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一口气被噎了一下:“你还说不是坑我?这些时日我也大致了解了此县的主要布局,你想在彩霞下村开道引水,要么是直接从上村引流——但这样势必会引起他们不满,要么就只有自己绕远路,但关键就是这离白水河也太远了吧!我要真帮他们把道给开了,你可知要多少银子?再说了,这么大的工程肯定得报备工部,到时说不准又惹得什么枝节出来。你就一区区县尉而已,这事儿还轮不着你操心,搞那么大阵仗就为了独独造福一个彩霞下村,你以为这政绩说出去好听么?”
“我没说要从白水河引流啊。”谢晚芳无辜地笑了笑,回手往身后的剑门山上一指,“用不着多壮阔的工程,能将那坡腰上的山泉水从池子里引下来就成。” “还有,人工也没你想得那么费钱。”她说,“杜老爷和杜郎君父子两个说要还我人情呢,有他们号召,村民自然主动来帮,你再多少拿些银两出来,何家村那边大约也能至少来个百来号劳力,其他人见着,自然又会前赴后继。” 宋承听得一愣一愣地:“……你这是,早就算好了?” 谢晚芳莞尔一笑,没有言语。 她也是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云澄教给她的所有,都是为了让她能在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 譬如此时,她就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那本地理志里的舆图,还好,就她这些时日断断续续抽空为之的勘察来看,相差不大。 至少地形如是。 *** 秋试三日。 这是萧弘登基之后采纳云澄的建议开放的恩科,加之这一次又是由文名在外的左丞相亲自担任主考,天下学子多跃跃欲试。就连原本深恶朝廷荐官制度而公开表示“不肯入青云”的知名才子也有前来应试的,且丝毫不避讳同他人宣称:自己是为云相而来。 当初伴随着萧弘顺利登基,二十四岁即拜相的云澄这些年的经历也不胫而走,与他的书画著作一道渐渐深入人心。 众人皆传他虽是兰溪云氏出身,但却身世坎坷,后得太子关顾入东宫为伴读,十年得成大家之名,却依然身怀不入俗世的风骨,据闻当年他曾让人拿着自己的第一幅画作去墨缘阁,不求金银亦不迎显贵,而是寻有缘人赠之——如今这些逸闻也已然传为了佳话。 更别说他在贵为左丞相之后竟还亲自主持恩科,更下达实际政令鼓励学子应考。 因此,云澄在这些学子眼中与寻常贵族子弟和达官显贵都极为不同,在这些人看来,他的身世与他们有共情之处,他的品格风骨又让他们欣赏,而他所取得的成就更可让他们敬佩仰望。 这场秋试恩科,朝廷当真是没花多少力气就吸引了许多有才之士前来。 萧弘为此还颇为感慨,私下里对云澄说:“父皇总说文臣势弱,却不曾想过朝廷为何难以招揽人才。” 是的,这也是云澄在东宫那些年得到的启发。 他早就想过,只要萧弘能顺利继位,在自己的筹谋下,这一天就一定会出现。 倒是上官博的反应却比他想得慢了一些,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打击他的形象——可见一个人目无下尘久了,就很容易变得迟钝。 云澄不紧不慢地朝大理寺地牢的尽头处走去,空气中潮湿发霉伴着血腥的气味让他有些许不适,偶有一两声轻咳。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外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朱鼎意外溺亡还有今天刚刚开始的秋试时,云澄却让大理寺卿不动声色地邀了正在衙门里办公的工部侍中方涵过来,当场就让侍卫把人给拿下了。 此刻,方涵正被堵口绑在尽头的那间牢房里,呜呜乱叫。 云澄走了进去,示意差役将布团从方涵的口中取了下来。 “……左丞相这是何意?”方涵顾不得松缓嘴巴的酸痛,开口便质问道,“不知下官所犯何罪?竟要劳动云相让大理寺卿将我哄来下狱,想必右丞相若是知道了也需要了解些说法。” 他边说边恨恨瞪了站在云澄身旁的大理寺卿一眼。 云澄轻轻咳了两声,才开口说道:“你犯了何罪,自然要你来告诉我。不过,作为交换,我倒是可以先告诉你马德成犯了什么罪——他因见色起意谋害窦氏父女二人,被兰溪县衙判了斩立决,京司衙门今日将公文呈上大理寺,已批了。” 方涵听到马德成这个名字时已是心下一震,待听到后面更是不禁窜起一股冷意:云澄竟将他们三个都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儒雅带着几分病意的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所有人,包括右丞相,恐怕由头到尾都真是看错了这个“九清居士”!
