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内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姬玉落看过去,说话的人叫叶琳琅,同样和盛兰心一样出自宫中乐坊。 宫里出来的人儿,自带一股气质和傲劲儿,只是盛兰心的傲是一种清傲,藏在骨子里,叶琳琅的傲相比之下有些不入流。 只是这人可太会说话了,一番话看似捧了盛兰心,却一下得罪了三个人,极易让人将矛头调转向盛兰心。 果不其然,晚娘和魏三娘脸色复杂地朝盛兰心瞥去。 而姬玉落目光也淡淡然地落在她身上。 一个姨娘有府里开库的钥匙,而作为正室夫人的姬玉落还没拿到这种东西。 诚然,霍显没拿她当夫人,断然不会给。 若姬玉落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后宅妇人,想必这时已经对盛兰心忌妒得牙痒痒了。 盛兰心迎着这诸多视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下,余光扫了眼叶琳琅。 她二十有三的年纪,在这内院的年轻姑娘里实在不算小,性子相较沉稳,可这位姬家长女不过十七八,最是容易受人挑拨的年纪。 盛兰心知道霍姬两家这桩亲事的个中由来,对“姬玉瑶”是存有同情心的,倒也不愿给她添堵,正措词要开口说话时,主座上的人蓦然一阵咳嗽。 红霜会意,忙奉上茶。 姬玉落扶着心口,脸色顿时又不好了,只叹气道:“叶姨娘此话也有理,我的身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盛姨娘年长于我,在府里的时日也比我长,我决定了,往后西院之事,便全权交由盛姨娘做主,若有什么棘手之事,还请刘嬷嬷多帮衬一二。” 几人脸色多变,饶是刘嬷嬷也慢了半响才应下。 有眼的人都明白,主君对盛姨娘情谊不浅,平日就很是看顾于她,故而西院众人本就以盛姨娘为尊,只是没明着说罢了,可叶琳琅适才番话,却是间接导致夫人将西院的主事权名正言顺交到盛姨娘手里。 这结果真令人乍舌。 众人从主院鱼贯而出,盛兰心总是落人半程,看得出她不爱与人为伍。 叶琳琅走在她身边,道:“咱们这夫人性子倒是真好,怪不得外头传言都说主君待她情深义重。” 盛兰心显然不想理她,敷衍道:“可不吗。” 这左一拳右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叶琳琅心里一口气没提上来,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堂屋里,姬玉落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红霜便阖上了门牖,叹道:“原来这达官显贵的后宅打理起来也不容易,这些小打小闹,比咱们楼里还琐碎。” 这话姬玉落倒是深以为然。 催雪楼偌大一个帮派组织,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争有抢都再正常不过,明枪也罢暗箭也好,但到底不会有人输了还跑到人前嘤嘤抹泪求安慰。 红霜又说:“怪不得外头都传霍家内院乌烟瘴气家宅不宁。” 姬玉落闻言,眉梢轻挑,微仰了下头,“你不觉得奇怪吗?” 红霜不明所以,道:“小姐指的是什么?” 姬玉落道:“刘嬷嬷是府里的管事嬷嬷,为人处事极其严苛,便是在主子的院子里都说一不二,将主院打理的井井有条,可为何放任西院不管呢?” 红霜思忖道:“姨娘们到底算半个主子,刘嬷嬷一个仆人,不好插手吧。” 姬玉落整个人歪在软榻上,道:“刘嬷嬷可是霍显的乳母,你不觉得……她像是故意的么?” 姬玉落陷入沉思,红霜想不通,也识趣地不去打扰她。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单是这么静待着,也让人不觉乏闷,眼看天色渐暗,前院做事的碧梧忽然叩门而进。 她疾步走来,递上一块宫牌,道:“小姐,锦衣卫来了人,说是姑爷还要在宫里小住几日,请小姐收拾些他的衣物,往宫里送一趟。” 姬玉落稍怔,应下道:“我这就去。” 霍显的衣物最后是刘嬷嬷拾掇的,听说她要进宫送物件,刘嬷嬷又命人备了点心,让她一并带去。 姬玉落准备妥当,便往宫里去了。 这是第三次进宫,姬玉落已然熟门熟路,也没了欣赏皇宫富丽堂皇的兴致。 小太监提灯为她引路,说:“过了九重门,锦衣卫和禁军的值房就在重华宫边上的小院子里,霍夫人跟老奴走就好。霍大人可真有福气呐,御前风光伴驾,家里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真是令人羡慕。” 姬玉落垂眸一笑。 去重华殿必经九重门,而过九重门必要途径赵庸的值房,红霜先有些按耐不住,压低嗓音道:“小姐,错过这回,下回不知又要等多久了,属下替您将这小太监引开?” 姬玉落不动声色摁住她的手,道:“试探而已,这附近定埋着许多暗卫,若是轻举妄动,你我怕是都走不过这条宫道。” 红霜心头一凛,果真不敢动了。 一路穿过重重宫禁,到了重华殿旁的宅子。南月出来接人,说:“夫人来了,主子才跟人换守,正在里头呢。” 进到里头,霍显果真才下职,正在用晚膳。他看到姬玉落,眼里落下零星笑意,道:“辛苦了。” 平和如斯,仿佛此前那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装嘛,谁不会。 姬玉落也温声道:“应该的,夫君才是辛苦了。” 霍显示意南月,南月这时捧了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搁着一只进贡的琉璃瓶,霍显道:“午时同皇上下棋赢来的,此处人多眼杂,御赐之物丢不得,夫人拿回府吧。” 