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剑还挑了挑眉梢。“父亲,我可是来给您报仇的。”
☆、第 15 章
渡剑台的后半夜冷得要命。 能不在这里过冬是一件幸事。空气仿佛撞在面上的湿透的蛛网,已无热量可榨取,比起风雪的刺骨,别有一番韵味。酸涩的静寂渐渐凝固,偶尔惊扰的水声,都来自树叶屋檐。已经不会有人被吵醒了。 任去留:“你觉得你能够为我报仇。”他的确大吃一惊。他爷俩眉毛挑起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任剑还:“这不试试是不知道的。” 他退了一步,站在简凤箨身侧。简凤箨暗暗使力想要站起来,竟然不能成功。一股疼痛在膝盖里电流般四处乱窜。他这一刻恨极了。 听到任剑还这毫无根据的自信发言,任去留面上难掩欣慰。他显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有勇无谋之辈。他摸了摸精心修剪过的胡须。“那为父现在安然无恙,你不高兴吗?” 任剑还:“高兴。虽然我连您是死是活都蒙在鼓里,我还是十分的高兴。” 任去留赶紧道歉。“儿啊,我不是有意隐瞒你,只是你不需要知道。” 他又笑了笑。“不过我现在倒是有点后悔了。” 他看了看任剑还,又看了看简凤箨。“你一定想让我放过他。” 几乎同时任剑还开口道:“不会有人知道今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放他走。” 两人弄明白了对方说什么之后,任去留又露出受伤的神色。“我儿,你当为父是藏头露尾,见不得人之辈吗?” 任剑还:“那你更没有必要杀他了。” 任去留:“但是如果我觉得有呢?我儿,你是否做好了违逆父亲的准备?” 任剑还很干脆:“没有。” 任去留笑道:“如果你已经有了挑战傅万壑的自信,又有何不敢挑战我?” 他对儿子的大逆不道之举好像不但不感到愤怒,还充满期待。简凤箨都看傻了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能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父子。 任剑还非常诚实,和盘托出。“我没有把握,没有自信,没有准备。但如果您今天一定要在此杀他,我没有办法坐视。” 任去留叹道:“是的。虽然你没有办法坐视,也未必能够阻止,但你一定会很伤心。为父已经亏欠你一次,实不该再这样伤你的心。” 任剑还默然。过了一会,简凤箨看见地上他的影子在缩短。任剑还也在他身侧跪了下来,一只手按住简凤箨摇摇欲坠的肩膀,好像怕他突然起身。 “父亲。”他的语气仍很平静,远远称不上卑微。他没有学会对任何人卑微。“我求你,放他走。” 任去留一拂衣袖,一股柔和的气劲掠过地面,两个人都站了起来。准确地说,简凤箨是在任剑还的帮助(拖拽)下站了起来。 “去吧。”任去留的声音像是一声愉快的叹息。“儿大不中留啊。” 任剑还向他一点头,便扶着简凤箨往门口走去。迈出门槛的一刹他们才发现,东方淡薄的灰蓝色里,浮出一颗微弱的星辰。 “江湖水冷,你们要多保重。”任去留在他们身后很殷切地嘱咐。这就是简凤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任剑还背着简凤箨走在山城中。初生的日光在湿漉漉的檐角折射出七彩的虹色。一个人,两柄剑,一夜未睡,他实则累得要死。但他又打心眼里觉得轻松。 仇不必报,恩不必讨,他没有什么路要赶,没有什么事要做,只是四处张望,陌生的口音和渐次开张的店铺让他觉得新鲜,就像个第一天出生在这世上的人。 简凤箨中间醒了两次。一次他说:“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任剑还:“没有。” 另一次他问:“也没有任何感想吗?” 任剑还:“像是你会做的事。” 简凤箨:“好吧。”于是他立刻又陷入沉眠中去。 这沉眠没有内容,只是一片漫长的空白。简凤箨独自在空白里坐着,肢体和精神都浸润着长久的紧张之后彻底的松弛。他试图回忆他为什么紧张,可是他却不记得任何事情。 “还有人在等我。”他突然想。 他站起身来,向四面八方毫无二致的空白随意地走去。他可能永远不过是在原地打转。直到他听到箫声。 小心翼翼的,犹疑的箫声。磕磕绊绊的,似乎自己也不确定引领的道路是否正确。简凤箨被其刺耳的不谐惊醒,只觉得头痛欲裂,有一刻钟只是瞪着顶上青色的帐幔。然后他翻身下床,慢慢走到门边,扶着门框往外看去。任剑还在练剑。 “我可能还没睡醒。”他喃喃道,揉了揉眼睛。
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做梦,做梦也绝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庭中的石榴树上挂着几个错过采摘,表皮已经干枯的黄果。连这院子无形中也带着壁立千仞的背景,浓绿到近乎发黑的藤蔓将高耸的石墙衬得逼仄,托出一方狭窄而清远的天色,像处在井底,走投无路之余也是安全的。最可怕的是这其中居然有一个任剑还。 任剑还走完一套剑法,听到身后有人鼓掌。他收剑回身,简凤箨正倚门而立,懒懒地朝他笑着。在他张口之前,任剑还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这正是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简凤箨的台词。他很多时候压根没什么新意,赌徒思想太严重,只寄望于伪造时光倒流,那种物是人非或者人是物非的侥幸。任剑还拿不准要不要让他得逞。 “任少主,好剑法。” 任剑还倒也不是没有心情陪他表演,关键他想不起来当时他回答的什么了,是“你是谁?”还是“那你的剑呢?”而且根据他模糊的记忆,往下两人立刻进入第一次宿命的交手,但任剑还考虑了一下简凤箨目前的状况,觉得这戏注定是演不下去,所以他只能是不解风情地说了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简凤箨嘴角的笑意褪去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弯下腰捶了捶腿,好像不确定它们还能不能用。 “好多了。”他说。“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事。” 他走到院子里,仔细观赏石榴树和井架,又蹲下来搓碎了草丛里一枝黄花。“这是什么地方?” 任剑还:“是一个院子。” 简凤箨:“……行,我差不多也知道了,估计就是渡剑台山下的乌头镇。” 任剑还耐心地解释来龙去脉。“我问了药铺的伙计,有没有地方可以安置病人。他就带我到这里来,还叫了大夫,说可以一直住到你痊愈。” 简凤箨盯着他空空如也的腰带。“他白给你做好事?” 任剑还:“我把莲叶佩给他了。”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简凤箨还是眼前一黑。“大哥,你买下这房子都够了。” 任剑还理所当然地:“没关系,我家里还有。” 简凤箨:“天啊。” 任剑还:“开玩笑的,师兄给我准备了足够的盘缠,还告诉我独自出行时,最好把身上看起来很贵重的东西收起来。他一向考虑得很周到。” 简凤箨小声嘀咕:“任剑还,在开玩笑。”他决定把这归结于重伤造成的错觉,不去刨根问底。 任剑还察觉到他对自己生存能力的极端不信任,一时间不能不有点义愤填膺:“简凤箨,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能。” 简凤箨连忙摆手:“我怎会觉得你无能。只是,”他笑了笑。“你不适合做这些事。太琐碎,太麻烦了。” 任剑还:“原来如此。我倒是觉得还行,谢谢你的关心。你还记得你欠我多少东西吗?” 简凤箨一个头两个大。“知道,多得我已经放弃去算。” 任剑还:“很好,所以我现在是你天字第一号债主。你若死了,或者跑了,我马上倾家荡产。我决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简凤箨冷汗直流,话头一转。“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的?” “发觉什么?” 简凤箨:“我以为前辈多少向你透露了一些,所以在百重城中,你还愿意对我留手。” 任剑还:“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说过,我是来报仇的。我不在乎丧礼的事宜;傅万壑的人头就是对他最好的祭奠。” 简凤箨苦笑:“很像你会做的事。” “但你其实也说中了一点。”任剑还不太情愿地承认。“我确乎不够恨你。看你被童顿痛打,我甚至无法感到解气。可能我从心底里不相信他会死。” 简凤箨吁一口气。“是么,果然知父莫若子啊。” 他站起身,偷看了任剑还一眼,摸不准此人心情如何;任剑还极是乘兴而来的类型,虽然还不到爱憎分明的地步,随波逐流则大可不必,按理说世间没东西(比如:对他人情绪的体谅)可以勉强他违背自己的意愿,但简凤箨由于太过心虚,比往日更无把握。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住。”最后他硬着头皮说。他脸皮再厚也避不过这三个字。 任剑还轻飘飘地瞅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三个字就可以算了?” 简凤箨微笑道:“那就要看任少主是否肯大人不记小人过。” 任剑还摇头。“你丝毫诚意也没有。” 简凤箨:“我有,有很多,多到你不会相信。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尽管提,但是确实有一些我是无能为力了,比如我确实弄丢了你的剑,当然如果你能接受,我会不惜一切找一把更好的来补偿你。也没办法马上陪你过招,但只要再等上几日,要打多少场我都奉陪。” 任剑还:“你觉得我是想要这些?” 简凤箨谨慎地:“我只能想到这些。”他当然不是只想到这些,但是他只敢说出这些。他觉得自己好像死到临头还攥着仨瓜俩枣不放的守财奴。 任剑还看了他半晌。“我以前听他们说你无耻,现在却有几分信了。” 简凤箨心头咯噔一下,面上还若无其事。“忠言逆耳,你本来就该相信他们的。” 任剑还:“我实在没想到你破釜沉舟到这个地步,竟还有余力觉得愧疚。” 简凤箨心中大声叫苦,欠钱好说,欠命一条,欠情可就漫无边际,这制造出精神损失果然不能以常理度量,人怎么漫天要价都是活该。他挤出一个笑。“这正可见我无耻得还不到家。我骗了你,因此愧疚。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任剑还:“那你如何敢欠我。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希望欠我?” 简凤箨为之倾倒。“这也是令尊教给您的吗?” “这点事,不用他教我。”任剑还字句铿锵。“简凤箨,你只要记住,一开始就是你有求于我的。如果到这时候还以为可以全身而退,是打错了算盘了。” 简凤箨冷笑道:“那怎么办,我给少主当牛做马?就不知道少主稀罕吗?” 他本来下定决心自己理亏在先,任剑还喊打喊杀都要逆来顺受,有什么怨怼必须点头称是,开什么条件他都坚决执行,总之把这位苦主哄到高兴为止。但只这么说了几句话,面对着任剑还一如既往的强硬,他火气突然又上来;其实这种摩擦往日隐隐都有,隐藏在你来我往的谈笑风生之下,只是如今再无掩饰的必要。他觉得自己可笑得很,因为从来处心积虑,而任剑还一无所知,这一开始就不公平的前提之下,他还以为自己精神上抱持着一种邪恶的优势。任剑还取出凤凰剑时理所当然的眼神,成了此后数月啃噬他良心的骄傲的梦魇。现在他回想起来真恨不得一头撞死。任剑还压根不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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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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