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大约到了晚上子时的时候,有小厮来报,太常寺卿史承福求见。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重伤昏迷的谢谦。谢谦伤得很重,右手骨折很厉害,除去右手,肋骨也断了一根,全身的大小瘀伤不下十处。 史承福进了门,迎着笑脸道了三个“恭喜王爷。”李子言把眼睛从谢谦身上收回来,冷静道,“史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本王不太明白。” 史承福手里拿着两只核桃,伸手撇了撇自己的八字胡,他见李子言衣服整齐穿好,不似从睡梦中醒来,心里揣测李子言是否提前知晓,静坐等待。回话时不由掂量起来,“回王爷,下官知道,王爷对这小美人情有独钟,特意送与王爷。” 李子言撩起眼皮,看了铜钱一眼,铜钱会意,让人抬着谢谦离开屋子,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就剩三个人,李子言冷笑了两声,“把参加春闱应试的考生打成重伤抬进王府,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本王欺男霸女么?你生怕父皇不把本王关进宗庙吗!” 史承福连忙解释道,“王爷息怒。王爷放心,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干净。这小美人是外出买药时被地痞流氓打伤的,那些地痞是为了抢劫,京兆府已将地痞收监。” “至于这小美人,右手已断,已有军医作证无法医治,判为伤残。本朝律法,伤残者不得出任前朝文官,现在国子监已将他除名,他的功名已经没有了。” 李子言故作欣赏地表扬道,“史大人,你做事可真是干净利索啊,这么多事,短短一天不到,竟做得天衣无缝。” 史承福推诿道,“下官可不敢居功,全是下官对王爷的一片热忱之心推着下官把事情办好。” “这么说来,竟还是本王自己的功劳?” “王爷英明。” 李子言把茶杯放下,“史承福,你可真是替本王着想啊,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史承福跪了下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道,“回王爷,下官在太常寺任职已十二年有余,从来勤勤勉勉,不曾犯错,可皇上……是不是忘了下官啊?” “原来史大人是来求官了。可史大人似乎求错了人,本王只是一个纨绔,哪里能对官员的调用做得了决定?史大人在太常寺任职多年,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每年都会与父皇父后相处一段时日,就更该知道,以父皇的性格,最恨枕边风、耳边语。这件事,恐怕本王爱莫能助。” 史承福闻言擦干了眼泪,赔笑道,“回王爷,皇上外里宽厚、内里杀伐果断,下官自然是知道的。下官也不敢求王爷同皇上进言,所以……下官是求王爷,在太子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 李子言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道,“史大人,本王可真是小瞧了你,竟不知你这样目光长远,知道未雨绸缪的道理。” “回王爷,正如王爷所说,下官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每年除了能侍奉皇上凤君以外,也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太子殿下生性温和,又对王爷宠爱非常,只要王爷愿意对太子进言,太子殿下一定不会回绝您。” 李子言摸了摸指节,“那如果本王不答应呢?” 史承福听后抽了抽嘴角,但很快镇定下来,依然迎着笑脸说,“王爷答应下官的请求,是情份;不答应,是本分。王爷自然怎么做都是对的。只不过……以凤君之爱子心切,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有人敢打他儿子两次,那个人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李子言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本王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史承福走后,铜钱从后堂走了出来,“回王爷,谢公子已经送去厢房了。他的书童已经派人去找,找到后会送去客房。” 李子言点点头,元宝愤愤不平道,“王爷,这个史承福好大的胆子,先斩后奏不说,竟还敢威胁您!” “史承福在太常寺多年,最善体察人心,他深知父皇和父后的脾性,所以才做下这个计策。他马上就要年满四十五,如果再得不到升迁,终此一生便只是一个正六品的太常寺卿。但这个局想做到他说的那样天衣无缝,他背后还有别人。” 破晓的时候,李子言才因为睡不着,披了衣服去看谢谦。 他的房间跟谢谦所在的厢房隔了一条水榭,东方白露下,李子言犹犹豫豫地走两步,又停了下来,铜钱没睡醒,闭着眼睛撞上了李子言的背,吓得跪下来请罪,却见李子言呆呆地站着,他喊了两声“王爷?”李子言才回过神,又走两步停一步地向前走。 李子言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些害怕见到谢谦,害怕见到谢谦愤怒、怨恨、责备的眼神…… 水榭不算长,李子言却走了很久,终于到了谢谦门前。推开门,走进内室,幻想中的情形都没有出现,谢谦平躺在床上,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 守夜的小厮站了起来,李子言示意不要出声,然后悄悄坐在谢谦身边,谢谦额头放着一块毛巾,皱着眉头,小脸通红,李子言将手背贴上谢谦脸颊,冰冷的手背与火热的脸颊相碰,谢谦下意识地喘息,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小厮站在一边轻声说道,“大夫说,是骨折和瘀伤引起的高烧,只要烧退了就好了。”说完递上了新绞干的冷水帕子。 李子言把谢谦额头的干帕子拿走,将小厮递来的冷帕子给谢谦敷上,看了看屋子里剩余不多的炭火,“去多拿两盆炭火来,现在还是初春,早上凉。”说完将谢谦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小厮也是在王府呆了许多年的老人了,见惯了李子言喜怒无常的模样,这样温柔的王爷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过了一会才应了话,离开房间去拿火盆。 