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坡缓,谢晚芳随在顾奉廉身后走了没多久,就已远远看见了一片坟茔。 “那是顾家设于此处安葬府中世仆的墓地。”顾奉廉边走边说道。 谢晚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这念头闪得太快,又太过令人不敢相信,她既来不及抓住,也有些下意识回避去深思,但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沉。 然后她看见顾奉廉在一座坟前站定,墓碑瞧上去要比其他的新一些,上面刻着“红珠之墓”。 “红珠是子初母亲那座庄子上负责洒扫的侍女,”顾奉廉道,“卖身契是白家带来的,在京都并无亲人。当年,她也死在了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 那场大火。 谢晚芳一愣,顿了顿,不由冷笑地牵了下唇角。 顾奉廉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没错,她很无辜,若不是半夜起来恰好撞上也不会死。我也没有想到白氏竟然可以说动我身边的人动手,等我知道的时候赶过去,早已是烧得不成样子了,那时子初在当值,也没有人去通知他庄子上出了事,后来为了瞒住他,只能用红珠的尸体将错就错当做你,他那时悲痛欲绝自然不会注意到‘白鹭’的尸体有异,但其实真正的白鹭尸体是我后来在一处山坡下找到的,失血过多而亡。” 她在袖子下攥紧了掌心。 “我怜她是忠仆,也不想让子初起疑,”顾奉廉径自续道,“所以就用红珠的名义把她葬在了这里。” 他说完,转身看向了谢晚芳:“从我发现焦尸有异,到再找到白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可能还活着。” 谢晚芳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让人暗中找过你,也想过你可能会回西北,所以在城门各处都安排了人等候。”顾奉廉道,“但却都一无所获。或许你会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赶尽杀绝,但其实我当时真正的想法是亡羊补牢,及时找到你,救助你,才是我真正的打算。可是后来一直没有找到你,以你的性格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要讨个公道的,但你迟迟没有来,我便在想也许你独自逃离的时候真地遇到什么困境,可能还活着但是回不来,也可能去寻上官家报仇,死在了他们手里。” “却没有想到,原来你是被云相放在了身边。”他说。 谢晚芳没有解释当初自己是被青楼老鸨给捡了回去,这种事如今说起来全无意义,倒好像是她多么埋怨安国公府没有及时找到自己。 于是她只是举步走到了白鹭的坟前,轻轻抬手抚上了墓碑,说道:“国公当初即便找到了先世子夫人,有些事和结果也依然不会改变,所幸于受难之人而言都已过去了,世子也替国公夫人做了甚多,忠仆在此长眠,已可抚慰人心。” “可你怎知旁人没有为改变做出努力呢?”顾奉廉忽然道,“子初已决定上疏自请去世子位。” 谢晚芳不禁愕然,但亦不过转瞬,便平静地道:“此乃国公府家事,我不好妄言。” 顾奉廉看了她半晌,摇头轻笑出了声。 “看来子初说你移情了云相,是真的。” 谢晚芳听他这么说,顿时眼中就透出了几分凉意:“国公不必将此事牵扯到相公身上,即便没有他,我和世子也是不可能。”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爱顾照之的时候不关谁的事,不爱了也仅仅是因为那些发生的事让她彻底死了心,即便没有遇到云澄,她也不会走回头路,而且极大的可能是她当年为了报仇就已经和他生死不两立,要么他死,要么她亡,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一起征战沙场,让她可以认同他为白氏所作所为的弥补。 “昨夜子初喝醉了。”顾奉廉缓缓说道,“明明从席上回来的时候还没怎么沾酒,结果回到家里反倒是喝了不少,我去他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喝地都不怎么能认出人来了,你知道他拉着我说了什么?” 顾奉廉也不等她回应,就已径自续了下去:“他将我当做了你,哭着说他错了,又问你为什么喜欢云玄明,是不是因为当初你有危险的时候是云相救了你,嚷嚷着可是他那时候不知道你有危险,然后便开始喃喃地说你对他不公平,我对他不公平,他阿母也对他不公平。” “我知道这么说或许有些厚颜,”顾奉廉道,“但父母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他自请去位已是惊世骇俗之举,另立门户也无非是想自主,为的是什么你应该明白。” 一阵风忽然从林间吹过。 谢晚芳淡淡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顾奉廉,说道:“为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可以为他自己的决定负责。” 她又回眸看了眼白鹭的坟墓,然后抬手冲顾奉廉一礼:“有劳国公特意告知,晚些我会通知谢都督安排迁坟之事,告辞。” 言罢,谢晚芳就再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径自朝山下走去。 顾奉廉看着她身影渐远,站在风里良久未动。 “出来吧。”他忽而有些疲倦地说了一句。 少顷,树后慢慢转出来一个人影,正是神色有些寂寥的顾照之。 “你也听见她说什么了,”顾奉廉道,“你们中间隔了这么多事,回是回不去了,否则也不会连个侍女她都不肯留在顾家的坟地里……况且圣上也明显属意于撮合她和云相,只怕云玄明在世一日,你都不可能 有机会,即便再有不甘也不过只能待来日。