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简先生从来不会做试药这事的,他对自己的病一直极为慎重,增一味药减一味药都要深思熟虑许久,怎么会突然这样给自己换药了……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想得出了神,简先生说了什么他都没太听进去,直到摧锋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啊,多谢简先生。” “近日天寒,容易病气侵体,少爷别冷着就好,出门时千万要多加几件衣裳,怎么暖和怎么来。每日按时喝药,我会再多开一剂助眠的安神汤。少爷是前些日子太累了,得多修养一阵。”简先生叮嘱完,便要起身告辞,“那我这便先去药房了,少爷好好休息。” 简先生才转身,便听见柳希夷叫住自己:“简先生且慢。” 回头却见他低垂着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着开口说还有何事。 简先生有些疑惑地唤人:“少爷?” 柳希夷静默片刻,稍稍抬眸,眼神清透得有些冰凉,语气极为平静:“简先生……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谁能想到他会忽然开口问这种事,简先生面色变了变,支吾半天,也没能开口。 而简先生心里已经无比慌张,柳希夷身体进来的确每况愈下,但他不能跟柳希夷说,这种事情万万不能让柳希夷一个病人知道,一点点心绪波动,都可能会让他的身体情况变得更糟糕。 简先生只将此事与柳家老爷夫人提过,跟二位商议之后,才把药都换上了效用更强的。还好大少爷对此也没多问,本来简先生也都快忘了这茬,谁知现在他又起了疑心,还一问就问得那么直截了当。 见简先生这反应,柳希夷已经大致明白,微微勾起嘴角,笑得明媚:“所以,你们都在瞒着我么……” “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在用新药给我吊命,是这样么……” “大少爷……”简先生勉强道,“少爷想多了,近日换的药,不过是因着少爷在外太久过于劳累,总得跟着调整些。” 是了,柳希夷这样聪明的人,只要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什么都知道了。从他开口问自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所有,自己再隐瞒也是无用。 “我知道了,劳烦简先生了。”柳希夷微微一笑,驾着铁鲲鹏转身,行到了小桌前,“摧锋,送简先生回去吧。” 摧锋捏紧双拳,没能说什么,忙送了简先生出门。 重新关好门,转身时竟有些不敢上前,走回柳希夷身边去。 柳希夷静静坐在那处,摧锋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背影,却清楚他此刻脸上是何种神情。 温柔而又落寞的微笑,明明自己已是神伤,却还要露出一个笑,让别人的担心少一分。 摧锋踌躇着,慢慢走了过去。 “摧锋……” 摧锋站住了。 “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呢……” 他拿过桌上的镜子,细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而后一点点擦去了唇上那层薄薄的胭脂,露出了掩盖在那薄红下的苍白。 原来自己是如此病态,如此憔悴。用那些胭脂增了几分血色,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假象,怎么也改变不了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的事实。 “爹爹会同意我出门……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我不能活很久了,他想让我少些遗憾,总不能叫我都快要死了,还只能在这个小院子里待着。” 转过头去,那张脸上已经是没有任何掩饰的苍白。 摧锋有些心惊,眼前的人忽然变得有些陌生,不是因为他脸上那毫无血色的病态,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柳希夷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泉,柔柔软软,是能容得下一切的温柔,再脆弱的生灵,都能在这份温柔中避开狂风骤雨。 这份温柔此刻却是结了冰。 摧锋从未见过他这样冷冰冰的样子,很陌生,很让人恐惧。
“希夷……” 柳希夷眼中的薄冰又消融,化成了点点涟漪。他低低笑道:“其实我早就想清楚了……不过是比大多数人少活几十年而已,能活的时候好好活,开开心心过完。只是现在……我有些舍不得。” “不说这个……你的病总会好的。”摧锋把人拥进怀里,发现他在颤抖。 房里很暖和,断不会冷着了他。 他靠在摧锋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摧锋……我有些后悔了,以前我就想,我不该祸害谁的……可我偏偏没有忍住。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离开了那种地方,你该找一个能陪你一生的人才是。” 摧锋疯狂摇着头,生怕他下一句话就是赶自己离开。 “如果一开始没有让你留下来,我离开的时候,你就不会太难受了……也许你一点感觉都不会有,就像听见哪家的阿猫阿狗死了一样,听过就忘,不会在意……甚至都不会记得我这个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柳希夷轻轻道,说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能被风吹散,“我不像别人,有很多时间可以消磨,可以经历很多段感情,我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我是真心的,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够了……已经够了……” 抬头泪眼婆娑,泪滴缓缓划过微微弯起的嘴角:“可你不一样,陪完我这一程,你就不要再想着我了。