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像自己,那自然是极美的,最要紧的还是极嫩。 敬则则心想,亏得自己没对皇帝有任何期望。 定国公一直拒收敬则则的信,最后是敬则则要挟他,如果再不看,她就要当众宣布自己的身份,让国公府跟她一起湮灭。皇帝虽然隐瞒了她的行踪,但私自逃宫的皇妃那是死罪,她娘家也得被牵连。即便皇帝不想惩处她,但这件事如果推到了众人面前,即便是皇帝那也有不得已。 最后定国公才不得不捏着鼻子,每天收下敬则则的信。 敬则则也知道不能把自己爹给逼急了,威胁的招数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太伤感情了。但信每日一封送进去如石沉大海,她爹估计没看就烧了。 所以敬则则最后只能登门拜访,被拒绝,她就站在门口让人看。 似她那样美若朝阳的容色,自然会引得人驻足,以至于定国公不得不又捏着鼻子让人把敬则则给放进了府中,但他依旧不肯见敬则则。 敬则则便在府中的花厅里给她爹写信,再让人送过去。 去得多了,敬则则自然就遇到了回娘家的敬昕,她是真的命好第一胎就是儿子,在任家可是站稳了脚跟,腰杆挺得老直的。 敬昕也看到了敬则则,却没上前,只远远地朝她行了一礼,然后指了指定国公书房的方向,意思是她爹不许她们跟敬则则来往。 这算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吧?敬则则自嘲地想。 敬昕虽然对敬则则敬而远之,但对那位新出炉的堂侄女儿敬芸却是嘘寒问暖的。原来敬昕上门是受她爹所托来带敬芸出门做客的,这是要把敬芸给推到众人的视线里去。 敬则则见着敬芸时,不由吃了一大惊,郑玉田说什么七分像那真是委婉了,敬芸至少有八分像敬则则十几岁的时候。那样稚嫩,那样天真,眼神也是一般的清澈。只是她更为稚弱,天生不足让她显得楚楚如捧心的西子一般,容颜绝代。 但凡是个女人,就讨厌跟自己长得特别像的人,敬则则也不例外,她甚至觉得恶心。她的家人是打着要让这个女人代替自己到皇帝跟前承宠的么? 女儿可以换,皇妃也可以换。 反正只要脸差不多,血脉、骨肉之情都不值一提。 或许是敬则则看她的眼神太过凌厉,敬芸捧着心的手越发捂得紧了,敬昕不知安慰了她几句什么,两人相携而走,也没过来跟敬则则打个招呼。 乾元殿内,定国公站在皇帝跟前,低声道:“这下则则怕是恨毒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了。” 沈沉啜了口茶,“她一向心软,你又是她爹,她不会恨你的。不过你也别做出父女情深的模样了,她从小在你身边也没多少年,十几岁就出嫁了,你待敬昕都比她好。” 定国公惶恐地看向皇帝,不明白皇帝为何这样说。 沈沉思及敬则则的小时候,其实他了解不多,敬则则很少提,即便是提那多数也是在讲跟她祖母一起的时光。提及定国公时,总是跟做不完的功课脱不了干系。所以他想着敬昕小时候怕是要好过得多。 其实也不是说定国公就不心疼敬则则,只不过于他这样的大家长而言,自己尽到了教养的责任,然后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不服从管教的话,就不是他的女儿。 “似敬昕那种蠢货,也不知道任有安是怎么看上她的。”沈沉道。 这话就离得更远了。 “且先留着敬昕吧,她气则则可是一把好手。”沈沉冷笑了一声。 定国公却觉得打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气。 “多亏你私下要跟则则断绝父女关系,这才把她重新逼回了京城,放心吧,朕会念在你的功劳上不计较的。”沈沉又喝了一口茶,这算是端茶送客了。 定国公离开禁宫中,都还觉得背心发凉。他原以为跟敬则则断绝关系,算是坚决支持皇帝的意思,可没想到皇帝一边感激他逼回了他女儿,一边却又恨他伤了她女儿的心。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怎么做都艰难。 没有皇帝的首肯,定国公当然不能点头认回敬则则,反而还得叫她更透彻地看清现实。 敬则则的两位兄长都在定国公面前替她求过情,奈何定国公都没法儿点头,皇帝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沈沉也没想过这么对付敬则则的,在她回来的那一年,他可以说任何手段都没耍,但结果已经显现了,敬则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着他的肺管子去的。可若她真以为他能放了她,那敬则则就太天真了。 沈沉很早以前就打定了主要要跟敬则则同甘共苦的,是蜜一起甜,是苦也得一起尝,有仇也要一起报。 敬则则这日还没来得及去定国公府喝茶,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却是大公主嘉和。或者该叫她,庶人嘉和了。 嘉和一进门就给敬则则跪下了,“求昭仪娘娘原谅嘉和,嘉和是鬼迷心窍了才被外婆给说动的。而且嘉和常年在大内,生意上的事情全是托外婆和大伯母在打理,那些掌柜的都只听她们的,我却是人微言轻,求昭仪娘娘原谅嘉和。” “什么昭仪娘娘?”齐兰等几个小姑娘挤在了门口张望,她们不认得嘉和,但昭仪娘娘几个字还是听得懂的。齐兰一下就想起了旧年的端午节龙舟赛。 