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坐著,任由晚风拂弄他的双颊。一股沉默瀰漫在两人之间,随后,王子道:“爱卿,请你陪我一晚。什麼话都好,你该和我多聊聊。” 伊兹密内心一颤,心口竟有些发热。他把手捂在跳动的胸口,迟疑地低声道:“殿下,微臣担心……” “担心什麼?孤王并不担心。” 伊兹密伺候了王子一夜,两人在花园的行宫同睡,伊兹密讲了些故乡的事还有过去的事,直到王子终於睡去。翌日一早,赫特士发现自己的身上盖著伊兹密的斗篷,上头餘有淡淡的香味,伊兹密本人却消失无踪。在这之后,他们便许久未曾再见过面。 ※ 赫特士再度见到伊兹密,是在西国昂拜的地牢。伊兹密身著王子的衣裳,赫特士则穿著囚犯的亚麻衣。隔著铁栏杆,当伊兹密握住赫特士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无名指已被削去。“是谁砍了你的无名指?” 赫特士目光黯淡,全无过往的意气风发,他颓著肩,低著头,以乾哑的声音回覆道:“陛下说这是戴印信的手指,只要砍掉,我就不可能作哈里发。” “那不只是戴印信的手,更是戴戒指的手。左手无名指与心臟相连,拴住大动脉的戒指可表一生的誓言。” 伊兹密放开了赫特士的手,他亲密的抚摸著赫特士沾满尘沙的脸颊,“我可怜的殿下,我带了一枚金戒指想为你套上,如今你没了那隻手指头,我该为你套在何处?” 对於伊兹密的种种言行,赫特士只感受到一阵羞辱。他抬眼望他,低沉的说:“尊贵的殿下,求你别提了。过去是我开罪於你,我可任你处置,但是求你放了我的家人,家父与家母无法再承受拷打了。” “我当然会放了你的家人,更不会让你留在此地受苦。” 伊兹密自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锁口,打开牢门。牢门敞开之时,赫特士立刻自笼子裡冲了出来,扑上伊兹密的身驱,将他压倒在地。伊兹密虽把手摸在腰侧的弯刀上,却只是任由赫特士啃咬他、像个猛兽般对他张牙舞爪。 伊兹密知道赫特士国仇家恨难平,他原谅他;可是当赫特士的双手掐在他的脖子上,一瞬间,伊兹密知道自己有几秒的时间能挣脱,他却无法将双眼移开。儘管他们曾有过深厚的情谊,此时此刻,赫特士的眼神却写明他只想杀了他。 “你为何做出这等恶魔的行径来残害我?”赫特士咆啸道。 ……我知道你恨我偷窃你宫中的消息、恨我欺骗了你的友谊,更憎恨的是我竟然背叛你,我还夺取了你的一切。我同你一般,我也憎恨著我自身。 “!” 赫特士才想放手,却为时已晚,“不、我不是故意的…”他怔怔鬆手之时,伊兹密的脖子已然颓软。“我竟然杀了他……”平躺在地上的伊兹密仍圆睁著双眼,眼神彷彿在诉说:“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你为什麼不挣扎?” 当他发现伊兹密的一隻手按在刀鞘,另一隻手却塞在他的衣襟裡,他从这隻紧握的手中找到一张纸,上头记载著宫室的配置与人力。 他替伊兹密闔上眼,开始在牢中四处探察,这才发现父母已经离去。他想:“或许是伊兹密放走了他们。”因他不愿去猜测父母是否无暇再顾及他。 ※ 数个月后,昂拜的遗民发现了赫特士,并推举他为继任的哈里发。赫特士回想起伊兹密死前依然虔诚的眼神,彷彿自己还是他的王子般,这让他心痛如绞,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小心珍藏著那份配置图,以免其他人拾获,却始终没有发布攻打的命令,哪怕这张图足以确保叛军的胜利。 