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显焦头烂额了一整日,下职还被顺安帝宣进宫陪着玩儿,回府时已是披星戴月的时候,雨都渐渐小了,却见郎中说的“小病”竟不见好转,反而更糟了。 刘嬷嬷已经请了郎中又看过一回。 霍显褪了大氅,“怎么回事?” 屋里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姬玉落的人,一时没人答话,还是碧梧温吞地说:“小姐……喝了粥,没喝药。” 朝露紧跟着说:“小姐说,轻微受寒不必喝药,七日便会痊愈。” 红霜在旁无声叹气。 霍显凉凉地笑:“七日?你确定你家小姐七日后还没烧死?” “你——”朝露梗着脖颈,梗到脖子都疼了,才偷偷转回头,悄声对红霜道:“但好像确实更严重了。” 红霜扶额。恰刘嬷嬷端了新药进来,红霜忙去接,好声道:“小姐,小姐醒醒。” 朝露说的小姐从不生病并非是真的,只因在朝露眼里,不喝药就是没病,姬玉落确实没得过什么大病,而小痛小病她是不肯喝药的。 印象最深那次,也就是主上将她从云阳大牢带回来时,原本细皮嫩肉的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奄奄一息,得靠药吊着。 她昏迷时倒是肯好好喝药,但稍好之后就不喝了。 况她那张脸本就清冷,病时苍白,显得更冷,眼一瞟过来侍女都不敢劝,最后还是主上被气得咳嗽不止,她才老实将药喝了。 除此之外,谢峭拿鞭子吓唬她都没用。 姬玉落前一刻还在被雪埋住的梦里,后一刻就闻到了药味儿。 太难闻了,和那暗牢里的臭水沟一样难闻。 姬玉落皱着眉头,嗓音都是哑的:“……拿走。” 红霜毫不意外,耐着性子继续催:“小姐。” 霍显坐在炉子旁,把自己烤暖和了,走过去端过红霜手里的药,一把就将姬玉落从被褥里捞了起来,药碗抵在她唇边,“喝。” 姬玉落被小灌了一口,顿时咳了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一掌朝霍显推过去。 这一掌她纵然是用了八成力道,但奈何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力气落到霍显胸口,就跟羽毛拂过似的,她还很凶,“滚出去!” “……” 霍显抬了下眸:“你们先出去。” 碧梧应了是。 朝露原是不肯,被红霜拉着就往外走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眼看姬玉落闭着眼往下滑,霍显颠了颠她,将人颠醒,“关于云阳,我有了些新的眉目,你听不听?” 姬玉落眼睫颤动,很艰难地分开眼皮。 她的眼尾都烧红了,提起云阳时她动作比脑子快,还迷糊时就已经看过来,霍显怔了怔,也垂着眸看她,“你一边喝,我一边说。” 他把碗强硬地塞到姬玉落手里,“要不然,等你病好再说也可以,我不同糊涂鬼议事。” 姬玉落看着药碗,缓缓地才接了过去。 霍显仍捞着她才没让她往下滑,见她喝了一口,才说:“当年霍玦战败后,还发生了一件事,朝廷下派官员协助云阳灾后重建,按照流程,派了户部的人前去稽核云阳账目,我认为其中关巧在这儿。” 姬玉落捧着碗,哑声问:“当时稽核账目,可有问题?” 霍显看她被药汤滋润过的唇,说:“没有,但难说。当初云阳必是出了什么乱子才要赵庸亲自跑一趟,什么乱子,那必然是不能让朝廷知道的乱子,恰好这时户部派人稽核库银,你说当真就没半点关系?” 他扶了下姬玉落的碗,示意她继续喝,“当初下派的官员姓秦,叫秦威,如今已经是户部侍郎了,当年还是户部给事中,先帝派他去,起的就是个监管作用。” 姬玉落道:“这人——” “他应该不会作假,秦威这人胆小保守,但做事勤勤恳恳,违法乱纪的事儿是一点不敢沾,还有个重要原因,他与宣平侯府沾亲带故,是霍琮的舅舅,有侯府作倚仗,不太可能与赵庸有什么勾结。” 霍显继续碰她的碗,说:“稽核结果没有问题,但不代表稽核过程没有发生过问题。” 不知不觉,姬玉落的药碗就见底了,她偏头问:“你想审他?” 药味儿。 霍显并不排斥,看着她道:“我不能查,这事得你来。” 姬玉落就要再问,霍显说:“想知道吗?病好了告诉你。” “……”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盯了好半响才转回头,一口将药闷了,就听霍显在旁闷声笑着,也不知他究竟在笑什么,只是听得她心中不得劲,于是看着他,道:“我有点想吐,你确定你还要笑么?”