南月把东西递给了红霜,因是御赐之物,红霜捧得小心。 霍显似是没有要姬玉落久留的意思,起身送她出去,说:“回府后交给刘嬷嬷收着便好。” 姬玉落看他相当自然的神色,仿佛真只是让她送一趟衣物,再顺便将此御赐之物带回府上,但这人心眼里必然藏着坏,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姬玉落“嗯”了声,始终谨慎地望向四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遭树影婆娑,每个晃动的枝杈在姬玉落看来都像是随时要进攻的人影。 但一直到她将要走出宫门,也全然无事发生。 霍显停在不远处,没再继续送她,姬玉落正蹙起眉头,侧路上蓦地出现个步履匆忙的宫女,迎面就撞上了手捧琉璃瓶的红霜,红霜手一歪,托盘上的琉璃瓶便掉了下来。 琉璃制品,这么一摔必定要碎。 红霜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可从旁伸开更快的另一只手,几乎只在转眼刹那,姬玉落速度极快、稳稳当当地接住琉璃瓶。 小宫女吓了一跳,红着眼连连道歉,红霜摆手让她走了,唏嘘道:“还好没碎,御赐之物,若是在宫里损毁,也不知那位霍大人会不会借题发挥来计较。” 姬玉落却保持着接住琉璃瓶的姿势不动,半响才僵硬地直起身,唇角绷直,说:“错了。” 姬玉落的脸色并不好看,红霜不解道:“小姐说什么?” 姬玉落攥紧琉璃瓶狭窄的瓶口,瞥见身后雪地上被拉长的两道影子,感觉如芒在背,她闭了闭眼。 错了,她不该伸手去接这物件。 她站定不动,直勾勾盯着同样不动的影子,红霜见状便要回头看,姬玉落沉声道:“别回头!” 过了许久,见霍显确实没有其他动作,姬玉落才硬着头皮往前走,进到马车里时,方才松了口气。 马车踏踏而行,霍显在后头远远望着,低头时却是笑了,只听南月懵怔感慨道:“夫人……好快的身手。”
第26章 这夜,姬玉落前脚刚走,后脚皇宫的禁军和锦衣卫就撤走了大半,缘由无他,锦衣卫揪出了行刺之人,此人正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钟扶。 钟扶被抓时还在梦里,此时正着一身牙白睡袍,披头散发地叫骂着:“翻天了,你们这是要翻天了!这是皇宫,这是禁中!你们竟敢在宫里随意拿人,我乃皇上亲封的内官监正四品掌印,你们胆敢如此行事,简直放肆,我要见皇上,我要参锦衣卫!” 篱阳奉命拿人,佩刀跟在队伍末尾。
他今夜本同主子换守重华殿,才刚上职没多久,就听说刺客拿下了,可这行刺案篱阳亦是全程跟进,没察觉此事与钟扶有什么关系,再者说这位钟公公细皮嫩肉,不像是刺客。 篱阳问一旁的南月,“真是钟扶?可是查到什么证据了?” 南月道:“主子说是,那就是了。” 篱阳顿时便明白,那就是没证据也要捏造证据的意思了。也对,差事落在锦衣卫头上,这么多日都没查出始末,可总有人要为这桩案子负责,否则拿什么同皇上交差。 但偌大皇宫,霍显偏选了钟扶当这个倒霉蛋,也是有原因的。 如今宫中十二监中以司礼监为首,虽各监都设有四品掌印,但掌印和掌印也大不相同,如内官监的钟扶就比不得司礼监的赵庸。 可被压久了,总有人要不服。 都是没根的玩意儿,谁比谁高贵呢。 何况今上不爱亲近赵庸,这钟扶又格外嘴甜,得了几分青睐便找不着北了,连霍显的小话也敢拿到皇上跟前编排。 南月模仿自家主子说话,他轻飘飘掀了一下眼帘,漫不经心的口吻带着几分嘲讽,说:“哦,那就钟扶吧,他太吵了,怪讨人厌的。” 南月将霍显的语气学了八分像,说罢连篱阳也笑起来。 前方锦衣卫将钟扶转押进天牢,篱阳要去向霍显汇报情况。霍显在重华殿,将钟扶行刺的“证据”添油加醋给顺安帝描述了一遍,听殿内帝王怒而砸杯,篱阳就知道主子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不多久,霍显撩帘出来。 篱阳一路跟着进了值房,看他换上了常服,问道:“皇上跟前不用守了吗?” 霍显系着腰带,速度极快,像是赶着走。他点了下头,道:“都撤了吧,近来辛苦了,你带兄弟们去繁星阁吃点好的,记我账上。” 他说罢拍了拍篱阳的肩,作势要走,篱阳忙跟了两步,将手里一沓卷宗抽了两页纸出来,“主子,这是您让查的关于夫人的事儿。” 霍显匆忙的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 两页纸,实在寒碜。 篱阳摸了摸鼻尖,道:“……全在这儿了,夫人过去生活简单,又鲜少出门走动,所识之人也不过寥寥,经属下查,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霍显伸手接过,将刀搁下,顺势坐在桌角上。 篱阳道:“三年前她一直住在姬府,姬夫人不喜欢她,几乎没带她出门走动过,后来又发生了些龃龉,夫人便搬去了承愿寺,日日都只是诵经念佛,与带发修行无异了,寺里的僧人都说姬家长女是个安静性子,待人和善但不爱说话,平日与她相处最多的便是静尘师太。静尘师太倒是与她投缘,虽未让她剃发拜师,却拿她当徒弟教,故而那些僧人说她平日多是独自在书楼里翻看医书,也不做别的。” 两页纸,霍显一眼就望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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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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