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金倾也在队伍里,他原本年轻只有浅浅胡茬,这趟竟粘了假络腮胡子,还带点花白色。 门开的时候况云往车厢里扔了一个包袱和一壶水,包袱打开又是硬烙饼,一路军粮都吃得这个,不知存了多少天,硬得硌牙,但特别饱腹,吃一个能管半天。装水的水壶也是皮囊袋子,只要不拔塞子,一滴不撒。 况云丢包袱丢得特别急,车夫还来不及关门,况云就已扭头赶上他的主人,匆匆赶路。他们一路都不停歇,有时候遇着下坡,公主们坐在马车里都要差点滚泼出去。 趁着开门的机会,韵心望了眼天,通过日头判断,队伍在往北赶。 回带玉京,他们北人的都城。 “啪”地一下,车门再次被重重抵死。 过了会,韵致按耐不住,蛐蛐声问两位姐姐:“他们离开大队伍,赶着去玉京,是不是因为……那个传言?” 北朝皇帝得了急症,随时都有可能西去。 韵音冷笑一声,高声道:“惟愿再怎么赶,也赶不上最后一面。”她以为贺金倾心情急迫是因为父慈子孝,不由咒道:“狗皇帝,死了才好呢!” 韵心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狗皇帝要是死了,我们都得死。” 韵音错愕,韵致一时半会也不明白。 “我们不会骑马,对心切的贺金倾来讲是累赘。他为何却仍不怕麻烦,非要带上我们?之前他命令况云看守我们,叮嘱了‘要好生看管’,要把我们‘完整’带回玉京。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狗皇帝肯定向贺金倾点名了我们仨的,他要见到我们,而且比较重要。” 韵心向两位妹妹解释,“狗皇帝若是撒手了,留下的就是一张龙椅。一来,贺金倾不是储君,急切切回玉京,是何居心?二来他是主帅,自古行军,不论南北,都是帅不能离军,他擅离职守,光凭这两点,若是到了玉京皇帝还活着,他怎样同皇帝对质?” 沉默须臾,韵致弱弱道:“所以……他就把我们带着,若是北边的皇帝病好了,他就说离军急回,是为了早点把我们带回去?” “对。”韵心坚定点头,“但如果皇帝死了,他已经不需要借口,也就不需要再给我们活下去的理由。” 一路行军韵心试了多次,若是隔着墙壁或挡板,她用这种轻低的声音说话,外面北兵不会听到,所以此刻敢同妹妹们说一说。 可是,这回外头可不是普通的小兵,是贺金倾。 因为内力深厚,所以耳聪心明。 呵呵,以往他离得远,没想到南朝公主会这样评论自己。 况云见着贺金倾神情严肃,甚至眯起了眼——这是他在思考时才会有的细微表情。 况云把马拉近些,挨在贺金倾的马匹旁边:“殿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没有。”贺金倾告诉手下,“我在听她们说话。” “她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况云单只听得清二公主的,在车厢里诅咒他们的皇帝。小公主的话模模糊糊,好像也提到了皇帝。大公主不曾开口。 贺金倾也不骗他,把韵心说了什么,简单同况云讲了。 况云听完,火就腾腾蹿起来:“我呸!殿下,敢这么说你,我这就替你教训她!” “这有什么好教训的——”贺金倾阻止况云,悠悠道,“她说得本来没错。” 而且她分析若是皇帝死了,他就会把她们杀了。这说明她认为他能赢啊,只有成功坐上那个位置,才能随意予死予生。 连一个小小的,不相干的南国公主都认定他会赢,贺金倾不由得心情大好。 况云不懂他心中所想,仍在身边非议:“这大公主怎么能全猜中,好像殿下肚里的蛔虫一样。”况云大老粗,说话不过大脑,喃喃又道,“怪不得她要叫咕咕,小蛔虫,咕咕叫。” 贺金倾右边眉毛抽了下:“这是你给她起的外号?” “不是!”况云否认,“我听她们姐妹间有时候互叫小名,大公主小名就叫‘鸪鸪’。不是咕咕叫的咕咕,是鹧鸪的鸪。” 其实在况云心里,管它鹧鸪蛔虫,都一样,咕咕! 至于大公主为什么被起这么古怪的小名,那估计得下地去问死鬼末帝,应该没人会深究吧! 况云正想着,忽听旁边的贺金倾冷不丁琢磨:“柳韵心,鹧鸪,完全没有联系,不像个南地贵女的名字。” 没想到主公会深究小名,况云吓得赶紧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我没说过没人会深究,没这想法,没这想法…… 贺金倾眺见况云一脸纠结表情,浅浅笑了笑。 众人不久后来到一条江边。 水流湍急。 马不能过。 这是南北通路上的必经之路,没有绕行可能。好在有日常经营的客船,渡来往行人,这些船往往造得巨大,马和车都能牵到甲板上去,一同渡到对岸。往些年江上有上百条这种船,盛况仿佛要把江面盖住。如今减了一半还多,只有二三十艘,还全都是北人在经营。 队伍里迅速有人去联系船只,很快办妥,各人牵马牵车上船。因着下马,速度骤缓,况云这个喇叭开始抱怨:“南方怎么这么多湖啊河啊小水渠的!”差点要说成南地,还好反应过来,此地已归北朝五年。 队伍里有人回应况云:“一个都没说对,文盲,这是江!” “管它是什么!”况云咋咋呼呼,过了半晌意识到了什么,“唉你怎么骂我?!”
