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公公佝着腰,笑道:“陛下方才还说,三殿下记挂着朕,这么早就赶回来了。” “我早回一是关切父皇,二是给父皇带回一份礼物。” 熊公公闻言,余光扫过三位公主们,很暧昧地笑了笑。 玉京城辽阔,皇宫却不大,众人不一会就抵达寝殿门口。 贺金倾瞥了眼况云等人,一般属下旋即抱拳埋头,站定成等候姿势。而贺金倾则同公主们道:“你们先进去。” 三位公主们都有些怕,北地太冷了,柳韵致身上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她们没人想进去,但此时并不是她们愿意不愿意就能决定。 她们在贺金倾的注视下,一个接一个,迈入寝殿。
第10章 柳韵心没想到,从殿外望完全漆黑的寝殿,里面竟然有这么多人。 一张桌子围坐,桌上数十道酒食,只点幽幽一盏昏灯,照得室内浅弱黄光,若非是皇宫寝殿得见,简直就是寻常一大家子正吃晚饭。 围坐的皆是男子。 连后头立定服侍的,都是内侍,极少宫婢。 柳韵心最先眺见的上首男子,看样子五十出头,额面与眼角皆有皱纹,皮肤微黑,但五官却很柔媚,出众的骨相隐隐透露着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他应该就是北朝皇帝。 柳韵心再绕着扫了一圈,桌边其他男子都很年轻,从华贵的衣着和极肖皇帝的样貌推测,这些人应该都是皇子。 贺金倾同他们也长得像。 但却有不同,这满屋子的殿下一个赛一个的阴柔,贺金倾竟拥有着相较之下最光明的那张脸。 三姐妹按着南朝礼仪,走至入殿三分之一处停步,立定。 贺金倾反倒超越了她们,走到殿中一半的位置,双膝屈折跪倒,向皇帝行礼,诉说他听闻父亲病倒的担忧关切,和殷殷思念。 皇帝先道自己无事,龙体已经好了起来,继而赞赏贺金倾忠孝,道:“三儿,一起来喝酒吧,这几壶二十年酿不错,各有各的妙味。” “多谢父皇。” 皇帝其实目光早在三位公主身上打转,但此时才首次将话锋转来:“带回来了?” 贺金倾未依命站起,依旧跪地,见着皇帝极力板起,却藏不住嘴角笑意的脸,心中冷笑——老头子憋不住了,南下前是背着众人,偷摸给下的命令,这会带回,立刻就想光明正大起来。 贺金倾面上诚恳、惶恐:“儿臣紧记着父皇嘱托,得了三位公主,便急急赶回。” 皇帝颔首赞许,并未责怪贺金倾擅离北军。他再次邀请贺金倾,内侍们也搬来一张新椅子,置在桌边,皇帝下首隔着一人的位置。 贺金倾这才起身坐了。 皇帝已经完全不在意贺金倾了,径直打量三位公主,毫不掩饰目光。 他问她们:“你们觉得是朕好看,还是你父皇好看?” 柳韵心默道,北朝皇帝与我父皇龙章凤姿,各有各的不同。但若论好看,自然是我父皇好看。 正想着该如何作答,就听见柳韵音冷冷出声:“自然是我父皇好看。” 殿内沉默片刻。 呼吸都听不到。 皇帝首先笑开去:“哈哈,说得很好!”他问柳韵音,“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柳韵音开口,皇帝伸出食指,摆了摆:“别说话,让朕猜猜,你是韵致吧?”他面上的表情很是得意,继而指向柳韵致:“你是韵音。” “而你——”皇帝再指柳韵心,“是韵心。” 三位公主皆未立即作答。 少顷,贺金倾向皇帝介绍,三人真正谁是谁。 皇帝笑了笑,“看来朕弄反了。”他的冠子束得极紧,一笑就会扯得鬓角微抬,仔细一看,好些白发。 皇帝这回将目光投向柳韵心,依旧含笑:“不过韵心朕不会弄错,因为小时候见过的。” 柳韵心闻言,飞快回忆,却全无印象。 