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放开了手中的帕子。笼中激烈的打斗已经停歇。 看似漫长,但总共不过半刻钟。金阁大口喘着气,通红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仿佛刚才在笼内的是她自己一般。 她感到一阵无可比拟的满足充斥了身心,如涨到最高点的潮水。这潮水慢慢退去,随之填补的便是无可比拟的空虚。 这感觉不算新鲜,她正是为了追求这种感觉才一遍又一遍地看戏;但这满足太过充盈,这空虚又太过强烈,使她几乎想哭出来。 缺心鬼的尸体倒落在地上。旁边的卫士打开了笼门。但简凤箨没有立刻走出来,只是在原地,遥遥地向她行了一个礼。 金阁起身走到廊下。她一步步靠近铁笼。卫士紧张地跟在她身后。离笼子越近,血腥味越发浓重;简凤箨淡然地站着,看这个少女痉挛的手指抓住了铁条,几乎将整张脸都贴上来。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的戏。”她说。“你想要什么?” 简凤箨道:“想请小姐赐我这柄剑。” 他指了指缺心鬼手中的剑。金阁道:“可以。只要这个吗?这甚至都不是我的。” 简凤箨道:“还有下一场的对手。” 金阁仰脸望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放心吧。”她说。“你难道不是为他而来的?” 简凤箨叹道:“我这个要求,会有些过分。但如果小姐答应了我,在下必将为您奉上一场精彩绝伦的胜负。” 金阁道:“但是你要知道,如果破坏了开演的规矩,无论怎样好的戏子,也会大为失色。” 简凤箨:“是的。我并不是要破坏这个规矩。小姐完全不用担心,我只要进到笼内,一定是使出浑身解数,至死方休。如果我杀了他,那没有什么说的,我会效犬马之劳,直到您厌倦了我为止。但如果他杀了我——” 他微微躬身,突然觉得说实话是一种很轻松的事情。“请您放他自由。” 简凤箨睁开眼,发现屋内点着灯。那鱼身透出的一点暧昧光芒不但不会影响到他的睡眠,反而给他梦境铺上一层杏黄的底色。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梦,但具体内容却想不起来。 有人幽幽地说:“你还真是能睡。” 简凤箨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笑道:“我白天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决斗,大难不死,还不让我好好地休息一下?”他看见是巧姑娘,连忙咳了一声,重新把被子裹在身上,拽了拽中衣的衣角。“姑娘可否先回避,容我收拾一下,不然多么唐突——不过算了,我看姑娘既然深夜到此,也不像是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的人。” 巧姑娘语气凉凉的:“好一张利嘴。”她提着灯走到床前,朝简凤箨脸上一晃,简凤箨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由得用手挡住。巧姑娘又回到桌边坐下,突然道:“任剑还不肯。” 简凤箨:“你们提前告诉他要跟我打了?” 巧姑娘:“这都一样,即使瞒着他,不由分说把他关进笼子,他看见是你,也绝不会动作。要么你杀了他,要么你们就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小姐生了气,你们照样是个死。” 简凤箨诚恳地:“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不愿意,那是他的事情。” 巧姑娘一拍桌子。“你答应了小姐,要至死方休。一个巴掌拍不响,哪一方偷懒这戏都演不下去,你得来想出这个办法,激发他的斗志。” 简凤箨:“比如杀了你,说不定就是一个办法。” 巧姑娘笑了:“你可以试试。” 简凤箨赶紧摆手:“开玩笑的,我不敢试。老实说,我没有办法。” 巧姑娘杏目圆睁,柳眉倒竖。“你敢欺骗小姐,不怕她杀了你吗?” 简凤箨:“我没有,可是你有办法。” 巧姑娘:“我有?” 简凤箨:“你应该有。” 过了半日,巧姑娘长叹一声。“我可以让他短期间内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不记得你,不记得他学过的条条框框,连他父亲都不记得,只记得手中的剑。但这法子我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是不想用在他身上。” 简凤箨听了叹服:“世上还有这种神仙药物,简直再好也没有了。我敢说任剑还自己都很渴望体验一次。能保证效力吗?” 巧姑娘道:“用过一次。因为确实有人在台上宁死也不愿意出剑的——就他服药之后的表现来看,还算满意。” 简凤箨道:“这不就万无一失了。姑娘觉得还有何不妥?” 巧姑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若真杀了你呢?” 简凤箨大笑道:“是金阁小姐怕我放水吗?放心,我是一个特别贪生怕死的人,从没想过为谁牺牲。无论对面是谁,都不会束手就戮。” 巧姑娘:“那你若是杀了他呢?” 简凤箨但笑不语。“你是浣剑山庄的人吧?” 巧姑娘不置可否。“你很会猜。” 简凤箨:“很正常。除了浣剑山庄的朋友,我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对任剑还这么上心。那你看我是什么人?” 巧姑娘道:“你是他这次疯病的源头。” 简凤箨谦逊:“过奖过奖。” 巧姑娘又打量了他几眼,叹道:“唉,我也不知道他的眼光是好还是不好了。在亲眼见到之前,我实在很难想象他会与你一同做这样的傻事。” 简凤箨苦笑道:“说得好像是我拐带他一样。说出来没人信,这桩事反倒是我舍命陪君子。啊不,陪傻子。可能是不习惯,一做君子反倒遭报应。” 巧姑娘:“你也会想做君子?” 简凤箨:“小人做多了,偶尔也想做做君子的。涉及到任剑还的事,我宁愿做做君子。” 巧姑娘瞪了他一眼。“可以,你来做君子,我却落得做小人。