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万华宫。 石璋站在门口,眼前乌压压跪了一地人,都是留守在万华宫的宫人宫女。 眼前的宫殿不断涌出刺鼻的焦糊味,仍旧冒着黑烟,好在火已经扑灭。 “怎么回事?”石璋问。 “许是秋季干燥,不知何处引火星,就……”万华宫的掌事宫女战战兢兢的回道。 石璋没说什么,抬脚往里走。那宫女似乎想说什么,石璋身后的总管停下脚步,略有深意:“陛下既没说别的,便是不打算追究。” 那宫女立刻将话吞回去,低头俯身不再多话。 自从继位后,石璋进入万华宫的次数便屈指可数。纵是来了万华宫,也仅仅是在厅上坐个片刻便离开。 如今再踏进其中,心境已是大不同了。 姜流一路寻来,就见宫人们都被驱散去别处,只余总管一人候在院中。 “姜大人。”总管侧身朝他行礼,姜流往那边看了一眼,“陛下还在里面?” 总管点头。 姜流眉目间有些担忧,总管看他这副模样,问:“大人可要进去?” “不了。”姜流笑着摇头,“这个时候,他应该只想一个人。” 两人于是就这么静静等着。直到姜流站的已有些腿酸,石璋终于出现。 他脸色有些苍白,表情却很平静。 “去,”他轻声吩咐,“把她请回来。” 总管退下。 姜流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能伸手碰碰石璋的手指:“你还是打算给她个机会,即使她那样对你……” 石璋看向姜流,握住他的手,将手中捏着的那张纸塞到他手中,半晌道:“就当是成全彼此最后一点血缘亲情了。” 原是世上最割舍不断的两人,如今也走到这样惨淡的结局,纵使姜流恨卢葳如此之深,却也不得不叹息。 权力地位究竟有何种魅力,竟能蛊惑人至此,感情人心,面目全非。 说来可笑,他现在居然将希望寄托在卢葳身上,只盼着她是真的忌惮石璋拿出的东西,心里也最后还留着一些对亲子的怜惜,成全彼此最后一个体面结局。 城外,落云山。 “到了袁府,将话传到问清楚就回来,别在外头耽搁。”卢葳将亲笔写的信件交给宁香,“你平日随身跟着我,往来宫中不少人都认识你。但此事我不敢交给别人,只放心让你去。路上小心,别被人看见。” “是。”宁香郑重应下。 “去吧。” 派走宁香,她看了几页书,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不知来源的烦躁焦灼并没有随着时间平息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风雨欲来。她一件一件事数过去,直到石璋身边的总管出现在落云山,心里的不安戛然而止,尘埃落定。 终于来了。 卢葳挺直背脊:“他让你来干什么?” 总管不卑不亢:“万华宫失火,陛下让奴接您回宫。” 卢葳闻言冷笑:“失火?这理由未免荒谬。我何时说要回宫了?” 总管只是低垂着眼,态度明确。 “我若不回呢?” “陛下既派我前来,其中的意思太后应该能猜透。”总管道,“无论如何,您还是陛下的生母。要如何做,请您斟酌。” 卢葳表情有些怔然,向窗外看去,外头极静,除了远远的立着几名守卫,再无旁人身影。 —— 天边渐翻红云。 从落云山回城路程并不算短,宁香为了早点将信送到,没有坐马车,而是独自骑马出发。 她马术不算太熟练,一路颠簸,等进了城门,只觉得手脚全不是自己的,差点连马都下不去。 闹市区禁纵马,宁香牵着马快速往袁府赶去。 到时,宴乐声靡靡。 宁香愣了愣,袁府立刻有人上前喝问:“什么人?!” “我家……主人派我来见袁大人。”宁香心有些悬,眼下只怕袁府正在设宴,若是不得空见她可怎么办? 这么一来,今晚回不回的去落云山还两说。 袁府的家丁闻言并不放人,又接着问:“你是哪个府上的?” “我……” 她正急着,就见里头有人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来人在袁府应该有些地位,宁香总算生出一些希望来,也不管旁人,只对他道:“我要见袁大人。” “老爷正在待客,此时不得空。”管家打量了几眼她的衣着打扮,便道,“你同我进来等着吧。” 宁香跟在他身后,犹豫一番,咬咬牙小声说了句:“我从城外来的,我家夫人让我来送信,顺便讨句回应。” 管家一愣,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询问:太后? 宁香点头。 “这……”管家不敢耽搁,将宁香安排到偏厅休息,又道,“姑娘可否把信交给在下?” 宁香赶紧将信拿出来递给他。 管家快速离开,到宴席时袁鼎正与阮临说话。 “老爷,”他在袁鼎身后轻声说,“太后派人来送信。” 袁鼎脸上的笑不变,接过他递来的信,就这么打开,一眼扫过,起身对众人道,“实在抱歉,家里临时出了点事,先失陪。我自罚三杯,诸位继续,等我回来再与各位同饮。” 他说完亲自满上三杯酒,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饮而尽,而后跟着管家离开。 在座各位面面相觑,石珫身边的那名武将探身过去,放低声音:“袁鼎今日叫我们过来究竟何事?” “不知。”石珫端起酒盏,“见机行事,若有不对,你们找个机会离开。” 今日来袁府的十二人,竟无一人是袁党。石珫心里明白,袁鼎必是有所动作,阮临也定早已反应过来,才会在袁鼎面前演那么一出。 他与阮临的关系朝中知者不过姜流。平日里毫无交集,阮临在众人面前又一直不屑逢迎,如今对他石珫看不顺眼也不是说不过去。 袁鼎要是真有什么打算,定是针对他的。阮临虽为袁鼎忌惮,但一直不涉政治无所偏向,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得以脱身。 