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蓁气得想吱哇乱叫去咬人,偏被段景思抓住了胳膊往前拖着。 她回过头看那些人还在嘀咕,大声道:“我们家二爷是举人大老爷,你们这些长舌妇再乱嚼舌根子,别说衙门里不依,我蓁哥儿的拳头就把你们打趴下。”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儿大,可这事儿若落到自己身上,便又怕得很。听她这么一说,这才散了些去。 走到无人处,段景思才松了顾蓁。 顾蓁有些气结:“二爷抓着我作甚,让我好好同他们去厮打一场,看谁还敢瞎编排!” 段景思道:“流言止于智者,我既然担了个天煞孤星之名,再加上一层也无甚,正好不与这些为伍,扰了我的清净。” 顾蓁气呼呼:“二爷心里宽,我的心可只有一粒米那么大,不许人污蔑。” 段景思定定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两人走了一路,快要到家时,他才说:“今早夫人一定让你跟我出去,指不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历来相信你有辟邪之能,不如你顺着这个说……” 当下段景思教了顾蓁,只说道士撞了他,又自己走了。略过众人非议那些。 顾蓁也知柳氏是个爱担心的,知道段景思用心,便应了。 回到家去,顾蓁便按照段景思教的说了。 这几日,柳氏是觉外面关于他儿子的传言越来越甚了,她不疑有他,只让蓁哥儿这个八字硬的,跟着儿子出门,期盼能压上一压。 柳氏听了顾蓁说的,眉头果真舒展了,闭眼抚了抚自己胸口,又笑着对顾蓁说:“蓁哥儿真是我们段家的福星。” 看柳氏真把自己当了家人,顾蓁却是受之有愧,尴尬地笑了笑,便把二爷买的油酥泡螺儿,并糖葫芦串儿拿了出来。 柳氏听她说了是段景思去买的,先是笑眯眯的,接着又要落下泪,李嬷嬷笑道:“老夫人又伤怀作甚,二爷都记者呢。” 柳氏道:“景思这个孩子,最是不爱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热着呢。蓁哥儿,他若是冷着了你,你也莫要在意,他就是那样儿。” 顾蓁连道不敢,二爷正气凛然、与人为善,遭了那么多污蔑也不在意,教她练字又给她吃糖葫芦,她哪里敢有什么抱怨。 李嬷嬷从竹签上取出一颗山楂:“这百糕斋的糖葫芦是论个儿卖的,何苦买一串,我是老年人了,尝个鲜就是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说着便把剩下的塞给了顾蓁,“蓁哥儿年纪小,定还喜欢吃这东西。”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有些愣神,论个儿卖的?那二爷何苦要买两串,还说是懒得找零钱? 难不成二爷专门买给她的? 又见刘李二人,又是夸她又是塞东西给她,忽的心情有些复杂。又是感动得想哭,又是愧疚自己女扮男装欺骗了他们,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些。 柳氏笑了:“你这个猴儿,几颗糖葫芦就看傻了,以后景思官场不得已,还指着你机灵,拦住那些花天酒地呢。” 顾蓁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一汪复杂的情愫搅扰在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 * 喧闹散去,子时的梆子声已然响过,四周悄然无声,一片死寂。石榴巷里,王氏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她梦见她死去的孩子了,明明是六个月大的婴儿,却迈着莲藕般的小腿儿,从门口跑着过来,声声唤着娘。 等她搂住了孩子,捧着他小脸一看,陡然间却七窍流下血来,那模样,也不是她的诚哥儿,而是……那陈娘子那生了重病的孩子! 王氏面如白纸,喘气不停。 芸香听闻了动响,披了衣服,掌了一盏灯过来。 王氏拉住芸香的手,急切地道:“我梦见……梦见我的诚哥儿了,他……他……” 却说不下去了,艳丽的丹凤眼紧紧闭上,葱管般的手指捂住面颊,眼泪簌簌而下。 夜色浓得化不开,芸香掌着一盏如豆小灯,冷眼看了半晌,才故带了些关切,开口道:“要不,我去勾栏里寻三爷回来?”提着灯便要走。 “芸香……别!”听了这话,王氏立马睁开眼睛,唤住了她,神色之间却有些惊恐,“他如今正忙着,还是别去打搅他了。” 芸香故作恼怒:“三夫人,主子做成您这个样子,也真是憋屈!” 王氏没有接话,只是搅着帕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芸香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过了好久,王氏拭去眼角的泪,迟疑着问:“陈家那孩子,大夫当真是说没的救了吗?” 她本不是什么乱发善心的人,不过想起自己早逝的孩子,一时心神松软了些。 芸香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笑道:“千真万确的,我请了好几个大夫,皆是如此说的。” 王氏抿唇“嗯”了声,振了振精神,重又变作那个娇娆的王梅,道:“他们什么时候动身?” 芸香脸上堆满笑意,道:“我都掰着指头替三夫人您算着呢,便在这几天了。”