众人在况云的斗嘴和牢骚下登上了船。 船上还有七八个同乘的船客,看打扮都是经商的,贺金倾上船前就谨慎观察过他们的举止,是普通百姓。所以纵然人货马全挤在甲板上,嘈杂杂又闹哄哄,他却觉得安心。 行至江心。 突然水面巨响一声,炸起数圈水花,五六十个,比船还高。 埋在江心的水.雷,爆了。 贺金倾脸骤沉,按剑,心道:又来?!
第4章 水.雷把船炸起来,感觉直接离开了江面,再重重落下,再复颠起。起起落落,些许船客被掀到水里,还有个倒霉的直接被雷炸着,惨不忍睹。 马匹和货物也跟下锅似的落水,又击起重重叠叠的水花。 贺金倾的人身上都有功夫,陆续在甲板上站稳。柳韵心三姐妹左摇右晃要跌落,况云连忙喊了两位同伴,帮助她们立住。 但立住也没有什么作用,听得艄公喊“船漏了、船漏了”,才晓得船底板被水.雷炸了几个窟窿,先不察觉,现在水慢慢渗进来,整艘船就跟个醉翁似的,一头栽倒。那艄公和船主知会之后,先后跳船。 他们是水性好的,逃之夭夭,剩下甲板上不会水的怎么办? 况云就是不会水的,看着主人同伴,都跳了水,竟连三位娇娇弱弱的公主也跳了船?她们竟也会水? 对了,她们是南人。 况云独留在甲板上,更着急了。冲着水里的同伴,尤其是贺金倾方向,求助道:“我不会水啊!” 贺金倾挥动四肢保持浮起,命令况云:“跳!” 况云仍在踟蹰,本来已经鼓起勇气跳了的,却眼睁睁看见旁边一个船客不会水强跳,结果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没了泡泡,人就这样没了。 况云腿一软又不敢跳了。 贺金倾之前避雷游得远了些,现在慢慢游回甲板,瞧着况云的怂样,他也着急——这人平时不是挺大胆的吗?刀搁到脖子上都不怕的,怎么一到水里就成了乌龟? 不对,乌龟可不怕水。 船沉得快,贺金倾才游了一半,客船就沉没了。况云仍就站在甲板上,水快到膝盖,他哇哇大叫:“完了淹到我脖子了! 贺金倾没了脾气,在水里叹气:“你游过来算了。” “我就是不会呀!我要是会我还喊什么啊?!”况云一急,嗓子都劈了,变得嘶哑。眼瞅着不远处一块破板子上漂着另一位同伙,虽然不及贺金倾水性,但是胜在近,况云狼狈求助:“兄弟,兄弟救我!” 那同伙抓着板子划过来,况云直接伸手就去抓,结果板子翻了两个人都被掀进水里。况云猛地喝了口水,吓得脸色苍白:“啊啊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这一扑腾一闹,那个同伙也没法保持平衡了,跟况云一起喊起救命来。好在贺金倾游到,动作麻利,先推另外一人重抓稳甲板,又捞起况云。 另外四人已聚拢在一起,相互扶持,朝贺金倾这边游来。突然水.雷声再响,竟然还有第二波。 “小心!”贺金倾心惊,大声提醒。 正炸在四人所在方位,当场冒了红血,混于江水中。 贺金倾大声喊道:“什么情况?” 声音随着江水荡过来:“霍小飞和冯焕受伤了。” “你们帮他俩一起游上岸,注意躲避水.雷,别再有人受伤了。”贺金倾向身边的手下和况云下命令,手下乖乖点头,抓着木板向前划,况云闭着眼不动双腿,紧紧抓住贺金倾。 他哪是抓,完全是拽。 贺金倾无奈:“你别太用力了,不然我要被你拽沉了。” 说归说,他仍努力带着况云往岸边游,快靠岸了,才猛然记起三位公主,她仨人呢? 平时都是况云看管公主的。 就在贺金倾心猛地一凉,倏然回头的刹那,他听见柳韵心的呼喊:“贺金倾,救救我们!” 越过江,翻过来,随着水滴一齐打在贺金倾脸上。 三位公主虽会水性,但耐力不行,游了半程便已力竭。更兼江中不必御池,风大狼高,□□再炸,引出涡旋。脱力的三位公主正被涡旋一点点地缠绕,吞没。 尤其是最小的柳韵致,双唇已经白了,胳膊正缓缓垂下。 柳韵心没有办法,只得向贺金倾求助。 贺金倾猛地将况云推上岸,再一眼扫过,两个受伤的,一个脱力躺倒的,还有刚刚一个只能抱着木板自己划的。 再加个况云。 贺金倾只得喊上唯一那个还能再游的手下:“冯炎,跟我再过去一趟。” 他和冯炎逆浪逆风,返回江中,这半程路竟同方才全程一般艰难。 贺金倾算得好,他和冯炎各救一位小公主,然后柳韵心跟着他们一起游回去,在他之前的印象里,大公主总与另外两位不同,便默认了她可以自力。 哪知靠近了才发现,柳韵心也需要人帮助,她没力气了,没法独自再游半程。 贺金倾果断伸手,准备左右各救一个,带着韵心韵致回去。 冯炎已救起韵音。 但他伸了手,捞住两位公主,自个真正进入涡旋,才发现暗涌的力量。 这是什么样一种力量,在把人往江底拽。也许江底住着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魔。 贺金倾必须、至少空出一半身子来半壁,挣脱涡旋恶魔。 他没法同时救两个人。 他揽着柳韵心的手紧了紧,先是把她往外带,但很快斟酌清楚——韵致是如此肖像宫内画像里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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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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