石珫往阮临那边看了一眼,就见阮临一人在坐上眼睫半敛,脸上少了几分血色,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他余光一直落在阮临身上,就见他几乎不动筷,只时不时抿口酒,旁人看不出什么问题,他一眼就能看破阮临这是在忍。 阮临身体因为那些年的折腾寒气入骨落了病根,到了冬天最是难捱;天气热的时候能略微松快些,只是偶尔不注意还是会牵出些病症。若是没人看着,阮临便丝毫不上心,不出大事从来不吭声。 石珫心里担忧,阮临感受到他的目光,回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嗓子忽的发痒,阮临装作清嗓子,闷声咳了几下,心中苦笑。 出门时还想着带瓶止咳的药,谁知忙中出错,两个瓷瓶又实在是像,竟拿错了。身上带的这个瓶里装的满满当当,却一颗都吃不得。 他揉了揉额角,无声叹息,还真是自作自受。 那头,袁鼎看了信,不慌不忙的离开宴厅,“人在哪儿?” “前厅。”管家道。 袁鼎随意的点点头,将手上的信扔给他,“处理干净。” 宁香正等的心焦,终于盼到袁鼎出现,立刻行礼:“大人。” “太后派你来的?”袁鼎没有坐下,只是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虽说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宁香却一直莫名有些惧怕袁鼎,只低垂着头:“是。娘娘派人来问过几次都没回信,怕大人遇着什么事,就让我来看看。”
“最近事情多,一时顾不上她。”袁鼎道,“如今人也见了,话了带到了,眼下天色已晚,我明日安排人送你回去,你让她别多想,我事情处理完就去落云山。” 宁香咬着唇:“娘娘让我快去快回,若明日再出发,我……” 袁鼎没精力同她在这些小事上纠缠:“随你。”他说着又忽然问,“你确定葳儿现在落云山?” 这话问的实在莫名其妙,宁香不明所以,点头道:“自然是在,娘娘还说要等我回去回话。” “既如此,我给你派辆马车,你这便走吧。” 宁香讷讷应下,袁鼎大步离去,留管家为她引路:“姑娘,请。” 她于是不敢再想,慌忙跟上他的脚步。 此时此刻,一驾马车快速驶进宫门,低调而沉默,没有惊动任何人。 宫人正在点烛火。卢葳推开总管搀扶的手,推门进殿,就见石璋端坐案前,火光摇曳明明暗暗,他的侧脸被勾勒的不清晰,似拢着一层蒙蒙墨色。 灯渐次点燃,满室光芒。宫人尽数退下,他抬眼看她。 “坐吧。”石璋开口。 卢葳深吸一口气,绷直了身体,纵使坐下依旧不放松,端着姿态道:“你叫我回来做什么?” 石璋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淡淡道:“这么多年,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卢葳呼吸一滞,随后冷声说:“别兜圈了,你想做什么?” 石璋:“二十多年,你可曾因为一些事彻夜难眠?” 卢葳:“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可曾良心不安?”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可曾有一刻想过收手?” “石璋!”卢葳站起来,胸口起伏,“你想说什么!” 石璋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将一张纸放到桌上仔细摊平,慢慢的开口:“你后悔过吗——这么多年,这么对我。” 那张纸纸页泛黄,显然保存多年,只是上面墨迹凛然,一字一字清晰的不可辩驳。 那是张药方,底下还盖着太医院院正的印。 卢葳哑然后退,艰难道:“你从哪拿到的?” “万华宫失火。”石璋手指扫过纸上的字迹,“我自己去拿的。” 卢葳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怒道:“你放的火?!” 石璋坦然承认:“是。” “我还是你的母亲!”卢葳愤怒,“陛下这么做未免太过荒唐!” “荒唐?”石璋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时竟笑了出来,“究竟是我在宫里放火荒唐,还是您给亲子下毒荒唐?!” “我此前一直想不通,若说为了控制我做个听话的傀儡,那该是在我做这个皇帝之后再下毒才对。可为何我从记事起您就开始给我下毒?”石璋盯着她的双眼问,“事到如今,您也不必骗我——是为了争宠?” 卢葳颤抖着声音说:“当年先帝偏宠杜晓,我若不赌一把,如何能在这宫里活下来?”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来赌。”石璋静静陈述,“纵然皇贵妃从不专权,您在后宫权柄紧握位同副后,仍然不满足,觉得需要拿亲子的命来博前程?” “不如让我来猜猜吧。”石璋胳膊搭在扶手上,往后靠在椅背,半敛眸子看着卢葳,“你与袁鼎情投意合却没能如愿嫁给他,而是阴差阳错的进了宫,所以你怨恨父皇。” “后来皇贵妃进宫,父皇摈弃六宫专宠一人,你便更是怨恨,也连带着恨我。所以毫不犹豫对我下手,企图用一个病弱的皇子换取父皇的怜惜,从而在后宫独揽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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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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