老实说,简凤箨,虽然我们无冤无仇,也不曾接到过特别的吩咐,但你的事迹我也偶有听闻,既然见着你,是很乐意给你些苦头吃的。但如今我们目标一致,就暂且放下这些有的没的,齐心协力把这小傻子弄出去再说。” 简凤箨发自内心地称赞:“我在想,任庄主有这般得力的手下,实在一百个傅万壑加起来,也不能跟他相提并论。” 巧姑娘坦然受之:“赞谬赞谬。”她打了个哈欠,提着灯朝门口走去。外边仍旧一片漆黑,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受惊的犬吠。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过头来。“虽然我认为他的赢面占了九成,还是再问一次——那你若是杀了他呢?” 简凤箨:“你到时候再报仇不迟。” 巧姑娘一脸烦恼的神色:“我果然还是应该考虑在进笼子之前就杀了你。” 简凤箨笑道:“悉听尊便。对了,你来到这里,是因为追寻六鬼剑背后的主使吗?无论你是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不用再找,回去覆命吧。渡剑台的人确实已经死绝了。”
☆、第 24 章
金阁起得非常早,天气还不到五更,侍女给她梳头的时候非常小心,生怕她困劲上来一低头,会扯痛她的头皮。但金阁很有耐心,让人给自己绾发,画眉,贴花钿,全程平静地顶着一张神游天外的脸,全套下来,天已大亮。她正在挑选待会要穿的衣服,有人进来通报说郭平侯的三公子在外求见。 “我七哥不在家。”金阁说。 “就是来找小姐您的。” “奇怪。”金阁说。“大清早的,他找我做什么?我忙着呢。”但她还是决定去看一眼这个郭公子搞什么名堂。 郭靖远坐在那间没有书的书房里等候,浑身都不大自在;看见金阁进来了,连忙起身。他以前只远远地见过金阁一眼,印象里是一个几乎被浑身珠翠压垮的小姑娘,长相都记不大清楚。这样的拜访,应该说也很唐突,很冒昧,但鉴于金阁的世界多少不能以常理所判定,她见过的男人可能超出了许多贵族少女一辈子见过的男人数量的总和,只要她的父兄没有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事态紧急,郭靖远觉得自己就还是尝试一下为好。 “我听说小姐这里最近新来了一位壮士……”他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说。 他一提此事,金阁突然想起来她和这位公子在江湖上的名声,几乎成一个完美的对称。瀛洲城里时常发生一些牵强的斗殴,仅仅因为二人的门客狭路相逢。遗憾的是人望方面她这边可能要稍差一些,即使有些主动投靠,或者后来被她恩准离开的勇士(这情况还挺常见,因为众所周知金阁小姐对表演者所能维持的兴趣非常短暂,失宠和得宠来得往往一样迅速),一般也对自己的战绩缄口不提。这些事从不在金阁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此刻她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有两个。”她说。“你指的哪一个?” “简凤箨。”郭靖远说,这个名字他自己念出来,也觉得是在说一个陌生人。“这位先生之前在小可家里住过一阵子。” “你要看他吗?”金阁说。“他马上就要上场。你来得可太巧了。” 她突然捉住郭靖远的衣袖,就要往外走。这戏从来只有她自己看,几个哥哥偶尔会陪她看,后来又有了巧姑娘,但她清楚他们都只是哄她开心罢了,所有人都打心眼里以为她只是个骄纵到无法无天的疯子。那巨大的满足和巨大的空虚,往往是孤单的,这孤单才是最为痛苦之事。今天这个不请自来的冒失鬼,突然在她心里燃起一点分享的希望。 郭靖远动作很轻,然而很坚决地甩开了她的手。“我不去。”他说。 金阁惊讶地看着他,仿佛没预料到他会拒绝这个邀请。“你不去?” “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郭靖远说。“看人杀人,这……有什么乐趣?” 金阁揉了揉眉心,看着指尖沾上的绯红,对这个问题甚至感到疲惫。“世上每天都在人杀人。你我的父兄,无论在朝堂还是战场,杀百人千人,都易于覆手。这又有什么乐趣?” 郭靖远:“那是……是不得已而为之。” 金阁:“你见过那么多江湖人,天天没事也要打上两架,动辄损伤性命,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不能这样。”郭靖远突然提高了音调,有些情不自禁的急切,不是因为他已经发现这少女的无法说服;他本来也没有抱说服的希望。“你不能因为别人做了,自己就也要做。为什么和他们做一样的事?” “一样的事。”金阁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眼中讥笑的神情已变为愤怒。“我什么时候和他们做过一样的事?他们能进退,能纵横,能杀人。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你不会以为我喜欢看几个草莽相争,就能和你做一样的事?” 她再次拽住了郭靖远的衣袖。郭靖远没有挣开。 “你来看。”她说。“你想救他出去是不是?那这一场你必须要看!” 任剑还睁开眼。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铁笼之中。 笼子新近才经过彻底的擦洗,但黝黑的铁条仍旧透出一股腥臭的,仿佛腐烂内脏一样的气味。任剑还皱眉看着被铁条分割均匀的外界,看到九脊顶之上初升的晴日,庭院里梅树虬劲的枝干,铁笼四周的青砖地面,还有廊下坐着的严妆少女和一个看起来有些窘迫的青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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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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