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紧捏着灯笼,有些无措,“遇儿?” 七载光阴过去,姜遇少了些天真,多了点沉默,她如今是真的读不懂她的孩子了。 姜遇抬眼看了一下林霖,阴雨之中她枯绿色的头发分外显眼。 “头发……” 林霖低首看自己如烂枯草的头发,黑中带绿,青中带黄,“这个啊……娘试药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听到“药”,姜遇稍微有些兴奋,抬起脸开口欲问时又卡住了喉咙,他又沉默了。 他有很多想问她,为什么抛下他们离开,为什么一直毫无音讯,不肯回家,连小布死了也不回来,但是…… 姜遇的灯在地上,他的手指用力地按着树干,微微地颤抖着。 林霖走近,她深吸了一口气,眉眼含着温柔的笑,“遇儿,娘听说你五年前离开了姜家一直没回来,你过得可还好?” 姜遇点头。 得到这样有些冷漠的回答,林霖脸上的笑凝了几分,“遇儿此次回来是来给你爹扫墓的吗?” 姜遇摇头。 林霖心酸,又红了眼眶,“遇儿,你都不愿再喊我一声娘了吗?” 姜遇看着她,轻着声,“小布……” 听到这个名字,林霖心头一颤,她抿住唇,“小布他……是娘的错……我……” 她叹了口气,“遇儿,娘没脸见你,娘在墓园等了一日是想拜托你,能把《医典》给娘吗?” 姜遇眼里的光暗了些,声音同这冷雨一般凄寒,“因为《医典》才找我。” 林霖喉头一哽,她低下了头,“不、不是的……”她低着声音,“遇儿,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三日后娘在天依阁等你,到时候娘再同你说。” 林霖转过身往后走去,姜遇就那样看着她的身影融进了黑暗,看着灯笼的亮光一点点缩小变成小红点。 姜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有些累了,真的累了。他想和小米回杏花村了。 “七年未见,就如此?”姜世义打着伞不紧不慢地走来,看向姜遇。 姜遇依旧隐在树后,他探过脑袋来。很多年没见,姜世义多了几根白发,眼角也起了不少褶皱。 “义叔老了。” 雨打在伞上如擂鼓,姜世义凝望着林霖远去的方向,“生老病死,是天道伦常。你长大了,义叔自然就老了。” 姜遇垂下眼,“对不起。” “突然离去数年,义叔是应该怪你。” 姜遇从树身后走出来,“义叔为何在此?” “本来在等你娘,没想到等到你了。愈之,许久不见。” 愈之是爷爷给姜遇取的乳名,如今只有义叔会这样唤他了。 姜遇点着头鞠了一礼。 姜世义转过身,“墓园阴湿,不适合谈话,同我回姜府。” 姜遇没动,“等等,还有一人。” 姜世义微有些困惑地跟着姜遇走到了因为冷而蹲在柳树下抱成一团的陈米。 “义叔,这是陈米。” 陈米听到声音起身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那个蹙着眉头紧盯着她的中年男子。 “小米,这是我叔叔。” 陈米紧张得咽了下口水,“晚辈陈米见过义叔。” 姜世义眉头皱得更深,陈米心一抖。 这个人看起来好严厉啊,他是不是很讨厌她啊…… 姜世义沉默许久后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大哥还未成家,你……再等等。” 知道他又误会了,陈米摆手,“不是不是,我同姜遇只是好友而已。” 姜世义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你们同我一道回姜府。”他转过身,陈米和姜遇对看了一眼后疾步跟了上去。 陈米看着姜世义的背影,心中思绪缠绕在一起。 感觉义叔应该是个好人,那看来姜家还是有好人的。不过,这要是回了姜府,必不可免要见到姜恒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陈米脑袋里乱哄哄的时候,姜遇突然轻声说:“爹娘走后,义叔待我最好。” “嗯?” 黑夜里,姜遇的眼又深了几分,“虽然一开始我也不知道……” ————————————— 因为毒害姜恒,姜遇被罚祠堂禁闭。 姜世义回府时,他就有饭吃,他若是没回来,姜遇就一直只能喝水,饿到极致才能有口饭吃。 姜世义接过家主数月,事物太过繁忙,常常不在姜府,姜遇被罚的这一个月因此就分外苦痛了,饥一顿饱一顿,半个月后他的身子就很堪忧了。 夜深了,姜遇睡不着,他只要一睡着就会梦到小布,就会梦到母亲离开的场景,然后惊醒。最后便干脆坐在案台下点着蜡烛拼一只手骨。 这只手骨是他拜托王管家寻来的。爹和娘都常常说,要治病,首先就要了解“何为人”,应该指的就是这样吧。 姜遇轻手轻脚地捏过细小的骨头,把它们摆接在一起。他全神贯注,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他一惊,手撞到桌角,桌案一抖,摆好的骨架晃散了。 姜遇抬头,姜世义负手走进,他深夜也刚好难眠,出来四逛时看到祠堂亮有烛光便进来了。 姜遇起身,“侄儿见过义叔。” 姜世义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桌上的森森白骨。 