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要来了,长街无人,各家铺子忙着关门,临街的窗户里有妇人急急在收衣服。 段景思从顾蓁手臂上取下篮子,自己拎着:“心疼人家小姑娘了?” 顾蓁垂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个煎饼,没滋没味儿地嚼了起来。不知不觉的,一口气便吃了五个,还要往篮子去拿。 段景思抓住她的手,不准她再吃。 顾蓁眼泪汪汪地望着他,鼻子一吸,金豆子跟不要钱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段景思微微蹙了下眉,大街之上,她又这样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好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我……我小时候的邻居小姐姐,闲时和我跳皮筋儿,赶集时也是这样,和她娘一起出去卖巧饽饽。” “后来……后来,忽的就不见了,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她娘成日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有一天,她爹喝醉了,自己才说是他把女儿卖了……” 本朝父母卖儿卖女,并无罪过,但到底是自己生下养大的,不是逼上绝路,谁也不会如此,像这个男人,把自己女儿卖了换酒钱的,实在令人发指。 段景思吸口气,提着篮子的手紧了几分。 两人沉默,走了好远一路,顾蓁心情好了些,眨着眼睛说:“那个麦苗那样聪明能干,以后也能像我一样,遇着像二爷这样好的主子的。” “我却有个更好的主意。”段景思负手在前面走着,长身玉立,春风吹得他衣襟下摆一动一动的,有些风流恣肆之意。 “什么主意?”顾蓁狗腿儿地跟上去,天真无邪地发问。 “你日后钱攒够了,把她娶了。” 顾蓁:“……!” 段景思点点头,似乎在对她之前的作为表示肯定:“现在送个簪子定下也好,这小姑娘年纪这样小,却聪明又伶俐,你再等她几年,往后娶回家里去,两个人一起打拼。 “凭你们俩的能力,很快便能盖上新房、再生几个孩子。深山小镇,桃花木簪,一眼定情,也是一段佳话。” 顾蓁:“……?” 生……生孩子?这位爷脑子又抽风了?最近很是奇怪,不是说要她日后去梁皖府里当差,就是说娶媳妇儿,好似只要将她推出去便行。 顾蓁吸了吸鼻子,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您放心,在您考中进士前,我就赖着您了,哪儿也不去,谁也不娶。”
四月已不太冷了,纵在夜晚,迎面吹来的风也没了寒意。路边有白色小花,簇簇团团,在丛丛绿叶中绽放着晚香。“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1] 二人伴着槐花幽香,一路回了寺庙。今夜实在有些美好,让人难以忘却。然而逝者不舍昼夜。次日一早,二人采买了花生、大豆、面粉等物,驾着马车回了桃花坳。 回了桃花坳,顾蓁将东西送到朱大娘那儿去,还得了些零碎的跑路钱,她高兴得很,一路唱着歌回来。 段景思刚换了衣服,从包袱里拿个乌黑黑的东西出来。 “送给你的。” 这是一方砚台,做工极为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顾蓁一时愣住,脸上交替闪过震惊、惊喜、羞涩与惶恐。她摸摸砚台,光滑细腻,温润如玉:“这……要很多钱吧。” “也不是很多,你以后写字用得上的。” 顾蓁重点听在了“以后”两个字上,脸涨得通红,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了。这些年的怀疑、担忧,都找到了出口,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 段景思双目微睁:“?”她怎么又哭了起来? 顾蓁哭了几声,越来越伤心:“上回我忘了做饭,二爷是不是还在生气?要撵我走?” 上次的事,段景思没再提,她却不敢不放到心上,从那之后,规行矩步的,生怕再做错一点儿事,可不管她如何做,段景思都冷冷的。直到去了济川,他才好些,她本以为他们又能像之前那样,可谁知,这么快,他就要撵人了。 段景思有些无奈:“我早说了不怪你。” “那你为何日日对我冷漠得很,老让我去梁皖那里,现在倒也罢了,以后你撵走我,宋玉宁又知道了,还不得杀了我?您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是不要我了,用作我的封口费的。”她一边哭一边说,呜呜咽咽,显得可怜极了。 段景思叹气:“蓁哥儿,你也十五岁了,老这样哭哭啼啼的,日后如何成家立业,顶天立地?” “谁要那些东西,我又没爹没妈的,不成家立业,还有天王老子来管我吗?”她胸脯一挺,小嘴一嘟,倒也真有几分豪气干云的样子。 段景思暗暗笑了一下:“行了,你先起来。” 顾蓁却早已跌坐在地上,两条腿随意耷拉着,撒泼似的抱着男人的腿不撒手:“您先答应我,咱们契约到期之前,决不撵我走。” 段景思扒开她的手,拎小鸡似的将人拎到椅子上:“好,我答应你。” 他本来也没想着那之前让她走,宋太师和他做的事情,凶险至少也得两年后。 两人说开了,段景思不逼着她去梁皖那儿,顾蓁又得了承诺,开心不少。时间疏忽过去,段景思他们在田里的农活课程结束了,转到了一处深山里,学习开垦土地、辨识植物等。 这次做得有些神秘,不相干的人,都不让去,有时候还一连几天都不回来。史唯、梁皖等人也被宋太师派出去做其他事儿了。顾蓁便日日与朱大娘混在一起,帮她买菜做饭。 这天顾蓁在集市上买了十个鸡蛋,正与卖蛋的老妪付钱,却听前面吵嚷起来:“青天老爷,救命,我苦命的哥哥哎!” 一个三旬妇人,一路跌跌撞撞往县衙中去,身后跟了好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 顾蓁想了想,今日段景思他们在林中开垦荒地,言明了不准她去,她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跟去看看。 桃花坳的县令姓黄,据说是三年前犯了事儿被从京城贬官到这里来的。顾蓁见他约莫四旬年纪,一张国字脸显得十分威严,然脸上沟壑纵横,皱纹颇多,似乎连日操劳,受了累。他神情之前也十分疲惫,似乎有些不耐烦。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我叫韩二秀,住在韩家沟,嫂嫂李杏花毒杀了我哥哥,求大人作主!” 竟是命案! -------------------- 作者有话要说: [1]白居易《夏夜宿直》。
