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抹了把被晨露打湿的脸,冲小婵笑道:“有没有后悔跟了我?” 小婵也笑道:“小姐说过自由无价,小婵怎么又会后悔啊!” 遥远低头笑了笑,又看向缩在另一边草堆上的中年男子。 他非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且还双腿残废,只能爬行。脸上因陈年烧伤面目全非,样貌骇人。也因为如此,他始终低着头,不敢见人,可当遥远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也正在偷看自已,四目相对,他又慌乱地抬手遮面,缩得更厉害了。那种胆小瑟缩之状与阿桃是如出一辙。 木门“咯吱”推开,阿桃抱着堆柴火走了进来,她头也不敢抬地蹲到屋中炖着米汤的炉火处,添了把柴火,架上个铁锅,低着头道:“外面乱兵已经散去,小姐用过早饭后还请早些动身离开吧!” 不比以往的唯唯喏喏,她的语音虽低,可赶人离开的意思异常决绝。缩在角落里的男子看了下阿桃欲言又止。阿桃也神色复杂地对他微微摇头,又低下头去,几人静默不语,气氛极为诡异。 路遥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来都来了,那自然是得把事情搞清楚了,不管姑姑口里所说的真相如何,逃避终不是办法。 遥远看着她,“你好像急于赶我们走!” 阿桃头低得更低了,声音微微颤抖,“阿桃觉得,小姐还是离我们越远越好。” 这话说得很容易就引起人好奇心,更何况是遥远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心里容不得疑惑的人。她起身朝缩在角落里的男人走去,坐了下来,与那张红肉翻飞的恐怖脸庞对视,她沉声道:“她既不愿说,你来跟我说说吧!” 男人缓缓抬头看她,眼泪从白瞳里流出,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怨悲伤:“你……你是我……” “够了!”阿桃拦在两人中间,她抓住男人的肩膀疯了似的摇晃,哭喊着:“你自已活在地狱,还把我拖入地狱,你拖累死我还不够吗?你如今还想怎么样啊?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啊?” “……” 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让遥远有些意外,那男人被她吼得痛苦不堪,双手抱头往后退去,歇斯底里地哭喊着,“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你让她远走高飞就好,为什么要带她回来啊?” 遥远怔在那里,半天无法动弹,从她们的晦暗不明的对话中,她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 阿桃抬眸看她,泪眼婆娑,哀求道:“小姐,你还是快走吧!离我们越远越好!” 遥远忽的眼眶泛酸,泪水滚滚而落,她猛地转身冲出棚外,身后的小婵忙抱起雪球也跟了出去。 白日里的小巷更显得杂乱肮脏,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些棚子里住的人们,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模样,也大都有些陈年火伤的痕迹,手脚残废,很明显,他们都曾在多年前经历过同一场火灾。遥远一身红衣很是显眼,也很是突兀,也引来许多诧异的目光。 遥远与一个打量她的中年妇人对视,那妇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她怀里抱着一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的几岁孩童。她见到从棚子里冲出来的遥远也不避让,反倒是凑得更近些,狐疑地问道:“你……可是……”那妇人连连摇头,又连连啧道:“你眼袁桃她娘可真是太像了……太像了……原来是真的找到了。” 遥远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转身离开这让她很是不安的地方,可刚一转身,便看到涅凤和胡伯站在她身后。她怔了片刻,自顾自的与他们擦身而过。 涅凤姑姑冷冷地道:“回到你来的地方,看到你出生的真相,你是怕了吗?” 遥远双拳紧握,脚步却是不停,她咬牙道:“我有何好怕!就算是我来自这里,阿爷说过,人的出生不生贵贱,我就是出生在比这里更贫穷脏之地,也改变不了什么!” 涅凤挑眉道:“十九年前,因为殿下舍弃了云皇之位,这些袁氏族人被烧了集居地流漓失所,生活难以为继;而今日,因为你回到这里,这些袁氏族人只怕又会遭受灭顶之灾,枉送性命。今日,他们的生死皆掌在你一念之间,阿遥,他们是你的母族,难道这些还改变不了你的决定吗?” 遥远顿住脚步,回头道:“你这话到底是何意?他们为什么会因为我回来枉送性命!” 涅凤冷冷看她,“昨夜时翼兵败,同王,太子已死,洛泽郡王生死不明,你目前是李氏皇族除了云皇和战神之外唯一仅存的血脉。你是王氏能光明正大掌控云国的名目,王氏又怎会让你的生世之谜有半点可泄漏的风险!你今日出现在这里,见过你的袁氏族人,王氏皆不会放过!” 这时,远处巷子传来呼救求饶惊叫声,袁氏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们正惊慌失措地朝这边逃来。巷子尽头,一群手持明晃晃刀剑的铠甲士兵正肆无忌惮地砍杀着那些手无寸铁的残疾之人。 而铠甲队伍的尽头,一脸阴戾的王霄九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跨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朝她走来,他朗声笑道:“云衣公主金贵之身,岂能来这污浊不堪之地,还是请回宫吧!” 