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昨晚大理寺中恐慌的气氛差不多,但太和殿前众人低头一个个都在竭力隐藏着自己的不安,并在不断回想自己可曾落下过什么把柄。 唯独慕清洺一人依旧如往常般,手拿笏板站在百官之首。 仪态雅正,心无旁骛。 待下了早朝之后,众人离开太和殿的速度都比往日要快上许多,个个步伐匆匆,像是急着掩去杀人罪证一般。 慕清洺刻意放慢了脚步,远远瞧着林叙之快步离开的背影,浅淡的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但唇角却微微扬起。 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叙之离开。 林叙之没有加害过池渲,此刻急得并不是这件事情,而是景仲的死给他带来了危机感。 慕清洺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脚步一转去了后宫,他是池烬的老师本就有教导池烬的职责,此刻脚步也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而在慕清洺之后,纪云中也转身去了后宫。 只不过慕清洺是去见池渲的,而纪云中是去见池烬的。 池烬现在年岁稍长,不用慕清洺时时看着守着,他在瀚书阁布下功课之后便直接来了殊华殿。 天气越发炎热,池渲此刻正坐在水榭之中,借着从水面吹来的冷风消掉身上的燥热,出神地瞧着外头的池塘。 水纹推着树叶堆到了池塘的边缘,只剩下其中如同明镜般的湖面。 此刻这面镜子中便映着池渲,乌发堆在头顶用玉簪挽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只剩下鬓角留下两缕碎发,没有头发的遮挡,如凝脂温玉般的后颈暴露在外。 她并未察觉到慕清洺的靠近,心不在焉地双手抱膝,指腹捻着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但带来的微风根本就不能消掉她心中的烦闷。 身前是堆满了奏折的案几,但池渲明显没有心情多看一眼。 慕清洺抬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软塌上。 在察觉到是慕清洺之后,池渲紧绷了一瞬的身子顿时放松下来,依靠在慕清洺的后背上,但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有回头看慕清洺一眼。 慕清洺坐在软塌上正对着桌案,池渲背对着桌案看着外头的池塘,眼下两人是背靠背的状态,池渲柔软的发丝蹭到慕清洺的颈间,带来丝丝痒意。 他垂着眸子,伸手将放在最上面的奏折拿起来看了眼,随后开口道:“南苑春狩的折子殿下怎么还没批?”
往常每年四季宫中都会组织一场狩猎,但是这些年内乱不停,加上池烬的年岁还小,所以很久都没有举行狩猎了。 但今年池烬也该去南苑一次了。 她靠在慕清洺的后背上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轻叹道:“北疆那边还没有传来和谈的消息,也并未派来使臣。” “北疆狼子野心,我有些怕……他们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打仗就如同在烧钱一般,西域送来的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哪还有心情春狩。 闻言,慕清洺微微蹙眉,这确实是桩麻烦事。 但是—— “殿下忧心伤神也无用,该来的总会来,不如此去南苑换换心情?” 话是在询问池渲的意思,但是慕清洺已经拿过一旁的朱笔在奏折上落下了一个准字,她靠在慕清洺的身上没再说话,将那烦心的奏折都丢给了慕清洺。 自己靠在慕清洺的身上睡了一个好觉。 · 孩子生下来之后,对即墨静身子造成的损害是不能逆转的,便是即墨卿不懂医,也能从逐渐增加的药量看出来。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将世间的喧嚣给压了下去,像是得了信号一样,所有人都回到了家中闭门不出。 眼下风清月皎,即墨卿一人走在路上,步伐缓慢地朝着齐国公府走去,给即墨静抓来的草药被他抓着,双手背在身后。 从正面根本就看不出来即墨卿刚刚去做什么了。 他形单影只地往前走着,月光将他一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却不能驱赶半点寂寥。 即墨卿低垂着头,眼中半点笑意都无,略长的发梢垂下来遮挡住他的眼睛,却挡不住眼中的沉郁和落寞。 齐国公已经下葬,但是在即墨卿的右手腕上袖子遮挡不住的地方,留下一道被鞭子抽打出的疤。 算不得明显,印记也十分浅淡。 但即墨卿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此刻左手大拇指在上面留恋地摩挲着,若是算起来的话,这应该是齐国公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而今日在即墨卿给即墨静拿药的时候,药铺中的药童有些好奇地询问:“怎么不见那位娘子来拿药了?可是得了喜事?” 自从容窈进了齐国公之后,即墨静的药都是容窈拿的。 他拎着手中的药草藏在身后,眼下才知道那日在容窈身后藏着的是什么。 即墨卿抬起头看着夜空上缺了一半的半蟾,眼中被低落的情绪塞满再也肆意不起来了,就在他抬步慢悠悠回去的时候,突然被一处张灯结彩的府邸给吸引住了视线。 停下脚步,仔细看去才发现是武英侯府。 现在的喜事,应当是顾衍和容窈的。 他望着那处府邸,黯淡的眸光随着摇晃的树梢一起轻轻颤动,那日跟顾衍说得不过是气话,顾衍当然也没有为了抢占功劳而害他父亲。 便是仔细想想也能猜出来,齐国公为什么要救顾衍。 顾衍是新封的武英候,是朝中新贵,前来参加婚礼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此刻,府门外挂了两个大大的红灯笼,喜庆的红光连带着府内热闹的声音一同泄了出来,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将自己留在黑暗中,不敢迈进面前光晕中一步。 