃的正烈的炭火。 再入鼻便是悠远的松柏青气,带着深林中氤氲的苦涩气味,沉稳又让人心定。 刘管家抬眼望去,就见阮临头发披散,身上披了一件雪白披风,肩平背直,跪坐于地,面前桌上摆着各类香料药材。手中银勺中盛着棕色的粉末,正一点一点的往燃着的香炉里添。 身侧坐着一位侍女,正紧张的盯着他的手,聚精会神。 听到开门声,阮临稳稳当当的将材料加进去,神色平静,回眸望去。 落雪无声,一室幽香。 刘管家被这气氛感染,轻声道:“葛小姐执着要见公子一面,老奴实在劝解不成。” 阮临敛下眸子,转头继续配香,只回二字:“不见。” 于是刘管家又拿着这两个字,绞尽脑汁的回去应付葛月襄。 阮临有条不紊,将所有材料取出不同分量,依次加入。 香气清雅。 他指尖粘上粉末又被不在意的拂去,转头看向身旁侍女,淡淡的问:“记住了吗?” 那侍女心里有些悬,不确定的回道:“应是……记住了吧。” 阮临将另一盏空着的香炉推到一边:“去做一遍。” 侍女赶紧上前,仔细的回忆他方才的每一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儿错。 最后一步,她心里正默默松了口气,就听阮临忽的开口:“不对。” 她吓得手一抖,赶紧将勺中的香料抖掉一半,慢慢洒进炉中。 她这炉香并未燃,只是练手用的。阮临看了眼一旁的纸笔,道:“步骤与配料,自己记下。” 侍女又应了声,而后赶忙拿起笔,将方才的放置香料的顺序与分量写清楚。 “方子收好。以后就照着这个分量,每日睡前为公主点一炉香。”阮临看着她,“此香宁心安神,若用了几日,公主还是多梦易醒,你再来找我。” 采青将香料的方子仔仔细细收起来,听到他说的,连忙应下。 阮临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外头寒气扑面,阮临伸手拨下窗棂积雪,轻声说:“把这两炉香带上,回去吧。” “是。”采青捧着香炉正要退下,见他立于窗边,想了想道,“外头雪寒,公子远着些风,当心着凉。” 手上还有雪融后的水珠,阮临怔忡不言。采青不敢多留,行了礼,出去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里安神的香料气味渐渐被驱散开来,阮临身上原本沁透了的清苦气息又开始若隐若现。 他关上窗户,重新坐回桌前。 双手一冷一热。他拢在身前,两手交握,相互汲取温度,不多时,又重新温暖起来。 窗外的冷气呛的他咳了几声,阮临没当回事,愣愣的出着神。 石珫一进门就听见他的咳嗽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兴师问罪道:“你是不是又出去吹风了?” 阮临闻言立刻辩解:“这你别冤我,我今日到现在都还没出过门!” 石珫不信:“那怎么还开始咳嗽了?” 阮临一脸无奈:“被口水呛着了,这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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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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