姜遇默默用膝盖顶了本书盖在上头。 姜世义把书拿开,细细端量着,“右手骨?” 姜遇迟疑了片刻后默默点头。 姜世义成年后四处游历很少同本家来往,他这些个侄子侄女他一年也见不了几回。不过到底是看着他们从小长大,他自认还是比较了解他们的,但姜遇从小到大点摇示是非,让他一直都有些看不明白。 姜世义把骨头上的书拿开,“哪里来的?” 姜遇摇头,不肯开口。 姜世义一掀衣袍坐在了桌案对面,他点了点食指关节,“这里拼错了。” 姜遇歪过头来看,羞愧得红了面耳,他赶紧坐回原来的位子,紧盯着手骨认认真真重新开始拼。 姜世义就在他对面静静坐着,在他拼错时出声提醒。 灯火一直燃烧至夜半。 姜遇一困,毫无预兆直接砰地一声砸在桌上睡着了。姜世义把他抱回了床上。 姜世义把被子往上给他盖盖好。姜遇蜷缩成了一团,紧紧攥着被角。 姜世义揉了揉他的发,起身离开。 翌日夜晚,姜世义又过来看姜遇。就这样悄悄地,姜世义一直默默当着姜遇的师傅,姜遇有什么问题都问他这个一丝不苟的小叔叔。 兢兢业业学习医术的姜遇偶尔也会对别的东西很好奇。 姜遇在药房磨碾药材,“兔子会叫吗?” “会。” “兔子会想明天做什么吗?” “不知道。” “兔子会想学医救别的兔子吗?” “不知道。” “兔子知道自己是兔子吗?” “不知道。”怎么都是兔子…… “义叔喜欢男子吗?” 姜世义在称甘草,听此一言他手一抖,甘草加多了,“怎会如此想?” “义叔一直未有妻妾。” 姜世义把多的甘草拣出来,“我不过是缘分未到而已。” 姜遇点头。 “义叔,陈夫人为何给儿子穿棉衣,给女儿穿絮衣?” “重男轻女。” 姜遇停下了手中工作,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困惑得不知道说什么。 姜世义抬头看了他一眼,“男子多为家中劳动力,而女儿嫁去别家之后对本家就难有作为了。” 看姜遇苦恼,姜世义又补充道:“天分阴阳,男女本同。那些不过是愚见,为世间女子添了许多苦楚。” 姜遇更想不明白了,“陈夫人也是女子,她为何不能体恤其女?” 姜世义把称好的药材丢进药舂里杵,“这就是人的劣性了。” 咚咚咚,沉闷的杵药声是一声接着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姜与“慈祥”叔叔重逢啦~ 姜世义:想打孩子……
第44章 我在亲你 姜世义走在前头,听到姜遇讲述往事忍不住咳了一声。 姜遇偏过头来看他,“义叔染了风寒?” 姜世义略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他看向陈米,“陈姑娘同愈之的关系似乎很好,你们在何处相识的?” 陈米困惑,“愈之?” 姜遇指了指自己。 陈米轻轻一笑,“啊,是姜遇回祖宅的时候我们认识的,这几年来我帮他采卖药材,算是好友。” 姜世义看了一眼姜遇含笑的嘴角,默默点了点头。 姜世义打着灯笼领在前头,总感觉自己像带了两个孩子。 姜遇走着走着就犯困,一下子摔在地上吓了他一跳,陈米就一直在帮姜遇打起精神,但是她也有些困,一直打哈欠。 看陈米推了推半睡半醒的姜遇,姜世义转回身鞠袖,“之前失礼未言,这几年辛苦陈姑娘照顾小侄。” 陈米摇成了拨浪鼓,“是姜、那个,是令侄一直在照顾我,义叔言重了。” 看她有些慌乱,姜世义笑了,“愈之当真不负大哥所赠之名。”他转过头,留下陈米有些不解。 淅淅沥沥的雨至半夜便停了,乌云退散露出皎月。 路过的街旁有个乞丐老伯直唤疼,姜世义停下来给他看病。姜遇把身上的药都给了他,然后和陈米被赶到了前面不远处的大树底下等他。 姜遇和陈米靠在一处荒凉破旧的墙院上,他们把灯笼放在地上,亮出一片暖暖的光。 灰白的墙壁上,细碎的树影随风摇晃,迷幻了眼,他们两人的影子就在那片碎叶中随笼中的烛火轻轻摇曳。 姜遇看着影子,他把两掌叠交,两根食指弯成两个半圆搭在两根中指上,映在墙壁上就是一只黑色的青蛙。 “呱。” 陈米被他逗笑了,她也叠起手嗷嗷地做了只鸟儿,她俯冲向姜遇,声音不大,但却很活泼,“凶残的小鸟要吃青蛙啦~” 姜遇一路蹦跶,“呱,呱……” 小鸟追青蛙赶了一路,到了尽头姜遇换成了一条鱼,“布鲁布鲁”地游着。 “姜遇变成鱼了,”陈米两只手晃成波浪线,“那我就是大洋,海水哗啦哗啦,好大的浪来了~” 陈米大抖,一点点缓缓靠近,姜遇的鱼晃了晃身子,依旧“布鲁布鲁”地游着。 陈米贴到姜遇身侧,轻声问:“为什么你不说话啊?” 姜遇也凑到她耳侧,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际,“因为是鱼。” 陈米细想,甚觉有理。 “哗哗哗!砰!”是大浪打在了礁石上。 “布鲁布鲁。”是鱼儿拼命摆尾逃离恶海。 …… 陈米两根手指作人,慢慢走了几步后踉跄着跪下,“官爷,奴家是冤枉的啊。” 姜遇的手指人一拧身,“罪证确凿,还敢狡辩,来人!” 陈米的另一只手啪嗒啪嗒跑过来跪下,陈米粗了声音,“大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8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