突然,皇帝喊她:“鸪鸪。” 他连她的小名都知道。 柳韵心再看皇帝时,只觉那一张慈祥且不难看的老人脸,忽然僵假得可怕,越与皇帝的眼睛对视越觉得发冷,不仅起一身鸡皮疙瘩,还抑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皇帝却仍旧笑,突然说了句连贺金倾都大吃一惊的话,“你最肖像你母亲。” 贺金倾忍不住用余光去瞥皇帝,顺其目光,来回两趟,反复确定皇帝说的是柳韵心。 皇帝身子往后仰了仰,原先是前倾的,现在背靠到椅上:“丫头们,朕给你们换个名字吧。”说着转半个身子,向着贺金倾的方向,“三儿,你觉得好吗?” 贺金倾旋即躬身,作揖启唇才刚做“好”的嘴型,隔着他的皇帝的年轻男子已经出了声,“父皇新得江山,天下一洗,那些城镇跟了父皇,都得改名,这几个丫头自然也要改了。” 贺金倾被噎住,但脸上一点儿被噎的表情都没有,甚是温和,点头道:“太子所言极是。” 原来年轻男子是太子。 太子双手举起面前酒杯,持向皇帝道:“儿臣提议,与诸位弟弟恭贺父皇一杯。” 江山美人,双喜临门。 皇帝却按下了太子的酒杯,“先不急。” 他要先给公主们改名字。 皇帝指着柳韵音道:“陈奴。” 再指柳韵致:“道奴。” 最后凝视柳韵心,一气呵成至此有了停顿,似乎先将名字在心里反复摩挲,而后才绵长脱口:“韵奴。”
三名一改,三位公主心中都燃起愤怒。 她们母后的名讳,是陈道韵。 陈奴、道奴、韵奴。 皇帝却根本不在意公主们的反应,很是得意洋洋:“韵奴啊,朕比你们那个撞柱父皇还是强些的吧?你说你母后当年若是跟了朕,她就待在朕的宫里,一不见兵、二不见雨,她要什么给什么,朕必对她百依百顺,绝不置气,她何至于提心吊胆,郁郁早亡。” 皇帝的神色语气,满满为南朝皇后的错误抉择痛心疾首。 柳韵心心想,才不要呢。 她觉着母后该选父皇。 听听北朝皇帝说得什么话,满满只不过是对自己的吹嘘。圈在宫里百依百顺,绝不置气,像对一只猫儿做出饲养许诺。北朝皇帝给她们起的名字也是一样,陈道韵奴,都为奴为婢了。 哪及她父皇,韵心韵音韵致,以为知己知音。 那才是对待爱人。 “呵,你可能第一天来,还不觉得,以后就懂了。”皇帝道,看来要将三位公主圈养起来,还指望这样能明白他的好和长处。 “来一起喝一杯吧。”皇帝发了声,并且手指触摸了青玉色的酒杯。终于到了共贺的时候,“大儿三儿,给她们也满上。” 皇帝命令太子和贺金倾去给三位公主斟酒。 不是有内侍么?柳韵心闻言四瞟,见内侍们正躬身倒退,渐渐隐于暗中。 太子提了壶,倒了两杯,左右各执了走向韵音韵致,贺金倾见状连忙提壶端杯,端向韵心。他慢了一步,还未走到时,太子已经走到柳韵音面前,递杯给她,她却伸手打翻了。 是颤抖的,犹豫的手,但抉择之下,还是打掉了酒杯。 皇帝身子前倾,一脸无辜望着柳韵音:“怎么不喝?朕不会给你们下毒的。” 还要好好养着呢。 太子身后的贺金倾见此变故,旋即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给太子,太子又将酒重递给柳韵音。 柳韵音想回皇帝,“不想喝你的酒”,却被皇帝含笑的凝视震慑得讲不出一个字。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押着她的手,去接了酒杯,喝了。 太子继而倒酒给柳韵致,小公主同样喝了。 皇帝在上首笑得开心:“好喝吧?这种酒最早是你们母后给朕酿的,朕喝到现在……” 好些年已只喝这一种酒。 贺金倾此时已转身在桌上重拿了自己的酒杯,给柳韵心倒了一杯。他与她四目凝视数秒,皆无表情,眼神交流。 