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醉得更糊涂,身手就要碰姬玉落的衣角,笑嘻嘻道:“小娘子细皮嫩肉,挨不起板子,陪爷小酌一杯,这事便算——嗷!” “啪”地一声,长鞭在空中凌厉地划过,霍显右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那人脸上便添了条血痕。 血滴滴答答往下掉,滑稽得有些诡异。 两个官兵一凛,霎时清醒过来,腰间的刀已经抽出,却听马背上的人沉声道:“活腻了?还不滚开!” “镇、镇抚大人……!” “哐当”一声,钢刀落地,那两人瞳孔瞪大,忙让出路来,跪下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还请大人赎罪!” 禁军巡夜时寻花问柳是见怪不怪的事,这天子脚下实则乱得很,这些人穿着官服拿着刀,寻常百姓只能躲着,偏眼下天快亮了,撞上的是霍显。 姬玉落甚至在这当口闻到一股尿骚味,她边往边上瞟了眼,边平复着呼吸,可才刚稳当下来,霍显又猝不及防地扬起马鞭,把那颤巍巍的求饶声甩在身后。 撞上就撞上了,他也是不管的。 他和这些人,本就是一类人。 到镇抚司时,天边的鱼肚彻底显露出来。 一大清晨,锦衣卫叼着包子来回奔走,霍显就在其间带着姬玉落往他办公的宅子走去。 他喜静,宅子就设在最里头,一路走过去途径各个值房,惊得好些个包子都从嘴里掉了下来,霍显眼疾手快地接住一个,塞回那人嘴里,道:“吃就好好吃,浪费粮食做什么?” 那人“唔唔唔”地狂点头,视线却忍不住往姬玉落身上瞟。 眼看霍显带着人进了房,又阖上门,镇抚司上下当即炸了,此前迎亲时不少人见过姬家长女真容,于是镇抚大人携夫人上职一事便传了个七七八八。 就连篱阳也忍不住拉过南月问:“这……怎么回事?” 南月道:“主子这是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端看她露不露马脚了。” 霍显的值房是个五脏六腑俱全的小宅邸,虽比不得霍府主院,但也算得上十分宽敞了。 四周一片郁郁葱葱的花树,穿过前堂就是办公用的屋子,两边都有耳房,一间歇脚用的寝室,置办了床榻被褥,另一间则是湢室,还有换洗的衣物。 看得出来他平日多宿于此。 姬玉落被安排在他的寝室,有锦衣卫进来添茶,姬玉落对他温婉一笑,“多谢。”
那人摸着脑袋笑,“不、不客气嫂子,大人在前头办事,嫂子要有什么事儿只管招呼兄弟们一声!” 人走后,姬玉落的嘴角便立即放平了。 她蹙了下眉,一抬头却看到前面的霍显正正看过来,这个地方恰对着他的书案,不阖上门的话,两人抬头便是照面,姬玉落一怔,干脆撇过脸去。 如此被他盯着,可谓是寸步难行了,可她并不很明白,霍显究竟在试探什么? 窗纸上的光线渐渐透亮,姬玉落无所事事地捧脸望天,心里一阵一阵地琢磨着事。 一直到午时的日头高悬,霍显才招手喊她。 姬玉落过去了。 霍显摁着眉骨往椅背上靠,道:“倒茶。” 姬玉落稍顿,面不改色地给他倒了杯茶。 霍显睨她,“会研磨吗?” 姬玉落点头,“会。” 她便拿了砚台在旁站着。 无论霍显使唤她做什么,她也始终和和气气的,他看过去时她便冲他牵一牵唇角,只是看起来假假的。 霍显手边堆积着一沓卷宗,他正翻看着。 姬玉落随意瞥着,却在他将上面两份拿走之后,瞧见底下压着的那份——三年前云阳府衙的刺杀案。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三年前的旧案,他怎么在查这桩案子? 姬玉落迅速瞟了其余卷宗一眼,看上面的落印,都是三五年前的,锦衣卫这是突然开始重查旧案? 说不好这是不是有意的,姬玉落移开视线。 只听霍显疲惫道:“最烦便是这种陈年旧案,办到最后大多也得成一桩悬案。” 他盯着研磨的那只手,整个人放松地单手枕在脑后,“夫人可曾听说过三年前的云阳府衙刺杀案?——想来也没听说过,那时你应当还未及笄,不常出门走动吧。” 姬玉落声音平稳,“确实是没听说过。” 霍显“嗯”了声,继续往后翻了几页。 其实他眼下还不能确定眼前人就是当日那个刺客,也不能确定当日那刺客与三年前这桩血案就一定有什么关系,毕竟姬家大小姐这十七八年的行踪都有迹可循,他在姬玉瑶这个名字上,实在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可她又确实这样不寻常。 霍显不会放弃任何可以顺藤摸瓜的可能。 霍显感慨地说:“这年头为官不易,总是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当年这云阳知府委实是可惜了,在任多年矜矜业业,断案清明,从未犯错,却偏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竟遭人灭了满门,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实在可怜,夫人说是不是?” 姬玉落神色无异,迎着他的目光也只是附和道:“是啊,这世道太乱了。” 霍显点头,研磨的那只手依旧很稳,只是砚台边上泼出一小滴墨渍。 很小一滴,晕在了干净的宣纸上。 霍显沉默地看着,没再说话。
