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双眼睛,霍显毫不手软地拔掉扎进他脖颈的树枝,让那血水成股流出,让他痛苦到再也说不出话。 才缓缓道:“这些年你替萧骋做事,这个死法,也不算埋没你吧。” “对了,你知道吗,你那个小厮对你好生衷心,为了不拖累你,几次欲要自杀,最后一次没拦住,叫他得逞了。” 萧元景顿了一下,终于剧烈挣扎起来,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砺过,艰难挤出几个气音:“霍显、霍显!” 血流了一地,直到长夜归宁。 黑夜里看不见,霍显的鬓边有颗汗滑落,今夜杀萧元景实属意外,现在萧元景一死,地上横着两具尸体,他必然脱不了干系。 他没有时间了。 那边,内侍送走霍显后,又匆匆返回营帐,赵庸还坐在席上,一双鹰眼看着凌乱的棋盘,霍显最后下的那枚黑子拦在当中,令黑白两子都进退无路,这棋势已陷入死局,仿佛没有再下的必要。 但赵庸捏着白子,仍没起身。 内侍在旁看了会儿,说:“这局似是无解。 赵庸没有答这话,白子在指腹间摩挲,他头也不抬地问:“送走了?” 内侍道:“送走了,途中碰到了萧大人,他说要见督公,被霍大人给劝走了。” 说到“劝”这个字,内侍甚至轻笑了声,只能说他们这位霍大人不仅嘴不饶人,还尤其擅长狐假虎威。 末了,内侍又问:“督公不见萧大人?” 赵庸面上毫无波澜,只说:“见他作甚?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没接住,人呐不能太贪心,两头都想要,左右犹豫,终是得不偿失。” 只不过—— 他停了停,望向窗外呼啸的风。 以他对霍显的了解…… “督公!”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士疾跑而来,“督公,外营营帐起火了!” 赵庸没有半分意外,反而似笑非笑地从鼻腔哼出点声音,“嗒”地一声,白子入局,他说:“这不是就破了么?” 内侍愣了愣,撇了眼棋盘,忙笑说:“还是督公棋高一招,死路也能走出活路来。” 沈青鲤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趴伏了一整日,浑身落满了雪,像是要被霜雪埋进山体里,他“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杆,说:“操,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成冰雕了!他们到底何时换防?” 姬玉落皱眉,“他们改了换防时间。” 沈青鲤骂道:“萧骋这个狗东西,谨慎的性子是刻进骨子里了吧。” 话音刚落,一阵黑烟从中间那座山弥漫上来,挡住了姬玉落探查的视线,她先是一皱眉,紧接着噌地一下就爬起身,抖了一地雪,说:“不等了,快走!” 沈青鲤冻僵的手叫她猛地一踩,“嘶,姬玉落!” 他反应过来后,又顾不得疼,忙也起身跟着跑,喊道:“南月!” 远处的南月吹响哨子,霜雪覆盖的山林顿时站起三万黑影,从远处看,像是嵌在山里的枯树,他们跑动起来,整齐划一地冲向黑夜。
第122章 当三万大军同时动起来,蜿蜒绵亘的山路犹如雄狮蹋过,瞬间地动山摇。 为了替霍显吸引火力,争取更多的时间,他们没有藏匿行迹,脚下的动静几乎彻响山林,更没有分成小股兵力,而是扭成一支长-枪型的阵型,直朝另一座山头奔去,试图集中火力攻开防守最薄弱的关卡。 临近哨塔,只听号角声吹响。 烽火点燃,敌营反应迅速,转头便已经排出了迎战的阵型,长矛相对,毫不畏敌。 他们看起来不过万余人马,在朝廷的三万大军面前显得如此势单力薄,但此处正处关隘,地势险要,不是人多就能取胜。 众兵士不敢懈怠,正待命欲攻时,山间忽地一阵颤动。 只见不远处一群黑压压的影子奔来,他们迅速占领了后路,领头之人手握大刀,夜色里的面容不甚明显,他没有动,只直勾勾地望着马背上的姬玉落。 那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萧骋! 他阴笑道:“几个毛头小子,不自量力!” 他身后不过近三千人,却与营地里的士兵形成了一个两面夹击的阵型,反将来攻打营地的朝廷大军围困在中间,让本就不占优势大军雪上加霜。 只听沈青鲤下令,将一支“长-枪”迅速分成两支,一头对营地,一头对萧骋。 他的心砰砰直跳,斜眼看姬玉落逐渐绷紧的手背,弯刀被她攥在手里,她看萧骋的眼神,与此前看赵庸的一模一样,恨意生长,仿佛随时都要单枪匹马冲上去。 沈青鲤唇都不动,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提醒道:“喂,别冲动啊别冲动。” 姬玉落却没有再多一步的动作,她直直迎上萧骋的目光,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与萧骋对上。 他才是直接导致乔家满门被灭的元凶,却躲在暗处,逃过了这么多年。 漫长的沉寂,两边都没有先行发起攻击。 他们互相注视观察,却见姬玉落眼神陡然一变,她微微抬起下巴,漠然的神情之下,浮起些许不屑地讽笑。 萧骋瞳眯了眯眼,看她高高扬起弯刀,又猛地挥下,那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银光,“嗖”地一声,漆黑的山林中忽然射来箭矢。 平静的场面倏地被打破,山地一阵骚动。 萧骋瞳孔微缩,马儿受惊,四处逃窜,原本整齐的队伍倏地被打乱。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 犹如螳螂捕蝉,山体再一次颤动,又一批兵马从后方奔来,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好啊! 