你还可以遇到很多人……本来不用你伤心的,可我太贪心,只能……这样伤你一回了。” “不!”摧锋连连摇头,紧紧抱着人,“我去给你找世上最好的大夫,我去给你找世上最好的药……你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你的时间还多得很……” 他是那么好的人。 怎么能呢…… 柳希夷闻言轻笑:“摧锋,哪儿有那么多事能自己选的,怎么可能想活多久便活多久……我已经见过大漠,在草原上听过你唱的牧歌……比以前想的好多了,至少不是一直待在这个无聊的院子里。” 轻轻一声叹息,他有些哽咽地道:“我的身体……其实我也知道,能活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接下来还能有几年呢……我早就想到了。两年前我就已经感觉到了……在那以前,我没有那么容易累,我还能在千机院里待上一整天,晚上能因为一张图纸兴奋得半夜都还醒着。可后来,再也没有那种兴奋的感觉了……我好累,累得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有力气的时候,从一天,到半天,再到一个时辰……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突然就发现……我竟然……竟然什么也不做,只安静在那里待一会儿,也会觉得累……” 摧锋酸涩无比,忽然痛得仿佛心脏被人狠狠碾碎了一般。 明明他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要一生被病痛纠缠,注定早早离去。世间本不该有他这样的人,是老天爷无意间让他落进了这红尘三千,所以急着找他回去吗…… 本是天仙谪人世,只合凡尘二十年。上天本来就是这样吝啬,否则为何,大都好物不坚牢?到底是,彩云易散,琉璃脆。 心痛着,眼前不知不觉模糊了。 “也好……再过些日子,我是不是就不用喝这些药了。”柳希夷瞧见他眼角也掉下泪滴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真的破涕为笑,“你怎么也哭啊?我们都不哭了好不好?” 摧锋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落了几滴眼泪,连忙抬手胡乱一抹,而后轻轻拂去怀中人脸上那几滴晶莹:“好,我听你的。” 柳希夷望着他笑,慢慢靠回人怀里。 “摧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摧锋低声道:“嗯……你说。” “生病了不能喝药,喝了药,就永远也好不了啦。”
第58章 琉璃易碎 生了病当然得喝药,喝了药才能治病,怎么会是永远好不了呢? 也不是好不了……只不过柳希夷一直在喝药,却也从来没有好过。 这种赌气的话,从一个一直病着的人嘴里说出来,太让人难受了。 摧锋忽然心如刀绞。 他的柳然,不能就这样认命。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要竭尽所能,让柳然好起来。 “所有你别担心我,等以后不用吃药了,我就会好啦……不会整天觉得累,也不会觉得痛,那个时候,我就全部好了……” 柳希夷在安慰他,语中还带着几分笑意,几分轻松,好像已经解脱:“你要是太担心我……我又要难过了。” “嗯……”摧锋轻声道,“我不会让你难过。” 柳希夷似乎是得到允诺后极为安心,慢慢放松下来,在摧锋怀里沉沉睡去。 等人睡熟了,摧锋犹豫片刻,还是走出了柳希夷的小院子,去了药房。 简先生还在,正好。 药房里自然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跟柳希夷身上的一样。也就只有他每天都要喝下从这里出去的汤药了,别人都是多久才来一次,这药房简直就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样。 这些味道,闻着都苦,他日日都服用着那么苦的汤药,是不是整个人也被染成了苦的? “简先生。”摧锋没有与人多话,直接便问,“大少爷的身体,究竟怎样?” 简先生兀自低头挑拣着药材,听见声才发现已经来了人:“摧锋少侠……怎么要问这个……” 摧锋道:“先生放心,我只是想知道……不会同他说起的。”不过柳希夷也已经很明白了,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简先生默然片刻,长叹一声:“少爷天生体弱,这是没办法的事,再怎么用药,也改变不了,只能是不停用药调养着……但这些药,用多了,也就没用了。少爷的病一加重,就得用更厉害的药,以前倒还没什么,只是现在病越积越深……已经找不到什么更厉害的药了。” 摧锋沉声问道:“那他……还能有多久光景?” 简先生叹气道:“至多还能再撑个两三年,若是他自己已经了无生趣,可能两三年也活不到。”简先生说到此处,苦笑两声,“就是怕这事扰了他心神,我们才一直想方设法瞒着,谁知竟然……” 纸终究包不住火,终归只能瞒得了一时。 简先生看了看他,想起平日里柳希夷与这人似乎颇为亲密,便开口:“摧锋少侠,少爷看重你,你的话总该还有些分量……你得多劝劝他。” 摧锋点头:“我会的……简先生,是当真没有药可用了么?还是那药太难得?你告诉我用得上什么,我去找!” 简先生摇头:“有是有,如今还能起作用的,也就只剩下返生树了。可那是柳家也取不到的东西,摧锋少侠一个人,又怎么能寻来……” “返生树?”摧锋面色微变,“制惊精香的原料?” 传说中的返生树,乃是神树,可制不死药、惊精香,让人起死回生。神树自然只能存在于神话之中,当然是不可能有的。不过类似的东西倒也的确存在,只不过没有传说中的神树那么神奇,只是一味药而已,因着百年一死,死后百年又会自行复生,被称作返生树。可治百病,也无比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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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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