第60章 破局 “我乃朝廷命官,”方涵回过神,立刻义正辞严地说道,“即便是大理寺也不可对我滥用刑罚,大盛律例我亦熟知,左丞相若不打算趁机打死下官,那么五十棍之后,下官要求面圣!” “方侍中真是明白人,”云澄淡淡笑道,“趁机打死你自然是不能,不过,我也没准备要打你五十棍。” 方涵本意横下一条心准备咬牙受刑了,没想到却听对方说不打算打他,不由有些意外。 却见云澄款然举步近前,站定。 江流亦适时地将打开的针囊双手呈到了他面前。 “我不喜见血,”云澄侧过头,选中一根长针缓缓抽出,“只好委屈方侍中试试别的法子了。” 方涵还未来得及回过神,就又猝不及防地重新被差役堵住了嘴。 片刻之后,方涵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也是到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云澄为何不让大理寺对自己上刑具——方涵本以为自己能咬牙挺过五十棍,又吃定了云澄不敢下手太狠,到时自己还可借此在右丞相面前表一番忠心,可现在,云澄用这区区一根银针就打破了他所有的希望。 方涵不知道云澄刺的是什么穴位,只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深处犹如撕裂般源源而来的痛楚,偏偏想晕又晕不过去,痛到后来竟恨不得求死。 他只知道自己胡乱而近乎疯狂地点了头。 云澄撤下银针的时候,方涵也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不知是谁拿了张供纸放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定睛看了一眼,瞬间又惊出一身冷汗。 马德成那个混蛋竟然一直在背地里留着后手?! “方侍中犯了我的忌讳,想全身而退是不能了。”云澄说,“但你此刻尚有选择——要么认了自己的罪,要么,说些其他也许我更感兴趣的事。” 方涵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但云澄要的东西实在太昂贵,别说自己没有,就算有,也实在给不起。 更何况若是让右相知道了,自己才真是两头不讨好,这条命恐怕真真保不住了。 思及此,方涵反而平静下来,说道:“下官自知有罪,不敢推脱。” 云澄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颔首,授意左右道:“那便请方侍中签字画押吧。” 言罢,他将指间长针递回给江流,接过干净的巾帕擦了擦手。 大理寺少卿于此时快步而入,拱手一礼,低声对云澄禀报道:“相公,右丞相来了。” 云澄淡淡“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拿过方涵已画好押的供纸,这才抬脚出了牢房。 双方在院中迎面而遇。 “宏嘉公,”云澄微微笑了笑,抬手礼道,“今日怎么有空来大理寺?” 上官博目光有几分锐利地看着他,草草回了个礼,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到有空,怎及得上玄明?正值秋试之际,大理寺卿请工部方侍中过来讨论请教一二术业,竟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宏嘉公是知道我的,身子不大济事。”云澄从容地说着,还伴了两声轻咳,“若非此案是从兰溪县报上来的,我也不会恰好得知,要说起来,大理寺卿知情地反倒要晚些了。” 大理寺卿听得出这是云澄对自己的维护,心中大为感动。 上官博此时却注意到云澄拿在手里的东西,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他也不避着,坦然回道:“方涵已签字画押的供词,我正要入宫面圣。”说完还主动邀请道,“宏嘉公若有兴趣,不如随我一道去?” *** 谢晚芳正在丰安县衙里和徐谦商量着打算在彩霞下村开道引水的事,就见康平途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步伐间颇带了些兴奋 的意思,一进门就嚷嚷着喊两人先吃些点心再继续办公。 说来自打那回云澄来过一次之后,她也不知为何康平途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就有了转变,以往总是明里暗里想压一压她的意思全不见了,现在不仅是热情亲切,还相当主动地配合她公务,那瞧她的眼神吧,就好像……唔,好像是她明天就要高升了似地。 不过也正是因此她才明白了当初云澄说的话。康平途这个人虽然圆滑了些,花花肠子也不少,但此人胜在善于交际,确实也有些可用之处,就譬如收发消息这一点,他绝对是非常好用的。 故而谢晚芳一看他来时这个姿态,就猜到他应是又听说了什么。 果不其然,康平途开口便道:“两位可听说了?六部里出了大事。” 谢晚芳听着一怔,立刻问道:“出什么事了?” “工部侍中方涵被大理寺查实了贪墨,圣上下旨将他罢官流放,家产也全部充了公。”康平途道,“新任工部侍中是左丞相推荐的,靖安侯世子。” 贺兰子纯?! 谢晚芳正惊讶着,就听徐谦感叹了一句:“云相好手段。” “可不是么,”康平途边说,边冲着谢晚芳讨好地笑了笑,“这工部可是上官丞相的地盘儿,云相这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方涵,又把靖安侯世子塞进去补了位,恐怕上官丞相即便有心,一时也动不得。” “只不过两位丞相这么久明面上都风平浪静的,”康平途有些疑惑地道,“也不知为何云相这次突然就发了难?听说那方侍中是被兰溪县一个商贾告发的,莫非,是与云相上次回兰溪县有关?” 话音落下,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谢晚芳。 “你们看着我作甚?”她立刻摇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上次也并未听说有人要举报什么工部侍中。” 谢晚芳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明白,此事多半与那个假造的婚约有关,这么看来……背后推手不是方涵就应该是方涵身后的上官博。 不过无论是谁,云澄这一手都算是彻底警告了右相一党,估计短时间内上官博那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想不到云相看着温文尔雅,”康平途也不由感叹,“行事作风却是这般厉害。我原还以为他当初能顺利与吕相交接都是凭着在圣上面前的体面,如今却是明白了,当真是深水处不见漩涡啊!” 谢晚芳略一沉吟,回头对徐谦道:“大人,开道引水的事若您同意,我想下个月初便开始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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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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