第44章 命案2 顾蓁心头一凛,却也了然,世人皆说世外桃源之地民风淳朴,可她这种穷孩子出身的人最是知道,越是如桃花坳这等山里,生活越是贫苦,人与人之间的倾轧算计越是明显,以至于杀-人抛-尸、通-奸乱情,都不少见。 黄县令揉了揉眉心,努力睁开一双浮肿泛红的眼睛,强打起了精神:“细细说来。” 韩二秀称她中午时分,回到家里,见哥哥韩大力犹未起床,嫂子李杏花坐在院子里翻晒荞麦皮,手里拿着个蓝布枕头套-子,将将缝了一半。 她走了老远的路,有些口渴,便要去倒桌子上的水喝,李杏花却东说西说的不让她喝。李杏花平日唯唯诺诺的,多的一句话也不敢与她说,今日却如此反常。 她越想越奇怪,去里屋一瞧,韩大力倒在床上,眼睛、嘴角都流出血来,已然气绝。等她跑出来时,李杏花面上竟无一丝惊恐之色,大方承认是她下的毒,还说: “我本想把这个荞麦枕头做完再去衙门自首,既然你发现了,那你快去叫人来抓我吧。” “大人!天理昭昭!”韩二秀双瞳发红,情绪十分激动,“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凶手!杀了人还如此心安理得!天理何在?!” 顾蓁瞧着,黄县令虽是强打精神,却半分也不含糊。他先令衙役押住了韩二秀,免得堂上出现过激行为,又立即着衙役与仵作去韩家拿人。 等韩二秀情绪稍稍稳定一些,又开始审问:“你哥哥嫂子间,素来关系如何?” “这……”方才还咬牙切齿、欲要破口大骂的韩二秀立时失了语,眼神有些飘忽,嗫嚅道,“我一个外嫁女,也不是很清楚,外面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她如此说着,头却深深地埋着,让人看不出面上表情。 黄县令又絮絮问了些别的,得知韩大力在外做工,半个月才回一次家,为人又沉默寡言,也没个朋友。那名叫李杏花的妇人,不到三十,却生得有些貌美,又在外卖点儿饼子、做些小生意,成日抛头露面。 堂下议论纷纷,人还未到,似乎已然从这蛛丝马迹中脑补了案子的来龙去脉。 “叫我说,这男人不在家,妇人耐不住寂寞,定是有了姘头,不然日子过得好好的,把丈夫杀-了做啥?” 一些人听了觉得有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顾蓁扁了扁嘴,有些鄙夷这些长舌妇。日子清苦之地,众人最是无聊,只好臆断些别人的伤心事来调剂生活。可世事无常,谁敢说,自己没有沦落受难,却被这些搬弄是非的人以谣传谣的那一天? 正在此时,衙役押解着一个妇人回来了。那妇人穿一身洗得快褪了色的灰色粗麻裙,裙摆上有两个很显眼的补丁。长发覆面,眼神涣散,表情木然得好似失了魂儿一般。 见嫌疑人已至,黄县令提了提嗓子:“堂下何人?”“当”的一声,惊堂木拍在桌子上,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县衙,登时鸦雀无声,气氛威沉又压抑。 妇人撩开长发,露出一张白净小巧的脸来。纵然历经了岁月的磋磨,眼尾细纹密布,可那鹅蛋脸、高鼻梁,仍能见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坯子。 堂下看热闹的,果然又开始议论:“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这人便是长了一副狐狸精的样儿。” 顾蓁也瞳孔微缩,心头一紧,却不是为长舌妇的言语,而是震惊:这是那日在济川卖煎饼果子的妇人! 妇人呆愣愣地说:“我叫李杏花,韩大力是我杀的。” 堂下一阵哗然,议论声四起。 “这妇人看着娇小,怎的心肠如此歹毒?” “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可看她样子,不哭不闹的,不像啊?” 本朝等级森严,讲究嫡庶尊卑,以妻杀夫,是为大罪。而寻常百姓,日子最是清苦,最喜看审案斩首,恶意揣测、聊为谈资,为平淡生活增添一丝刺激。可谁知,有时候普通人的一句话,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别人万劫不复? 顾蓁脑中闪过,那晚在济川镇上李杏花眼泪簌簌的模样,李杏花又想赚钱,又想留两个鸡蛋给麦苗吃,怎么看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几重回忆重合,她紧紧抿住了唇。 李杏花却丝毫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不等县令审问,又慢慢说道:“他在赌坊输了钱,又喝多了酒,回家就骂我,我一时气不过,趁他睡着时给他灌了加了耗子药的茶水。” 她双目盯着虚空之处,声音细声细气、柔柔弱弱的,语气也没有丝毫波澜,似乎在讲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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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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