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从来笑眯眯、一脸慈祥的宋太师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你说她哥哥死在这山中?” “正是。”顾蓁有些哀伤,“据说是前年进山挖人参,不慎跌落悬崖而死。” 宋太师点点头:“如此说来,是有些可疑。”他静静地望向天边的山峰,似要穿透这群山万壑,望向那深处无人知晓的秘密似的,眼神里竟也带着无限哀伤。 此后,宋太师亲笔给黄县令书信,说是尚有疑点,交付重审,却也没说如何审、如何定罪。黄县令另有要务在身,对这等芝麻大的事儿很是不耐烦,可碍于宋太师的批复,又不得不重审。 翌日清早,顾蓁花了几十文钱,请这街上的乞丐敲着锣到处传,李杏花案要重审,她内心笃定了,若是那日在韩家沟见到的身影是麦苗,那她一定会出现。 这之后,她又亲自抓着酒馆儿的小二往堂上一送:“大人,李杏花案还有内情!”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乡下孩子,没什么见识,见得这威武肃穆的公堂、冷面持刀的衙役,几乎吓破了胆,答得颠三倒四的,但众人好歹是明了。 那日韩大力去酒馆儿喝酒,邻桌的是两个地痞,正在那儿喝酒划拳,也是喝多了。两个地痞阵仗大,把花生壳洒到了韩大力身上。韩大力平日闷不吭声,在外边由得人欺负笑闹,可一旦喝了酒,半分也不让。 “三人就这样闹了起来,韩大力力气大,把两个地痞胳膊拧伤了,那两人也不是好惹的,骂韩大力戴绿帽,老婆被别人耍了,还帮别人养孩子。三人又打又骂的,把店里的酒碗酒坛打破了好几个,掌柜的可骂了我好几天,还扣了我工钱……” 顾蓁见他又扯远了,急声道:“地痞骂韩大力的什么,再说一次?” “老婆被别人耍了,还帮别人养孩子。” 县令为妨着上次看热闹的打骂犯人,这次特意将人撵到了堂外,堂上说什么,外边一句也听不见。 然则此刻堂上的人却更惊诧不已,韩大力挨骂回家,打了李杏花,李杏花下毒更有了由头,会不会更有她的姘头联合作案,甚至根本那人才是真凶? 黄县令惊堂木一拍:“带李杏花!” 几日不见,李杏花憔悴更甚,瞳孔之间了无生趣,脖颈之上还有一丝红痕。她仍是像之前一样,无论如何问,只说韩大力是她杀的,甘愿认罪,其他一概不提。 顾蓁提醒道:“你以为这样做是对麦苗好,可知她如何想的?” 一个小女孩从堂下跑了进来:“娘……”直接撞进了李杏花的怀里。
第46章 命案4 李杏花浑身一震,眼泪簌簌而下,把她搂住,又有些着急地推开:“你还回来干什么?快走!” “我不走!”麦苗语气十分坚定,又朝着堂上的县官说,“大人,我爹欲要侵犯于我,他死有余辜!”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上县令、师爷、衙役等人,算起来少说也有十个,俱是震惊无比,一屡齐刷刷望向麦苗。 李杏花伏在地上,哀哀大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十二岁的小姑娘却丝毫不惧,挺着脊背说: “韩大力成日对我们母子三人又打又骂,那日他喝多了回来,说我是野种生的,白白骗了他这些年,以后便宜了别人不如先便宜了他,便要将我往屋里拖。张叔叔……” 麦苗看向身后的人。众人这时也随她目光看去,一个一身粗布灰衣的中年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里闪烁着泪花。 “张叔叔在附近挑水,听见我叫喊,过来和韩大力打在一起,后来张叔叔用扁担将他敲晕了,后来娘回来了,让张叔叔带我和豆芽走了。” 果然另有凶手! 黄县令两撇小胡子一动:“李杏花、张铁牛,可有此事?!” 李张二人都应声。李杏花又忙道:“大人,下毒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张铁牛无关!” 顾蓁出言道:“张铁牛,麦苗和豆芽,可是你的孩子?” 张铁牛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个头: “我与杏花虽然从小相识,也互相有情,可绝对清清白白,尤其是她嫁给韩大力后,为着避嫌,我虽仍钟情与她,可面也没有见过几回。众人乱传,不过是那些长舌妇在背后嚼舌根,我看不过,说过她们几次。” “可有证据?” 张铁牛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闭上眼睛,绝望地说,“十多年前,我就已经不能人事了。” 那年张铁牛与李樟树同去山里挖人参,回来时,他们路遇怪事,双双跌下悬崖,李樟树当场惨死,张铁牛虽捡回一条命,却伤了身子。 “此事东街的陈郎中可以作证,当日我被救回来,是他替我治的伤。” 顾蓁退后,再不说话,县令立时派人去请陈郎中,证实了张铁牛所言不虚。 如此一来,事情又清楚了,韩大力被酒馆儿里两个地痞激怒,回家之后欲要逼-奸-亲生女儿,被张铁牛阻止。李杏花后下毒杀人。 李杏花为哥哥李樟树能娶上媳妇儿,被迫嫁给韩大力,又长期遭受暴力,连自己孩子亦护不住。固然其情可悯,然则,人,终究是她杀的。 黄县令想了想,又询问了各人意思,命张铁牛抚养麦苗、豆芽两个孩子,将李家财务尽数留给他,又将李杏花的斩刑改为了绞刑。 黄县令虽是个九品芝麻官,然却是个有见识的,如此判案,既遵了法,又全了情,十分合理。 然而顾蓁却大叫一声:“大人不可!” 黄县令蹙起眉头,这个人数次出言干扰公堂,他已然忍让了许多,这厢倒好,还来左右他判案。 “纵然杀人者死,也有法外容情之时,李杏花杀韩大力,其情可悯,试问大人,若是您的女儿有她这般经历,您也硬得下心肠吗?” 李杏花、麦苗、豆芽几人都哀哀大哭起来,连堂下也有人长吁短叹。 “大胆!”