第48章 湢室里雾气氤氲。 姬玉落出了一身汗,喝过药,便唤来丫鬟备水沐浴。她身体底子其实养得很好,已经许久没有受过寒,突如其来的风寒让她整个人有些难得的倦怠,轻轻靠在浴桶边沿,一动不动盯着矮几上的油灯看。 此时脑子不那么糊涂了,再细想霍显的话,才能转过弯来。 秦威并未犯事,霍显没法审讯他,即便锦衣卫抓人不讲道理,非要摁个名头在他头上也行,但于霍显而言,有关赵庸的事显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查。 他得隐身事后。 于京中众人而言,她与霍显就是一体的,他要她来查,还不能借他的势,那怎么查,只能偷着查了。既不能打草惊蛇,就只能从死物查起,而不经人口的死物,恐怕也只有当年的稽核账册了。 偷东西,她在行。 想通之后,姬玉落放松着身子仰靠在浴桶上,面对着交错的房梁,缓缓吐出一口气,眉间轻蹙了一下,关于霍显,她总觉得有哪里被忽略了。 答案就藏在他身上,她却一时没有头绪,冥思苦想间那张脸反而更深刻了。 不得不承认,这人着实长得太好看。 催雪楼在各处都有暗桩,有像药铺这样隐于市井、毫不起眼的,也有那种明目张胆的,比如为接触情报而设的秦楼楚馆,姬玉落手里头就有这么一家,当地好男风,里头尽是些小官儿。 那阵子她闲着,于是小官儿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可没有哪个长成霍显这样,秾而不媚,反而透出一股邪气,那邪气转了一百八十道弯,从眼里露出来时就成了风情,却很不招人喜欢。 笑起来时更不招人喜欢,姬玉落想。 浴桶里水温渐凉,碧梧抱着帨巾走来,催促道:“小姐,水冷了,快起吧,再受寒就不好了。” 姬玉落将思绪搁浅,“嗯”了声从水里出来,任碧梧伺候着更衣,视线集中在眼前之后,她才发觉眼前的小丫鬟清瘦了不少,唇色苍白,眼皮也肿着,像是伤心难过极了。 而这时碧梧感知到视线,下意识看过来,却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匆匆移开,低着头去系腰带。 姬玉落沉默一瞬,问:“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碧梧系腰带的手颤了一下,眼眶霎时就红了,她缓缓看向姬玉落,头回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位主子的脸,她和自家小姐自幼长大,她才是最熟悉姬玉瑶的人,而打从静思堂出来后,本有诸多蛛丝马迹可任她追寻,她却选择忽略了。 直到近来发生太多稀奇古怪的事…… 她有太多想问的,话到嘴边却摇了头,说:“奴婢仍旧是小姐的奴婢,奴婢的本分只是伺候好小姐。” 有些事不必明着说,姬玉落看了她许久,满意地笑了一下,“很好。” 沐浴过后,她反而没了困意,心里又惦记着霍显说的事儿,愈发清醒,只是霍显此时却不在屋里。 在霍府这么些日子,她倒也摸清了这人的行动轨迹,不在屋里时,就定是在书房。 窗外潮湿,雨雾蒙蒙的,左右也睡不着,她干脆换了衣裳,撑伞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果然纸窗上印着光。 正巧南月推门出来,他手里握着个很小的黑色匣子,看到姬玉落来时一愣,随后冷着脸过去,然对着面前这张更清冷的脸,他也不太敢造次,咳嗽了声道:“主子已经歇下了,夫人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窗都还亮着。 第几次被南月拦在门外了,她数不清。 姬玉落只当南月对她有敌意,有意刁难,却在这时听到门缝里溢出的一声低吟,男人的低吟。像是从唇齿里不小心泄出的,很快又不见了。 她下意识往槅门眯了眯眼,就见门被匆匆拉开,出现在门边的人是盛兰心。 又是盛兰心,好像她仅有的几次来书房时,都能碰到盛兰心。 盛兰心也面露惊色,没想到姬玉落会在门外。 她还来不及打招呼,南月三两步跃上台阶,问:“姨娘怎么了?” 盛兰心也压低声音,道:“让人打桶水来。” 南月匆匆吩咐下去。 这时盛兰心才朝姬玉落看过去,踌躇道:“夫人若是有要事,妾身可代为转达。” 姬玉落撑直了伞柄,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时顺带瞟过半开的门缝,神色自若道:“不用,雨夜寒凉,姨娘进屋去吧。” 说罢才转身走了。 盛兰心在廊下站了片刻,才重新阖上门。 霍显盘腿坐在榻上,左手捂住右手手腕,双目紧闭,唇线绷直,脸色苍白,汗水滑至鼻梁,脖颈处的几条黑线似在慢慢蠕动,像是有无数只虫在爬。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疼痛几乎将他湮没。 盛兰心红着眼说:“他的药总是掐着点到,非要在你疼得受不了时才送来,简直是——” 霍显额前的青筋跳跃,失去血色的唇扯了一下,“警示我罢了,他要我知道,我的命在他手里。只有他,能救我。” 霍显的盘算果然与姬玉落猜想的相差无几,只是她原以为这种账册都是锁在户部大院里,没想却是在秦威家中。 逢七休沐。翌日清晨,霍显就坐在次间饭堂,悠哉地就着小菜在吃粥,边说:“秦威这人有个习惯,他喜欢记账,但凡是过他手的账目,为了稳妥起见,他都会再另抄录一份。”
他说话时姬玉落的眼飘过来好几回,霍显忍不住一顿,“怎么,我今日是格外好看?” 姬玉落收回目光,又大大方方地看过去,“所以你要我去偷他抄录的那本账册?” 她身上已经不烫了,但病未痊愈,说话时还带着鼻音,语调少了几分平素里的清冷,霍显听着她的声音,道:“今夜是秦家嫡次子及冠之礼,秦威宠爱此子,大摆筵席,那时后院人少,我们就在那时去。” 姬玉落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稍稍反应过来,迟疑道:“你有邀帖?” 她眼里怀疑明显,秦威既然是霍琮的舅舅,又与宣平侯府是姻亲关系,怎么也不会给霍显下邀帖。 “没有。”霍显说得很坦荡,“不速之客也是客。” “……” 最宠爱的嫡子行及冠之礼,他偏要在这时扫他人之兴,也难怪他不受人待见。姬玉落低头,将切碎的红枣一一挑了出来,已经挑了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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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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