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你若不知道,我一个外人又怎会知道。” “可是我的确不知道。” 简凤箨:“你一定要我说吗?第一,你不会挡在他的路上。第二,即使你挡了,也挡不住。第三,他需要你。” 任剑还淡淡道:“他有了远天南那样的剑,不会需要我了。” 简凤箨站起身来,朝洗墨池里丢了一块石头。它在浓稠的水面上挣扎出一圈涟漪,仿佛水下有一只无形的手立刻将它拖了下去,须臾被黝黑的池沼吞没。 “大好春光,不可辜负。”他说。“这座山太小了。我们去爬一个更高的吧。”
☆、第 29 章
虽说无论晴岚烟雨,山总有山的看头,且各擅胜场,但一般来说,去爬山的人总是觉得晴天要好些。雨天山色虽有空濛的优势,在湿滑的山径上走几个时辰,再看洇成一色的壤石草木,不免有些单调的不怀好意。云雾缭绕是必不可少的点缀,但若浓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在万丈山巅都浑然不觉的地步,不能领略会当凌绝顶的快乐不说,安全上也堪忧。天朗气清虽然是不值钱的形容,但在气候瞬息万变的山间,日光的明妍却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妙处。 当然说这些都没有用,何等强烈的愿望也不能改变简凤箨和任剑还上山时阴沉的天色。放眼望去,那灰色浑然均匀,岿然不动,无一丝缺口。但到了半山腰,却不知从何处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山下早已是春光烂漫,两人穿得都不算厚实,没想到半山还有这等凄苦的光景,硬着头皮往上继续攀登,岂料雨变本加厉,成了冰碴子,打在身上啪啪地响。简凤箨抬头一望,苦笑道:“你看看,那是什么?” 任剑还也顺着他目光望去,看见最高处竟然银装素裹。那雪不似经冬未化,更像是一夜之间卷土重来,越往高处去,越覆满了青翠的草叶。道旁枯树枝条上垂着沉甸甸的冰溜子,山中玉兰本已盛放,这一下都被冻僵在枝头之上,粉红花瓣积满了白雪,却是连凋谢也不及,犹是舒展的姿态。 简凤箨笑道:“值了。”任剑还见他冻得鼻尖通红,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问道:“冷不冷?”简凤箨摇头说:“也不算冷,只是太大意了,谁想到这时候山上还下雪!”又指着山巅露出的琉璃飞檐道:“那里应该就是前辈的住处了。” 两人加快脚步,前方现出一座野亭,残破的匾额只分辨得出一个月字。任剑还突然停下道:“好像没这么容易。” 简凤箨苦笑道:“你暂且等等,不是你的事。”他上前一步,亭中人站起身,遥遥问道:“简凤箨?” 简凤箨:“正是在下。” 只听一声清叱,霎时人剑俱至。简凤箨凰剑出鞘,锵然一声。剑影交错,任剑还看得分明,两人在狭窄山道上瞬间过了三招,又不约而同双双停下。简凤箨微笑道:“承让。” 来人哼了一声,也还剑入鞘。她一个明鲜的少女,佩剑却颇为古朴。简凤箨道:“陈姑娘天资本来过人,如今得拜名师,更是今非昔比。怕是再有一次,我就要甘拜下风。” 任剑还冷不丁道:“你们是旧识?” 那少女冷冷道:“什么旧识。”她看了任剑还一眼,说话倒客气了一些。“师尊在上头等二位。”转身径自去了。任剑还疑惑地又看了看简凤箨,简凤箨讪笑道:“她没说是仇人不错了。” 他示意任剑还继续向上走。“你可听说过悬黎剑?” 任剑还:“他好似病重而亡了。” 简凤箨:“这是他女儿,陈琅。我算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凶手。当初我和陆一鸣奉傅万壑之命到她家证剑,她兄长被杀,琳琅剑谱被夺。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任剑还:“举荐她来这里投师?” 简凤箨:“我只是偶尔想起有这么个人,但我自己都没敢跟周前辈提起,谈什么举荐。没想到她真来了,更能在此安身,还是她自己的本事。” 将近山巅连石阶也被雪掩埋,新雪松软,只留着陈琅小巧的足印。峰顶上寒风烈烈,扑在脸上犹如针扎,但毕竟各人心里有数了,就觉得不似冬日的严峻,反而还挟裹着一些凝固的清香。眼前是一方小小的形似道观的院落,匾额上书斫桂居三字。 两人于门外稍作整理,小心翼翼地踏过门槛。院中也是飞花点缀,中庭一棵桂树,雪还来不及融化就又冻住,在青翠叶尖坠落一颗小小的冰珠。树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手中执着一柄拂尘。 她回过头,两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的相貌无关艳丽或丑陋,仅仅是丝毫不会破坏她全身的整肃。你也看不出她的年龄,纵使你知道她决不会太年轻,可也不会太老,头发和眼睛本来也不是全无余地的乌黑,泛着一种浅淡的褐色。 她本身就仿佛是不会融化的冰雪雕成的塑像。 “晚辈任剑还,见过前辈。”任剑还说。简凤箨一反常态的沉默,让他有些意外。 周桂斫点了点头。“你是任去留的孩子。”她又看向简凤箨。“你呢?” 简凤箨突然跪了下来。他膝盖还未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手臂已经被拂尘缠住。周桂斫仔细地打量着他。 “我想起来了,你是公冶的二弟子。”她说。“十年了。难为你还记得这上斫桂居的路。” 简凤箨道:“前辈风姿,与十年前并无二致。” 周桂斫道:“你就判若两人了么?” 简凤箨一噎。周桂斫向任剑还道:“令尊如今还好?” 任剑还道:“晚辈不知。” 周桂斫道:“好一个不知。”她语气里没有责难之意,纯粹的一声感叹。“进来吧。这雪一时半会是停不住的。” 简凤箨道:“前辈可见过这柄剑?” 他将凰剑从朴素的桐木剑鞘之中抽出,摆在面前的几案上。任剑还默不作声地放上了自己的剑。