李子言看见谢谦有一缕头发落在脸颊上,伸手将其别在谢谦耳后,似乎是感受到了动静,谢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李子言一怔,石头卡在嗓子眼,说不出话来。 “要……要喝水吗?”李子言端起传遍的茶杯,发现水冷了,慌忙站起身,“水冷了,我去换。”屋子中心的水壶里还有些热水,李子言拿着见冷水杯是满的,不知如何是好,铜钱递来一个空杯,李子言便把冷水倒进空杯,把热水倒进原来的杯子里,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谢谦床边。 铜钱看着手里装满冷水的杯子,心想自家王爷也有丢魂的一天,幸好当时没听元宝的话把谢谦打了。 李子言坐在谢谦身后,将谢谦扶起来,谢谦全身的骨头好像化了似的,软绵绵的靠在李子言身上,“热水,喝吧。” 谢谦并没有喝水,他靠在李子言身上,又一次陷入了昏迷。李子言耳边只剩下谢谦微弱的呼吸。李子言有些失落,将杯子放回原处,扶着谢谦躺了下来,替他掖好被子,然后坐在他床边,静静等待天明。 东方大白的时候,李子言离开了谢谦的房间。回去的路上,瞧见花园角落的石板缝里,生出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正对着太阳摆动花瓣。李子言想到谢谦,心情大好,回到自己房间,把一盆月季花连根拔起扔在草丛里,拿着带土空盆去刚才的石板那。 一个下人正躲在角落里偷懒,朝着石板缝吐了口浓痰,见李子言来了,吓得伸脚就对着浓痰乱踩想抹平,小白花卷进下人的鞋底,变成一滩渣滓,李子言看见了全过程,手里的花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换成从前,那下人免不了被打断双腿、敲断手指,然后扔出王府。但如今,那人只是被勒令收拾东西自行离开,甚至还拿到了一笔安家费。那下人捡了一条命,在王府外千恩万谢,哭着磕头。
王府里,李子言拿着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板缝,落下泪来。 元宝站在李子言身后,替他披上了衣服,轻声说道,“王爷。” “谢谦醒了吗?” “还没有,他的书童找到了。没有死,但是伤得很重,找大夫看过了,腿断了,恐怕很难治好。” 李子言低下头,按了按太阳穴。 “本王要去东宫,替本王备马车。” “可是王爷,今天补牙的大夫要来。” 李子言摇摇头,对着元宝恨铁不成钢道,“为什么一样伺候了本王这么多年,铜钱这么聪明,你就这么笨?牙没了,才可怜,才好撒娇,你不明白吗?” 11# 娇花花都对 难道天乾的贞节就不重要了呢?我的贞节也是很重要的呀……
李子言回到王府已是深夜,脱下皮袄外套便去谢谦所在的厢房,谢谦已经醒了,依然十分虚弱。药童煎好了药,正喂着谢谦喝。 谢谦看到李子言,垂下眼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乖顺地继续喝药。李子言见状,招呼药童离开,接过碗,吹了吹,然后生疏地举起勺子,给谢谦喂药。谢谦并没有拒绝李子言的“殷勤”,依旧沉默地喝药。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李子言见谢谦不愿意说话,便自顾自开口道,“谢谦,这次的事情,本王很抱歉。总是从小本王喜欢什么,他们便千方百计地为本王拿到。从前,本王没有过约束,甚至是默许的。但你的事情,绝不是本王授意的,你得信本王。”李子言说完,伸手覆上了谢谦的手背,即便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旺盛,谢谦的手也依旧冰冷,和冰冷相对应的,是他被李子言触碰时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这让李子言心里很不痛快,“本王知道,在你心里,本王依然是个淫贼、纨绔。但就算是淫贼和纨绔,你就不许他哪怕有一次,是真心想对人好吗?娇花花,本王图你美貌不假,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但本王也是真心想对你好的。”李子言本来嘴里还有一句说惯了的“被本王喜欢是你的福气。”但想到谢谦不喜欢听,就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草民明白,能被王爷眷顾是福气,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福气的。”谢谦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有些失神,喃喃道,“反正事到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李子言听到谢谦开口,原本以为他是真信自己,还有些开心,但听谢谦说到最后才知道他已心死,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没办法,“你瞧你这茅坑里的脾气!” 李子言本就是强忍着怒气,从来只有别人哄他,他哪里这么给别人当过舔狗。但似乎是伤口开裂了,谢谦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更加苍白,左手捂着胸口,不住颤抖起来,李子言的火气一瞬间没了,连忙放下碗,坐在谢谦背后,环抱住他,“你身子不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伤,离春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要是想去,就一定能去,别再伤心和难受了。你这样子让芍药看到,他也不能安心。” 听到芍药的名字,谢谦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光彩,“他还好吗?” “好啊,好得很。大夫说了,不是很重的伤,能治好。”这时小厮奉上晚饭,因为李子言也在厢房,铜钱便让人把李子言的晚饭也带来了,小小的圆桌布满了珍贵的吃食,谢谦那一碗小米粥和一叠肉丁炒鸡蛋、葱花拌豆腐,显得十分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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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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