最后只得转了身,给自己换了一条幽暗的小路。 但他躲过了喜事,却没躲过那红色。 面前不远处的巷子当中隐隐传来闷哼,和拖拽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拖拽重物一样,即墨卿皱起眉头,抬步走到巷子口,朝着巷子中看过去。 借着清冷的月光,这才看清楚巷子当中的场景。 容廷弯着腰颇为吃力地拖拽着地上的尸体,手上沾满了鲜血,而在尸体的心口上插着一把匕首,此刻还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 显然是刚刚死的,尸体还未凉透。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容廷,按照他所想,容廷应该出现在容窈的婚礼上才对。 而容廷也没有想到,即墨卿会改道回府。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片刻之后,瞧着转身就要离开的即墨卿,容廷连忙放下手中的尸体,就这么伸着两手鲜红,对着即墨卿的背影唤道:“哥!哥!你听我解释!” 即墨卿转身眼神冰冷地看着容廷,制止道:“你别叫我哥!” “你做这些之前可曾给静儿想过半分?” 说话间,即墨卿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眼中是毫不遮挡的嫌恶,他还跟静儿说是因为父亲身上血腥味太重,没想到现在齐国公府上下血腥味最重的是即墨静的枕边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即墨卿不愿再看容廷一眼抬步又要离开,容廷没有办法,对着即墨卿的背影大声喊道。 “姐夫!” 话音落下,即墨卿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却还是不愿意回头看容廷,只是给了容廷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满手的鲜血没地方清理,容廷只能将双手都藏在自己的袖子下,快走几步走到即墨卿的身后,又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距离站定。 “他是叶侍郎,今日也是来参加婚礼的,我小时候记得他曾经来过容家,也见过姐姐,今晚……他认出姐姐来了,面色不好地就急匆匆离开了。” 当时容家出事的时候,容窈已经十四岁,模样已经定型了,就算她改变了身份,还是有人能认出她来。 对于容廷来说,换一个身份便是重活了一次,但对容窈不是,她这张脸已经死死钉在了教坊司。 顾衍刚刚被封上侯爷,朝中不知多少人眼红,若是这件事情传出来,旁人拿容窈下手的话。 容廷看着即墨卿的背影缓缓道,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捏成了拳头。 “我不能让任何人再毁了姐姐……” 语气虽轻,但带着莫名的执念。 今日是他第一次杀人,杀得还是小时候见过两面的熟人,此刻鲜血粘黏在手上的不适,和那刺鼻腥臭的血腥味,让他心中忍不住犯恶。 · 此刻的齐国公府中,即墨静同样满手的鲜血。 但和容廷不同,那些血都是她自己的,往常喝完药躺下之后痛苦便能减轻些,但今日她才刚刚躺在床上,心口传来剧痛,鲜血顺着嘴角不止地流了下来。 病痛从即墨静一下生便开始折磨着她,但这次显然是想要了她的命。 挣扎着从床榻上起来,她摸索着翻箱倒柜将还没有煎煮的草药翻了出来,也顾不得吩咐下人去熬,抓起一把便急急朝着自己嘴中塞去,吃力地嚼着。 狼吞虎咽地往下咽,似是再晚一点就不管用了。 却因为被噎到重重地咳嗽,连带着鲜血一同咳了出来,不等气息平缓下来,就又塞了满嘴的药。 干巴巴的草药根本就嚼不烂,粗糙的纤维烂成一团就这么一股脑地被她强行咽了下,划得喉咙生疼。 被剪成小段的干燥草药因为粘稠的鲜血粘连在即墨静的手指上,怎么甩也甩不掉,她像是察觉不到苦一样,一把把地抓着草药往自己嘴里塞去。 失控的眼泪从眼眶落下来,嘴唇因为害怕而颤抖地喃喃着。 “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她若是死了,哥哥该怎么办。
第82章 春狩 武英候府空了许久, 第一次染上人气,便是件通天的喜事。 院内的枯枝刚刚抽出嫩芽来,便被人挂满了红绸,此刻浓烈的喜气将春色也生生压了下去三分。 新婚宴尔, 让沉寂的夜色都染上了热闹喜庆。 回廊门框上装饰的红绸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正红色的灯笼散发出红色光晕, 落在宾客脸上镀上一层浓浓的喜意。 正堂之中,成婚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 不管是容窈还是顾衍都没了双亲,拜了天地之后便是对拜,比起寻常人的婚礼, 他们的步骤已经精简了许多,但还是一路折腾到了大晚上。 眼下两人抓着喜绸的一端, 只待最后一个对拜便可礼成正式结为夫妇。 顾衍站在容窈的对面伤眼用头发给遮挡住了,此刻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一身红色喜服衬得整个人精神焕发, 眉清目朗。 他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容窈,只剩下一只的左眼中, 是怎么都不能消退下去的浓浓欢悦。 自小的时候, 他便喜欢容窈了。 眼下是他和心上人的婚礼,让他怎能不欢喜。 在死人堆里染上的风雪和沧桑此刻都消散了, 被一滴欢喜点亮整个眸子,只要站在容窈的跟前,他仿佛还是那个明亮的少年。 容窈头上顶着盖头,对于顾衍眼中的柔情蜜意她看不真切,此刻低头抓着红绸的手微微用力, 因为犹豫纠结, 指腹都深深陷入了柔软的绸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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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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