第13章 春酒 中秋一过,很快就是九月了。 中秋那夜事情之后,段景思曾打听过那陈家娘子的住处,请了大夫去看。可惜那家人被吓破了胆,到底也不肯用他请的大夫。 不久,孩子病死了,陈家人全家都搬去了乡下。“苦主”走了,余者都是些看热闹的,段景思又有身份压着,他们哪里敢多议,事情也就渐渐止息了。 段景思觉得这事颇有蹊跷。他在清风楼里刚与人有了罅隙,这道士便跑了出来。与他有过节的,他心里有数,只是拿不准是哪一方。可没有证据,事情又没有闹大,便只能静观其变了。 那小厮蓁哥儿,自把书架上的几本字帖练完了后,便从他旧日书堆里翻出些什么话本来看。 段景思本看她练字刻苦,为她以后生计作想,想教她些钱粮、会计之术,以后也好做个文书之类的谋生。但他近日较为忙碌,便没去管她。 《吴江仕林志》就差最后一件事,便校订完了。只是这事,要去吴江府下面,唤作琵琶乡的小地方查证,往返加上办事,如何也需要三四日时间。 这天下午,他瞧着近日天气都还不错,便唤过顾蓁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出发去琵琶乡。 顾蓁倒是有些开心,她在吴江府过了五六年,除了府城几个巷子,都没去过其他地儿,兴冲冲收拾了东西。 段景思自己去厨房打了一壶酒,这是去年春天酿的海棠酒,琵琶乡在山里,秋夜会有些凉,虽说早请赵师爷查清了路线,可万一露宿野外,还是要准备一些御寒之物。 他尝着喝了几口,香气馥郁,酒意也十分浓烈,不曾想,久未喝酒,沾了点就有些醉意。犹自撑着,翻看一本《仕林志》。 翻着翻着,就想起那一日,他也是这样翻着书,蓁哥儿说了几句话,令他刮目相看,也让因此打定主意,带她同去琵琶乡。 那天他随手翻着,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顾蓁趁着剪灯芯的时候,瞥了一眼,便说:“十一条,那人是正平十五年考上的。” 段景思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她。 顾蓁脖子一缩,赶紧退下:“小奴多嘴了……先……先下去了。”他虽然不在责罚她,她好像对他还是有点怕的,不像在老夫人他们面前活泼。 “站住。” 顾蓁又不敢动了。 “蓁哥儿如何知道?” 她如何不知道?第十一条便是她姑父孙庆周,他一年里有三百天都要把他中秀才的事,拿出来说。但这层身份如何能明示?她眼睛一转,便瞎编起来: “小奴的上一家主人李老爷说过,正平十四年,吴江府出过一场案子,那年考上的秀才只寥寥几个。小奴记得,似乎没有这个孙秀才。” 段景思撇眼纸稿,第十一条:孙庆周,吴江府珙县人士,正平十四年秀才,娶扬州顾氏为妻,累十年不第。 他走到书架旁,从最高的一排取出一本《吴江县志》,掸了掸书皮——这是一本仅供内参的《县志》,是赵师爷从衙门里借出来的——翻阅了一下,果然如这书童所说。 正平十四年,段景思尚年幼,全家随祖父住在金陵。这件事处理得机密,是以他看漏了。 他脸色稍霁。这小童虽然行事毛躁,但识得字,且记忆惊人,好好□□,会是个好书童。但对自己的错误,又不能饶恕,心中有几分气恼。 月亮已经上来了,挂在浓密的树叶里,影影绰绰的。 “二爷。”不知何时,脑中想着的那人,也在旁边看着书了,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为着磨练心智,段景思的竹屋搭得简陋,只一书房一卧房,顾蓁住那件本是杂物间改的,只有个小床,他便在自己的书房搭了个桌子,二人一同看书。 顾蓁脆生生地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段景思看了看,书上面写着:“质胜文则野。” 她手里的书是《清平山堂词话》,是前日她从自己房里翻出来的,来问他自己能不能看。 段景思喝了酒,有些头晕,想了一下才记起,这书应该是他少年时从哪个旧书摊买来的,翻了下觉得甚是无趣,都是些爱情、因果报应之类的,便丢在一边了。 既然她翻出来了,便送给了她。 这篇讲的是,一个叫李翠莲的小女子,书史百家,无所不通,可惜嘴巴不饶人,最后被夫家休了做了姑子去。 批注者便写了“质胜文则野”五个字。 段景思正色道:“这是《论语》里的话,‘质’,率真、质朴也,”但脑中即刻浮现出有个人的样子。 “那这句话是夸人的了?”顾蓁歪头瞧着段景思,眼里满是期待。 “不是,”段景思回过神来,恢复平静,“是说‘若质朴率真胜过了文饰,便有些粗野’。” 顾蓁垂下来眼,略有些失望,继续默默看着书。 段景思有些好奇,但顾蓁不说,他自来也不会多说。 顾蓁低声喃喃:“是了,李翠莲‘书史百家,无所不通’,偏还是个‘野人’。我就是再怎么读书识字,还不是一样的。” 她这几个月来,夙兴夜寐读书识字,虽得了段景思的肯定,可自己还是嫌太慢了,今天看了这句,忽的就有点沮丧起来。又想起段家对她越来越好,自己却欺骗他们,得之有愧。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段景思听她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又看她明明变了脸色,问道:“什么?” 顾蓁眨巴眨巴眼睛,段景思醉意朦胧里,分明看见了她眼睛有点红,却又见她站起来,笑着说:“没什么,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咱们洗漱了,早点歇息。”说着一眼都没看旁的,急急走了出去。 等她一走,段景思酒意又涌动了下,心烦意乱起来,怎么也看不进去手里的书了,又喝了几口酒。 反复好几次,终于拿起刚才顾蓁看的那本《清平山堂话本》。没错了,这几个字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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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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