你是否也该重新考虑去位的事了?” *** 谢晚芳回到将军府就迫不及待地找到谢承熙说了白鹭的事,后者一听,立刻表示会以谢家的名义出面去和顾照之谈,尽快用个适当的理由把坟给迁走。 谢晚芳很满意,不仅满意,简直可以说是高兴。看样子如今一切当真是苦尽甘来了,不仅一家人即将团聚,相思得以被成全,就连以为再不可能找到的白鹭竟然也回到了她身边。 太好了。 真得太好了! “对了,还有个事跟你说。”谢承熙起先没来得及,这会儿等她说完了,才顾得上把另一件正事转达出来,“先前宫里来人说圣上要去惠山行宫,还打算在那里过上元节,要带些臣子随行,你身为禁军统领已被点了名。” 谢晚芳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连笑都不会笑了,傻傻地呵呵了两声:“这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我正寻思着怎么掩饰一下我想每天看到相公的心情呢,圣上就来帮我了!” “你高兴什么,”谢承熙无语地笑道,“那惠山行宫又不止你们两个人,且皇后娘娘和后宫嫔妃也要去的,还有些公主贵女,你好歹也是大将军,人前装得矜持些。” 谢晚芳撇了撇嘴:“知道了,装相谁不会啊,我最擅长了。”又问道,“那阿父要是回来了,你就马上派人给我送信啊。” 谢承熙点头:“放心。” 谢晚芳就高高兴兴地亲笔写了封书信让人送去给云澄,言明自己很快会随驾去惠山,让他安心等她过去找他玩儿。 谢承熙看她写信的时候看得眼皮直抽抽。 谢晚芳倒没有管他,去了禁军府正式上任之后就开始安排起了一应事务,除了皇帝亲卫紫骑卫负责的那些外,余下的行宫守卫和随行护军等诸事皆是由禁军府来详细统筹调配。 她全然忘记,也顾不上会在惠山行宫遇到哪些人,直到迎驾当天,她看见了站在宗室行列里的同昌公主总是目光嗖嗖刮着冷风往她这里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哪里不大对。
第96章 传闻 谢晚芳确实如愿以偿地在惠山行宫第一眼就见到了前来迎驾的云澄,只是环境所限没能说上话,彼时她骑在马背上朝他望去,也恰好见到他往自己的方向抬眸一笑。 虽不过发生于须臾间,但一种隐秘的幸福感却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让她觉得很欢喜。
萧弘搀着已经又怀有身孕的皇后从龙辇上走了下来,见着云澄就伸手去虚扶了一把示意对方免礼,又笑道:“我给你的灵丹妙药如何?” 言行间很是随意亲近。 云澄莞尔,礼道:“圣上用心良苦,玄明自不敢不好。” 萧弘就露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出来,太子萧麟此时也已从后面的车辇下来,上前先是给自己的父皇和母后行了礼,然后转向云澄,行了个师礼,神色敬重地道:“老师,你身体可好些了?” 小小的年纪行事已是颇有章法。 云澄回礼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已好多了。” “那也别站在这里吹风了,明知自己身子不好,在里头等就是,出来做什么。”萧弘边说,边已伸手拉了云澄的手臂,招呼道,“走,进去再说。” 宋承在谢晚芳旁边看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咋舌道:“我虽然知道云相得圣心,却不知原来他这么得圣心,连太子都这么喜欢他,到底是东宫伴读时长出的情谊,真是不一样啊!” 谢晚芳看了眼若无其事随后走入宫门的上官博,淡淡道:“有些情谊不必表现,但有些却是非现不可。” 若说上官博在朝中立身的本钱是圣上对他的忌惮,那云澄就是圣上对他的信任,否则当初云澄无根无基,怎么能入尚书台和上官博斗? 仪仗队缓缓有序而行。 忽然,从宫门里头出来个鹅蛋脸的宫女,冲着谢晚芳的方向就跑了过来,笑意盈盈地道:“方大将军,皇后娘娘说请您安顿下来后就去碧波清台坐一坐。” 碧波清台是皇后此行所居的住处。 谢晚芳立刻谢声应下。 虽然皇后让人传话传得客气,但她却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不可能真地等到自己也去了住处又收拾妥帖了才去拜见,所以一入行宫,她便在对下属进行了一番安排吩咐后就直接去了碧波清台。 皇后正坐在殿中陪已经三岁的小公主玩翻花绳,见谢晚芳来了,便将小公主交托给了乳母带下去休息,笑着问道:“你要茶还是酪浆?” 谢晚芳见她面前的杯盏里装的是酪浆,便知对方应是身怀有孕所以平日里不大喝茶,于是便礼道:“末将饮酪浆就好。” 也无需皇后吩咐,侍候在旁的掌事嬷嬷就已亲自斟好一盏给她端了上来。能在皇后殿中掌事的宫中嬷嬷自然身份不同一般,谢晚芳乘了好意,也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她端起喝了一口,抬眸时恰好对上皇后含笑打量的目光,不由抬手摸了摸嘴角:“请问娘娘,是末将脸上沾到什么了?” 皇后微笑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往事历历,人相同,却也大有不同,有些感慨罢了。” 谢晚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当真是个奇女子,”皇后叹道,“旁人走不出来的路竟就让你这样闯出来了。自听圣上说起你后,我就一直很想再见见你,今日终于如愿了。” 谢晚芳谦虚道:“娘娘谬赞了。” “若是只有我一人赞你或是谬赞,但圣上和云相也都赞你,总不会是我们都‘谬’了吧?”皇后笑笑,忽而问道,“对了,这几日都中有个关于你和顾世子还有云相的传闻,不知你可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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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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