遥远手握紧拳头,瞪向涅凤姑姑,“是你带他们来的?” 涅凤姑姑摇头,“王氏的手段远比你想像中的厉害,自太后与王相决定将你扶上公主之位后,你的一举一动便难逃他们的管控当中。阿遥,如今的云国,他们权势滔天,再无阻拦,你肯也好,不肯也好,这云皇宫,你是非进不可了!” 遥远缓缓展开手中锋利匕首,冷冷看向一步步朝她走近的王霄九,“如果我偏不肯呢?” 王霄九指了指被团团围困在巷子里的袁氏族人,道:“公主最好还是乖乖听话,要不然,我便将这些人都杀了!” 遥远无语,失笑道:“世子怕是不太了解我,我这人,从不受人威胁!” 王霄九挑眉笑道:“是吗?” 他侧首看向两侧的禁军,下令道:“袁氏之人参与昨夜的谋逆,全杀了,然后把云衣公主好生请回宫去!” 一声令下,禁军们再次挥着刀剑冲向人群,巷子狭窄,避无可避,一时之间,人群又开始尖叫连天,血光再起。 遥远愤怒地抬掌击向一名禁军,夺过他手中长剑,拦在袁氏族人面前,她身形敏捷,三尺青锋在她手里舞得行云流水,游有余。那些禁军虽然人多,可院中狭窄,人越多手脚越施展不开,反而受限,没多会便被路遥远砍翻半数倒在地上。 王霄九脸色铁青,沉喝道:“都给我退下!” 众禁军退向一边,他身后的阿玄上前,双手奉剑。 王霄九手一挥,长剑出鞘。那剑犹如黑玉锻造,深沉森然,光滑似镜。路遥眸光凝重,那是柄玄铁利器,质重锋利,削铁如泥。她手中长剑不过是柄最常见的普通之剑,两器硬碰的话很是吃亏。 果不其然,王霄九一剑当头劈来,剑锋所到之处闪着烁眼的寒光,遥远挥剑迎上,火光飞溅,相撞的剑鸣声嗡嗡作响,她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她脸色條然一变,向一侧跃去,捂着左臂,再抬头时,整个左臂被鲜血染红,血顺着她手缝流下,这受的伤不轻。 涅凤姑姑蹙了蹙眉,手缓缓摸向腰间寒霜。 王霄九收剑,得意笑道:“如何,云衣公主这会应该听话了吧?” 遥远低声嗤笑:“世子不过是占了兵器的便宜,有何可得意的?” 王霄九挑眉,“那又如何,能拥有上好兵器,本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遥远微微一怔,很是认同的点头,“你行事虽非君子之为,这话却是有一定道理,那既如此,我也用不着再客气了!” 王霄九冷冷一笑,猛地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挽成一道银色的旋风,向遥远砍去。这次他用足了九成功力,一招下去势必是要废了她。 遥远却是微微一笑,反身用力一挥,一个乌黑蹭亮的断笛飞速而来,与那长剑在空中“咣铛”迎上,火光四溅中那把玄铁剑竟也应声而断。 王霄九被震得虎口一麻,身形从半空而落,摔在了地上。 阿玄连忙上前扶起,两人震惊地看向立在门前的娇小女子。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伸在身侧,那根乌黑蹭亮的断笛旋转一圈又回到她手中。 她嘴角微扯,邪魅一笑,急速地朝他们飞奔过来,手中的断笛如长蛇吐杏般的旋转弯曲,飞身而起,高举朝他们当头刺了下来。连那坚硬无比的玄铁剑都被它一击则断,可想而知人的肉身若受这一击会怎样? 阿玄俯下身子,胳膊一抬,以保护的姿势覆在王霄九身上。 飞身而起的路遥微一凝滞,及时收回手中断笛,翻身立定在那。她看着怔愣在那里的阿玄冷冷道:“这一次是我还你天牢时赠药之恩!若是再有下次,我定取你性命!还不带着你的主子从我面前快滚!” 阿玄微微一愣,把狼狈不堪的王霄九从地上扶起。 遥远又看着王霄九,阴沉地道:“我要你清楚地记得,我路遥远若想杀你,便会如同捏死只蚂蚁般,所以,你最好别逼我!别动我想护住的人!” 王霄九看着躺了一地的禁军尸体,看着自已那柄断了的玄铁宝剑,突然明白,她所说非虚,只要她想,她能杀这世上任何一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遥远又转身看向涅凤姑姑,“你总把百姓疾苦,王氏暴戾的责任强加于我身上,可问题是我并没你想并没你想像中的那么高尚。我身上流着李氏皇族血脉也好,流着袁氏乞丐血脉也好,我都不愿背负这天下苍生,为这乱世所困。阿爷说过,这世间万物有它自已的法则,历史的车轮都是漫长岁月长久积累的结果,它们均不会因为一人的存在和一人的努力而有所改变。姑姑,我只想守着自已心爱之人过一生平淡日子。你真执意要拦我吗?” 涅凤深深吸气,沉默半晌,她从腰间抽出寒霜递了过去,“你即不肯,我强求又有何用!” 想不到姑姑会如此干脆地把寒霜还给自已,遥远愣了片刻,缓缓接过。 涅凤转身离去,头也不回的挥手道:“我今日是来跟你请辞的,从即日起,我便辞去东宫殿影卫长一职。日后,你好自为知吧!” “……”遥远呆了半晌,眼眶泛湿地冲她大声喊道: “你要去哪里?” 涅凤姑姑没有回答,很快消失在巷尾。留下胡伯还在原地。 遥远看他,声音哽咽,“胡伯也要走吗?” 胡伯低声叹道:“少主不愿入宫,卫长尚且还有事可做,可我们却是废人一个,不知还能做什么。”他们终其一生,跟随心中信仰,如今信仰失了方向,他们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遥远看他,眼眶泛红,“为什么你们不能像跟着阿爷那样跟着我?” 胡伯摇头道:“少主,我们留在永安等您,您若回来,东宫殿影卫会像忠于殿下一样忠于您;你若不肯回来,我们便好好地守着殿下那些策论,等到有朝一日有人将它实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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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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