首领迟迟不动,心急的昂拜遗民无法按捺住仇恨,群起反抗,他们没有经过计划,行动鲁莽而草率,大多数参与暴动的人都被杀了。 王室为了安抚民心,授予赫特士长官的勋章与待遇,让他在首都享有豪宅。昂拜的民眾说赫特士是被王室驯服的家畜,於是另立前宰相为新的哈里发,那名宰相却在隔夜被毒杀致死。 许多个夜裡,当赫特士独自睡在软榻上,他不禁回想起与伊兹密共度的花园之夜。花香四溢,锦被温凉,两人在不意间靠得太近,伊兹密抱怨道:“王子,你的下巴刺刺的。” “我昨天才刮过呢,朋友们都嫌我太常刮鬍子,说这是种浪费水的行为。”赫特士往伊兹密的脸上瞧,发现他竟连一根鬍鬚都没有。“奇怪,你为何没有鬍子?” “殿下,我是从昂拜来的。”伊兹密答道。 “按照惯例,我国并不欢迎昂拜的人,难道你是偷渡客?” 伊兹密说:“你们的神庙缺人,所以我前来服事,却一度因为忍受不了这种生活而逃跑,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你,殿下。” “这麼说来,你是个祭司?” “差远了,我并不是个祭司,亲爱的殿下……” 那时,赫特士始终不能明白这些回答究竟有何关联。直到一年一度的坐庙节,他在东国的神庙徘徊,偶然发现庙中多为西国子民,这让他终於理解到真相。 “幸好哈里发攻下西国,带来无数战俘,否则我国庙妓越来越少,坐庙节都快停办了。” “虽说打赏的金钱足以让人过上很好的生活,但是要牺牲男人的尊严,还得承受净身的痛苦,是我都不愿为之。” 穿梭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赫特士魂不守舍。 事隔多年,他已记不起雅思敏的长相。他试著努力的回忆,那月亮般光彩白润的容顏、一头墨水般的瀑布长髮……伊兹密的长相竟在无意间与雅思敏的逐渐重叠,女子脸容穿著男性王服的模样怪异无比。
那个陪了他一晚的男人……他一直没有勇气去回想这些事,这些事却纠缠他长达十年以上,对他而言,那几乎是一辈子的时间。 一个眾星黯淡的夜晚,他缓缓走出城门,看门的卫兵以怪异的眼神看著他,或许是现在的他太过落魄,没人能认出他是身分高贵之人。 其中一个卫兵告诉他:“关门的时间到了,你若执意出去,就一整晚都进不来。”赫特士笑著说:“我再也不需要进去了。”两名卫兵虽见他没带行李,却没劝阻他,直到赫特士走出城外,他们才关上大门。 赫特士脚步虚浮的走向路边的水井,恍惚间,他看见一具带血的尸骨倒在井边,喉咙上还插著一把亮晃晃的刀子。 “传说东国迪邦的哈里发还是王子时曾受到强盗的迫害,於是他杀死那名强盗,并在此地坚定意念,决意建立属於自己的国家。” 伊兹密著一袭洁净的长袍,在月光下散发著淡薄的银光,他飘然前来,领著赫特士在井边坐下。 赫特士差点恍神,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捨不得闭眼。他痴痴的看著伊兹密,问道:“你为什麼来西国?” “为了认识你。” “呵呵……胡说。” 赫特士笑了笑,只觉通身疲累,没有力气。不知怎地,他并不讨厌这种破绽百出的谎话,尤其这话是从伊兹密口中所出。他往后靠著井壁,呢喃道:“你的话总使我的心熨贴。” “我是不得已的。” 伊兹密道:“你的父亲为了补偿我所承受的一切,召我进宫作你的伴读。随后,西国的使者接应我回国,父王要求我说出关於西国的一切。儘管父王是在利用我,我也情愿成为他的利刃,只因他是我的血亲。” --那麼,我又有多少的不得已呢? 赫特士静静听著,直至意识渐远,他没办法强打起精神回话,伊兹密也没要求他回话,不过是自顾自地说著。一如往常,他们未曾互相瞭解,也未曾试著去互相理解,只不过是顺应著现状,继续伴著对方虚度光阴罢了。 