而后,她接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柳韵心刚刚喝完,就听见“哎呀”一声,循声望去,柳韵音痛苦倒地,表情狰狞,而后韵致也是一样倒地。 皇帝慌张得站起来,甚至踢倒了凳子:“怎么会这样?来人,快、快传御医!” 柳韵心忽然觉得腹内绞痛,比任何一次月事来临都巨痛十倍,她也撑不住倒地,感觉先是贺金倾扶住了她,而后皇帝也赶来蹲下:“韵奴、韵奴。” 皇帝喊道,柳韵心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隐隐约约听见皇帝的嘶喊:“是谁下的毒?是谁!” 柳韵心刚到玉京,就被一杯御酒给毒死了。
第11章 贺金倾扶着柳韵心,看她在自己怀中迅速断气,他一个波诡云谲不断翻滚的人,竟微有些发怔。 忽然忆起和她一起吃包子的时光,明明没隔几日。 但他到底是贺金倾,很快镇定心神,开始分析起时局,毒不是他下的,也不是皇帝老头子……不一定,老头子真真假假,擅长迷惑人。 也有可能是太子,在场每一位都有可能,不在场的也不能排除嫌疑…… 这么一想,贺金倾头大起来,毕竟端壶倒酒的可是自己。 竟成了借刀杀人的替罪羊,若查出真凶,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想到这,贺金倾暗暗磨牙。 “父皇,是三皇弟端给本宫的酒,且我们兄弟里只有三皇弟未曾饮酒。” 听见太子指证他是凶手,贺金倾本能想要站起,但心内一念盘算,事态紧急,也许死去的柳韵心还能住他洗清嫌疑。 多年练就的本领,贺金倾盘算间神色不变。他紧紧搂着柳韵心,指掌间捏放,有意无意流露出眷念,嘴上回击太子,道:“太子哥哥,我们手足兄弟,无凭无据便这般摘责,未免也太令人心寒!你说在场只我未饮,所以推测我是凶手,那在我进殿之前,在场父皇喝了,你喝了,二皇兄三皇弟四皇弟都喝了,为何都未中毒,只单单陈奴道奴韵奴有事?我是不是可以推测,毒不在酒,而在壶,是有人听到父皇让斟酒的命令后,按动了机关。” 殿内众人听到这里,纷纷望向那一只冰心玉壶去。不等皇帝开口,已有内侍依着九五之尊的眼色,掀开内里,果然,壶内乾坤,分阴阳两面,阳面盛水,阴面中空,内里藏着毒药粉末。只需执壶柄时按动壶盖把头,便开启隔闸,阴阳融合,原本一壶无毒酒,成了黄泉路酿! 这一查可把内侍们吓坏了,原本是无口的闷葫芦,现在一个个全跪地求饶:“陛下饶命!奴等端上来时,壶不是这样的!” 是被人调了包,不关他们的事。 贺金倾继续道:“承蒙父皇厚爱钦点,历值过三年刑狱诉讼。”贺金倾做过刑部主事,“一桩案子,其一,真凶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往往会在动手前就谋划好借刀,最后的案发现场,十桩案子,九桩凶器必定最后不在真凶手上。方才的毒壶是我端的,最后执着它的也是我,但那正因为我不知情,单纯只是依从父皇的命令。而太子哥哥你,为何父皇话音刚落,就急急起身,且只举杯,遗落下壶?其二,真凶往往是第一个跳出来,指摘他人是凶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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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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