黄县令气得吹胡子瞪眼,“本官判案,岂容你黄口小儿置喙!来人,给我叉出去!” “慢着!”一名青年男子从外缓步进来,他脊背挺得笔直,端正又严肃,周身的冷冽之气,令围观的百姓自动退让出一条道来。 黄县令下了堂来,朝他拱手作揖:“是段举人。” 段景思也回礼:“黄县令。”又十分客气地道,“这是我家小奴,没什么见识,冲撞了大人,我这就领回去责罚,万望大人不要见怪。” 黄县令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客气了几句,为张铁牛、麦苗与豆芽三人安排了住处,便下了堂。 出了县衙,顾蓁梗着脖子忍了一路,到了郊外时,再也忍耐不住,往一片杂草地上乱踩乱跳:“狗官!狗官!” “黄县令秉公执法,算不得错的。” “就是错了!”顾蓁急得红了眼。 段景思又数落她:“你在堂上当着众人的面,让黄县令下不来台,他纵然有心为李杏花开脱,现下也不能了。” “你胡说八道,你们,当官的,和马上就要当官的,都是嘴上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猫鼠同眠!想着草草了事就完了,好去吃香喝辣、拥花眠柳,哪里知道我们平头百姓的苦处?!” 段景思呼吸滞了一滞:“你当真这么想?”他当真定定看向她,眼神温柔又坚定。 直到此时,顾蓁才发觉他眼中满是血丝,下巴上也有些青青的胡茬儿,一看便是连日劳累、休息不足。 她的气一下就消了。不,她才不是那样想的。 樟树下,段景思默默往前走,顾蓁慢慢跟着。天边的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 半月后,李杏花免于死罪,但到底是杀夫重罪,判了流刑去三千里外的肃州,且十年之内不得回乡。
顾蓁初听时,极为欢喜,可后来一打听,又偃了旗。肃州地处北边,极为苦寒,李杏花身为女子,独身而去,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段景思回来的时候,顾蓁正用扫帚生闷气扫着院子。一下一下的,似将全身的狠劲儿都发在了手里这根棍子上,嫩竹枝做的扫帚都要给扫秃了。 二人那日争吵后,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如今判决下了,顾蓁知道是段景思从中斡旋,主动示了好。可饶是这样,她心中还是有气,只敢把气撒在手里的扫帚上。 看见段景思回来,她立马换了副开心的面孔,轻轻地扫着地。 “别装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段景思是个一针见血的人。 顾蓁立刻垮下了脸。 然而段景思关心的点却不在这里:“蓁哥儿身为男儿,却为李杏花这等女子感同身受得紧,甚至《玉蝴蝶》诸话本子,女观众也说你写得十分到位,却是为何?”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握扫帚的手更紧了几分。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隔壁院子那棵高大桑树正结了串串桑葚,伸了几枝进来,此刻红红黑黑的一片。也有些熟透的黑果子禁不住枝头鸟儿的雀跃乱蹦,掉了下来,把方才她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又染了几朵小小红花。 然而顾蓁自来机灵,很快便掩了过去:“二爷此话差矣。你且说女子是不是人?” “自然是的。” “我看李杏花,并不是看她作一个女子,却是作一个受到不公待遇的可怜人,因为……我也曾是个可怜人。” 她抬眼看了段景思一眼。 “不过遇到二爷这般的好人日子才好些。李杏花就没那么好运了,十五岁为哥哥婚事,被换给韩大广作妻……我为她悲,也是在为自己悲,无论男女,若是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洪福齐天,不会败走麦城呢? “万事都讲个理,这理才是维持……我们身为男儿,力气比女子大,出路比女子多,更应该保护她们不受欺凌…… “你说得有理。”段景思默了一瞬,仰头看枝头的桑树,“然而,目前我们能做的,也只能到这个份儿上了。” 顾蓁知他说得有理,妻子杀夫,能做到不判死刑,已然是法外开恩了,沉默了半晌才说: “我在想,李杏花一案,溯其根源,仍是贫穷所致,李樟为娶韩二秀,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将妹妹当作财务交给韩大力。娘家人都如此轻贱于她,莫说韩大力这种醉鬼烂人。 “桃花坳原本繁盛,如今贫穷皆因官府控制贸易,那为何……”顾蓁调转头来,“为何要控制贸易?由得此地自由发展不好么?” 段景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纵然他知道几分朝廷在此处的打算,也不能向她吐露。“朝廷自有朝廷的考虑,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昨夜凄风苦雨,狂风吹得一地凌乱,树上只余孤零零的几朵残果。 顾蓁望着这残存的果子,呆愣愣地说:“可是,能有什么事儿,比过好生活更重要呢?肉食者总说有他们的考虑,李杏花这样的人的苦楚,有谁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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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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