随著天色越暗,景象也越发不分明。月光渐渐黯淡之时,自沙漠的远方传来一阵飘渺悠远的哀歌,唱道: 我曾是天堂的骄子,却因背叛成为阶下囚; 我曾是漂泊的旅人,却被富人禁为笼中鸟。 我曾追逐爱的遐想,才发现自己活在梦中; 我睁开眼一看,分不清梦与现实何者自由。 赫特士沉浸在哀音中,飘然间忘却了曼苏尔湖畔的风光,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如世人遗忘他的存在,而这多采多姿的繽纷世界仍一如既往地看不见苦痛何在。 赫特士真的很高兴,哪怕伊兹密正喋喋不休地解释著已经失去意义的琐事,如今的他却只想留住当下的芳华。 他曾有过衣食无忧的少年时期,也曾作过鞭子下卑微的奴隶,时间磨去他的脾性,正因为体会过光辉,所以他更能感知到如今的破败与残缺。回首万千个风华,如今的他执意沉沦。 伊兹密彷彿能预知他心中的想法,他轻轻按住他放在地上的手,柔声道:“赫特士,你要永远陪伴我。” “可是我恨你。” “我也恨你,所以我要你在九泉之下陪伴我,那里没有时间的流动,没有所谓的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有无尽的轮迴。” 十年后,东国迪邦与西国昂拜分别被大波斯与大加尔底亚帝国所併吞,更大的帝国却在之后虎视眈眈,预备来吞噬他们。 事如浮云变幻至此,餘话已不需多载。战士的尸体在地表下层层堆叠,歷史的古庙湮没在滚滚黄沙之中,带来的除了惆悵,只剩虚无。不论君王的七环杯何去何从,一切终将归入幽冥之主。
第3章 辰星祝祷 住在埃及的人,无不认识舍姆斯丁,他是埃及的巨商,是阿拉伯人的君王,万贯财富无人可比。 依照他所能供养的能力,舍姆斯丁娶了一妻三妾,说也奇怪,各地商人总未曾听说过舍姆斯丁有孩子。 舍姆斯丁的确与他的正妻育有一子,名叫夏席。夏席皮肤白皙,这是因为他的母亲是西克索人种。他面如一轮明月,长长的髮披垂如星如夜,身材修长,好像有撒旦把宝珠掛在他的脸上那样,使他具有诱惑力。 起初妻子临盆时,舍姆斯丁特地放下手中工作,赶回家乡陪伴他钟爱的妻子產下他人生中的第一子。一般初生娃儿都是黑的,唯有他特别白皙,如雕刻宝椅的象牙那样白,与舍姆斯丁的肤色毫不相同,他便怀疑妻子与人在外有染,后来费了一番功夫验明不是,他便对这个长相漂亮的孩子非常好,亲自为小男孩取名作夏席。 然而夏席已经十七岁,已经是少年甚至青年人了,按理而言父亲是商人的,就该让儿子随他一同到市场上做生意,为父亲打理商号、数算他父亲将来留给他的家產有多少第纳尔。他的父亲却因为儿子生得太漂亮,怕一出去便遭到别人的手毁坏,就将他养育在地下室。 夏席如此见不得光的日子过得很不舒服,幸亏母亲埃思蒂娜有亲戚是波斯人氏,在德黑兰与亚歷山大城间航行往返,他的海盗船上有数算不完的瑋玉珍宝,操作那船的却是个年轻小伙子,与夏席同年,金髮碧眼,唯有皮肤是棕色,叫雅约。雅约起初是因为父亲被当地哈里发处死,母亲改嫁,不得已开始以海盗维生,但他的心就与他的信仰同样,始终十分纯洁,因此他的腰带束得很紧,藉以规范他自己的言行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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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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