萧骋面露阴鸷,一时倒不知霍显与赵庸,究竟是谁更了解谁多一点。 挥刀嘶吼间,场面血腥混乱。 姬玉落脚边滚落了几个人头,她攥着缰绳,将一切尽收眼底,想起离开前夕,霍显说:“赵庸敏锐,我忽然劝萧骋对付宁王,他必有所防备,他太了解我了,很有可能将计就计,让萧骋带兵离开,削弱你们的警惕,待引你们的营地,再从身后包抄,届时你们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事实证明,他又说对了。 霍显似乎永远,都能多算一步。 此时烽火狼烟,内营却是一如往常。 士兵演练巡逻,没有丝毫懈怠,他们似乎不被外头干扰,又或者是太自信于认为这场敌袭不值一提,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唯有曾经的贵客如今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这才表露出确实有大事正在发生。 霍显没有挣扎,他靠在椅子上的姿态相当放松。 当他放火烧了萧元景的尸体,并以此引来敌袭,内营却毫无动静时,他便知道事情如他所料,那个时候赵庸一定是高深莫测地隐在后方,仿佛一切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内营没有因为敌袭而混乱,甚至连外营都井然有序,霍显失去了混乱中逃跑的机会,他干脆不跑了,士兵在营地里大肆搜查,却发现霍显就老老实实呆在营帐里,甚至已经饱食过一顿。 内侍抽了抽嘴角,说:“押过去吧。” 士兵便给霍显松了麻绳。 霍显相当配合,自觉起身,一路大步流星,走得甚至比士兵还快,内侍的腿更是差了一大截,需得小跑才能跟上,他不由冷笑道:“霍大人可是仗着萧小公子作人质无所畏惧,可不知小公子早已脱困,大人如今可要忧心自身了。” 他说罢,仔细盯住霍显,企图从他脸上寻出一星半点惶恐不安的神情,可霍显垂下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半响笑了下,“公公好担心我啊,多谢提醒。” 内侍期待落空,嘴角僵了僵,“不知所谓!” 赵庸的营帐就在前方,他刚离开不过半个时辰,棋案上的布置都还没有扯下。 霍显方才坐的位置,那盏茶甚至还在。 仿佛是料到他还会回来一般。 说来真的可笑,他与赵庸以父子相称四五年,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揣摩,反而比之这世上其他人来说更要了解对方,且在某些方面,确实无比相似。 正因如此相似,赵庸有一事想不明白。 他缓缓起身,长久地注视,像是要将霍显看穿一样,道:“新帝究竟给了你什么?” 霍显看着他,忽而低低笑起来。 他眉眼生得昳丽,笑时显得十分张扬,尤其在现在这个场合,这样的气氛下,活像个不要命的疯子。 内侍斥道:“放肆!” 以往在皇宫,无人敢这么怒喝他,可眼下局势明朗,内侍看赵庸未有阻止,便大胆往下摁住霍显的肩,然而始终没能让他跪下,因为霍显实在生得太高大了,浑身都是硬骨头,他只好往霍显腿上踹。 “还不跪下,督公或许能留你全尸!” 话音落地,只闻“砰”地声响霍显陡然转身,重重就是一踹!
内侍惨叫一声,顿时飞出老远,撞在桌案上,喉间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裂开。 他趴在地上,愤愤道:“督公……” 赵庸没有说话,眉梢微不可查地压了下,视线还盯在霍显身上。 是探究、审视,他似乎还有些困惑。 霍显渐渐敛起笑意,他一字一顿地说:“纵然我未必能活成,但你一定会死。义父,你每一次都输了。” 每一次! 狂妄,倨傲,无比笃定! 赵庸有那么一瞬间瞳孔放大,甚至有些迟疑和恐惧,因为在和霍显斗智斗勇的这四年多,他从未觉得自己输过,输的那个一直是霍显。 可霍显此刻的坚定让他有片刻的动摇。 输赢皆是相对而言,所求不同,对输赢的态度自也大不相同,那么…… 霍显求的是什么? 战火里的嘶喊声持续不断,今夜注定不能安眠。 霍显蒙着眼被押往地牢,手脚皆被绑住,只能靠嗅觉辨认出此处大抵是个山洞,周遭有动物的皮毛和骸骨的腐朽味儿,且离军营很远,因为他听不到厮杀声。 他寻了个岩石靠着,用土墙锋利的边沿磨着手腕上绑着的麻绳。 萧元庭已经被他们所救,手里没有人质,赵庸随时都可以杀掉他。 可赵庸没有,只是将他看押起来。 因为他隐约担忧萧骋是否能打退朝廷的兵马,如若不能,他大可反过来将霍显当成人质,以换取最后的生路。 留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霍显手上的动作愈发地快。 倏地,似是有人拽了下铁链,牢门顿时传来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声响。 霍显侧目,“谁?” “我,是我。”那人压着嗓音,左顾右盼生怕引来士兵,道:“周白虎。兄弟,咱们见过!” 霍显怔了怔,显然是记得他,“你怎么进来的?” 周白虎在撬锁,把锁头拽得噹噹响,边说:“嗐,能怎么进来,老子挖了好几天地洞了!你别说,山路太难挖了,哪哪都是碍路的巨石,老腰都差点给我累断!” 他像是被人打开了话匣子,索性盘腿坐了下来,捅着锁芯说:“我说我们小姐哪里找来这么个俊俏的面首,还懂兵法阵型,原来你就是那挨千刀的锦衣卫镇抚使啊,啧,还别说,你与宣平侯真像,我这脑子,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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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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