并排在一起的雪白剑身光耀夺目,如一对灿然的芙蓉。 周桂斫道:“见过。” 简凤箨道:“晚辈想请前辈习练一门名为思凰诀的内功心法。” 周桂斫看了一眼任剑还,又看了一眼剑鞘。“在何处?” 简凤箨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 任剑还道:“你也练了思凰诀。” 简凤箨道:“是的。你现在知道,庄主为什么一定要杀我了。” 任剑还看着他,心中平静如水。“你从一开始,就不曾全然信任过他。” 简凤箨道:“是傅万壑将剖开的剑鞘送还给我的。他说,这本是你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辩解的意思,又笑道:“可是你说得没有错。无论因为什么,我练了思凰诀,虽然那效果也就跟蚍蜉撼树差不多。如今剑鞘已毁,恐怕我就是天下唯一一个知道心法内容的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保证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直到把它带进棺材。也许周前辈会拒绝,也许我的猜测全然错误,任庄主的内功已臻化境,思凰诀压根就没有传说中的作用;但要不要上嵩月山这件事情,完全由你定夺。我只是告诉你一个选择,纵使这可能使你更痛苦。” 他看着任剑还抿紧的嘴唇,自嘲地笑了笑。“任少主,是不是现在有点后悔了。” 任剑还道:“我去公冶庐的时候,就明白我在做什么了。不明白的一直是你。” 周桂斫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酷之色。 “是吗?”她说。“你们想让我去杀任去留?你想让我杀了我昔日的至交好友,你的亲生父亲?” 任剑还像被戳了一刀一样猛然抬起眼,简凤箨轻轻拽了拽他衣袖。 “不。”他急切地说。“晚辈绝无此意。只是想请前辈和他光明正大地一战。” 周桂斫道:“怎样的一战?他和傅万壑那样的一战吗?” 简凤箨道:“不不不,是纯粹的君子之争,完全不用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就如同多年前你们之间的互相切磋一样。只是希望这次前辈能使他答应,如果他输了,就此停手。” 周桂斫放下手中的茶盏,褐色的眸子中仿佛一层薄冰突然碎裂。可能因为这提议难以置信的天真,或者难以置信的狂妄,或者难以置信的诱人。 “而你们觉得我如果现在就去,是不能赢的。”她说。 简凤箨微笑道:“这当然说不准。但是我希望前辈能握有更高的胜算。” 周桂斫道:“我确实从来没有赢过他。” 她沉思了一会,看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你们觉得,这算是剑吗?” “我曾经问过一个人同样的问题。”简凤箨说。“那人回答我,这就是剑。一个人的内功,外功,他的思想,情志,运气,欲望,过去,乃至未来,只要他握着剑,这一切都是他的剑。他胜了,就是他的剑胜了。” 任剑还道:“当然是剑。只不过不是我的剑。” 周桂斫道:“如今的任去留,会答应这样的条件吗?” “会的。”简凤箨说得很笃定。“如果是前辈的话,他会答应的。”
☆、第 30 章
浣剑山庄的庄主有一个大好处:平易近人。众所周知,一个人本事越大,社会对他也就越宽容,尤其江湖人,这本事往往特指杀人的本事,那更是不能不宽容。在这些能人异士之中,无论是地位超凡导致的目无下尘,或者品位超凡导致的离群索居,都屡见不鲜,导致大家形成一种共识,当一个人拥有了非凡的才能,便先默认他有古怪的脾气,与之打交道必须三思而后行。 但对着任去留就完全不必有这种顾虑,虽然他身份在江湖上举足轻重,但无论面对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或者全派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的寒酸掌门,态度都是一样的亲切和蔼,仿佛只要说过一句话,你的长相他就会永远记住,你的事他就会放在心上。他更有一个众口交赞的优点,无论什么场合,只要约定在先,从不会迟到。 因此当他看见梨花树下的周桂斫时,着实地吃了一惊。他已经比约定的提前了半个时辰。 他喜欢等人,不喜欢被人等待,这让他有落入圈套之感。但这话放在周桂斫身上,太过不敬了。或者周桂斫也不喜欢被人等待,但他试着回忆,却想不起来先来后到之间的区别。 这不是值得计较的事。他咳嗽一声。“朔望君,别来无恙。” 周桂斫微微一笑。“能让日理万机的任庄主亲身赴约,看来我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任去留笑道:“言重了。红尘俗事没完没了,就都加在一起,又有多少分量,又怎敢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推却千载难逢的朔望君之邀。” 周桂斫挑起眉。“你若真心,何不上山去。” 任去留道:“是朔望君住得太高了。你若真心,何不下山来。” 周桂斫道:“我这不是下来了吗?” 任去留大笑起来。你来我往之间,他确乎觉得有一些昔日的影子;可能周桂斫确实没有变,在高处寒冷的环境中连时间的流逝都会缓慢,不是此刻月光和梨花合力制造的幻觉。但这有违自然之理的岿然不动,太过不合时宜了。“太晚了,朔望君。故人皆逝,只剩你我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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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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