第29章 姬家不起眼的长女,生在京中长在京中;三年前涉案逃狱的嫌犯,还牵扯到一个江湖帮派,光是时间上就无法重合,这两个人怎么也串不到一块。 霍显以手撑额,隐隐有个念头要破土而出,却又被缺少的那关键一环阻碍,他几乎要把姬玉落盯出个窟窿来,可她除了不小心弄洒的一滴墨,再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篱阳进来禀事,姬玉落才回了耳房的小桌前。 她面前是底下的锦衣卫送来的茶点,姬玉落提壶倒了杯茶…… 兢兢业业,断案清明,从未犯错。 都是狗屁。 姬玉落淡漠地撩了下眼皮,余光去看远处霍显手里的卷宗,深深吸了口气,才忍住没有将手里的茶杯捏碎。 其间霍显出去了一趟,可也并没有让姬玉落单独呆着,他让南月进屋侍奉,说是侍奉,其实是盯着她。 他已经不那么有耐心了,盯梢也摆到了明面上。纵使南月生了张清秀亲和的皮囊,姬玉落此时看他也生出了厌烦,连带也不笑了。 茶过三壶,午时的烈日换作将落的夕阳,霍显才姗姗而归,带着一身阴暗潮湿的腥味儿。 他是从昭狱回来的,衣角还沾了点褐色,进屋时看了姬玉落一眼,确认她老实呆着,才让南月备了换洗衣物和湢室。 霍显不轻易让人近身,故而这些琐事杂事就落在南月身上了。南月用手试着浴桶里的水温,边搅和边道:“夫人一直没走动过,只闲来无事借了架上的一本书,不过也没怎么翻看……我瞧她看我的眼神都要掉冰渣了。” 霍显笑了一下,“生气了啊,生气好,就怕她装乖扮巧,你出去,继续给我盯着。” 南月出去不久,霍显草草沐浴后换了干净的行装,带着一股凛冽的冷杉味儿,姬玉落不抬头,直到霍显叩了两下桌,道:“下职了,辛苦夫人陪了为夫一整日,今日天好,还亮着呢,我请夫人小酌一杯。” 姬玉落阖上根本没在看的书,婉拒道:“玉瑶不胜酒力,多谢夫君好意。” 霍显拍了拍她宽大的披风兜帽,帽上的绒毛被他拍得扬起,他道:“都说是好意,怎么好拒绝。” 镇抚司地处朝天门外大街最深处的胡同巷口,宅子就占了一整条巷,外头被高高的围墙拦着,显得静谧又空旷,而墙对面则是京中最热闹繁华的街市,徒步绕两条街便能听到吆喝声。 霍显长了这么张妖孽的脸,还非要大剌剌地走在街上,姬玉落跟在他身侧,已经感受到好几道异样的眼光。 或惊恐或嫌恶,或是惊恐里藏着嫌恶。 当然,也有小商小贩舔着笑脸递上些吃食 玉器铺子的掌柜就弯腰捧着几枚好玉上来,而后得霍显青睐的会尽数送到霍家宅邸。 霍显从不吝于在人前露脸,相反他性子张扬高调,京中识他之人不在少数,这些商户要么受锦衣卫打压,要么受锦衣卫庇护,有推着小车退到胡同口的,自也有人将奇珍异宝双手奉上。 奢靡之风,聚敛无厌。 也不怪他能用夜明珠镶壁、玉石蹋脚。 姬玉落不由想到催雪楼。 这几年催雪楼发展迅速,其中开销也不容小觑,这两年谢宿白身子愈发不好,楼里大多庶务由她一并接管,其中银子这事便很让人头疼。 无论是广开店肆,还是劫富济“己”,亦或是别的肮脏事,虽说最后收效颇丰,但确实劳心劳力。 思及此,姬玉落瞥向霍显的余光竟还带了点羡慕。 霍显见她淡漠的神情下透着古怪,不由斜眼睨她,两道视线相撞,姬玉落又佯装无事地目视前方。 霍显要带她去的是一品居,说是小酌,谁知他是不是有将她灌醉打探消息的意图,她酒量并不算太好,不敢掉以轻心。 正左思右想时,姬玉落转眸的瞬间似间前面的客栈二楼闪一角白衣,这正是她当时成亲路上途径的客栈,是他? 京中到底有什么大事,要他在此耽搁许久? 然待姬玉落欲要再探究一眼时,前方忽闻一阵急促的骚动,沿街百姓轰然散开,有惊呼、有叫骂,但最刺耳的还是那迎面而来的马车蹋地声—— 那是一辆由四匹血红宝马马合力拉的马车! 四马并驱过街市,青天白日天子脚下,非家世显赫的纨绔子弟之人不能为。 只看那四驾之车横冲直撞过来,撞倒周遭小摊和人流,而坐在车辕上的并非什么粗鄙小厮,那人着一身银白绫罗,看起来富贵极了,他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挥着马鞭,整个人亢奋不已,大笑道:“快!快跑!都给小爷让开!” 姬玉落瞳孔微缩,是他。 成亲那日拉住霍显喝酒的纨绔,碧梧说是镇国公萧家的小公子,那日她头戴盖头看不清此人面孔,只对他的声音和腔调分外耳熟,此时看他驾马碾蹋街市,姬玉落脑中蓦然闪过几个片段,身形一顿。 南月上前,道:“主子,又是萧公子,可要拦下?” 这个“又”字,可见这位萧家小公子平日里有多能惹是生非。 霍显眼里划过一丝厌色,只说:“拦。” 说起镇国公萧家,其与宣平侯府霍家还有些渊源。 两家算是世交,尤其是老国公那一辈,都是拿命在战场上拼过的,战功显赫不可估量,饶是宣平侯都要恭敬称原老国公一声世伯。 而现在的镇国公萧骋是原老国公的嫡长子,可惜却不太行军作战,只在京中当着个太平官,可他手里的兵马都是实打实的,和宣平侯府一般,都是轻易动不得的角色。按辈分,霍显也该喊镇国公一声世叔,可清是清浊是浊,萧家守着百年荣耀,自是不肯与他厮混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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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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