敬则则眯了眯眼睛,她一直费力掩饰的身份,如今倒好,被大公主一嘴给叫破了,偏偏她如今可不是昭仪了。 敬则则坐着没动,只冷冷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宋德妃的女儿。她给古嬷嬷使了个眼色,古嬷嬷赶紧地把门外的人都撵走了,自己亲自守在走廊上。 等闲杂人等都散了,敬则则才起身走到嘉和跟前,垂眸看着她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如今都没有身份再帮你,而且,我也不愿意帮你。”且不说敬则则跟宋德妃毫无交情,那宋德妃生前还做过不少恶事儿呢。敬则则当初之所以拉一把嘉和主要是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宫中的人都不容易。但嘉和可真叫她失望,她离开不是三年,不是五年,只不过一年多宋家的人就坐不住了,嘉和不管是真心还是耳根子软,反正这种人是靠不住的了。 嘉和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没想到敬则则说出的话会如此直接和无情。 敬则则是心软,但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很少有人能在她这儿拿到第二次机会。 “昭仪娘娘。”嘉和哭出声地又喊了一声。 “你已经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了,嘉和,你还是走吧。”敬则则道。 但敬则则不知道的是她已经算是嘉和唯一的救星了。 “娘娘。”嘉和膝行几步,匍匐在敬则则的脚尖前哭泣道:“父皇把我贬成了庶人。” 敬则则心里一跳。 “他在圣旨里说我狂悖忤逆,说的就是我违背了当初与娘娘的约定。”嘉和哭道。 所以皇帝这必然是知道自己回来了,对嘉和的处置也是处置给自己看的。谁都不说破,但谁都很清楚,嘉和也看得很明白。 不过敬则则也没觉得贬为庶人有什么可怕的,她自己现在不就是庶人? 嘉和颤抖着肩膀道:“娘娘不知道的是,父皇将我交给了宋府,还让高公公代传了一句话,他说我狂悖忤逆即便远嫁草原和亲,那也不会为中原和草原带来和平,而虎毒不食子,他总不能担个弑女的名声。” 这话本没有错,但偏偏皇帝让高世云直接对着宋家说了出来,不就是在暗示说皇帝不好杀嘉和,宋家就看着办吧。 然而宋家如果为皇帝解了忧,万一以后皇帝追究嘉和之死,那宋家怎么可怎么说,很多话是不能明白地辩解的。 皇帝这是要逼死宋家啊,怪不得嘉和抓着自己当救命稻草,敬则则心忖。 不过这浑水敬则则没兴趣淌,宋家和嘉和对她来说都是不值得救的人,救她们就又得去求皇帝,敬则则觉得这太犯不着了。若是这些人遵守约定,医塾就不用搬了,她也不用再踏足京城。 嘉和实在没想到敬则则会如此铁石心肠,这可与她第一次去求她时的易与态度截然不同了。 这人一哭不成,自然就要开始闹了。嘉和也是为了求生,闹是没敢怎么太闹,主要还是大公主的脸面丢不得,但却不知从哪里找了跟麻绳,要在医塾门口上吊。 宋家送她来的人不上前阻止嘉和,却反而阻止其周围要救嘉和的人来,并开始破口大骂敬则则冷血无情。 敬则则最看不上这种为一点儿小事要死要活的人,当初在海上那么艰难,她都没想过死呢,生而为人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有人没感激过生命,总是恨生她养她的人为何要把她送到这世上来受苦。 “古嬷嬷,别拦着了,她要上吊就上吊好了,你找个人去报官,这种小事我还是处理得好的。”敬则则愣愣地看着在系绳子的嘉和,又道,“李菊你去把所有女孩儿都叫来,让她们好生看看这位姑娘,锦衣玉食而不足,遇到一点点小事别人不肯帮她,她就在别人门口寻死觅活,让她们都来看看,并引以为戒,人的一辈子那么长,遇着点儿小事就要寻死,那还真是趁早死了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这话别人不敢说,敬则则却是说了出来,也不怕周围邻居指指点点,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可顾不了其他人想说什么。 嘉和如今是骑虎难下,但大公主的面子也抹不下来,所以真站在凳子上时,泪汪汪地看着无动于衷的敬则则,她还真就踢开了凳子。 敬则则没想到嘉和还真是“宁死不屈”,她虽然吃了一惊,却没动。皇帝和宋家都不管嘉和的死活,她一个毫无瓜葛的前小妾做什么出头椽子? 到底宋家的人还是抢上前来救下了嘉和,这会儿逼死大公主对他们家可没有好处。所以一行人只能抬着嘉和灰溜溜地走了,心里大约也明白了,敬则则是绝对不会出手相助的。 一个人连承诺都守不住,其他的品行就更叫人不放心了,敬则则不仅没帮嘉和,其实心里对皇帝的这番处置也是觉得比较顺心的。圣人不是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么? 宫中,沈沉听说敬则则对嘉和的处置后,轻笑了一声,“总算是长大了些了,没那么叫人操心了。” 然而即便是痛快了,但嘉人坊依旧回不到敬则则手里来了,宋家也知道是为何事惹恼了皇帝,敬则则的荼白银珠衣以及她的手稿都已经被宫中来人收了回去,而嘉人坊也关门大吉了。 然而敬则则要重开自己的成衣铺子却没有那本金了,她的秘阁那边也得先投钱,医塾也要烧钱,处处都要钱,她则是穷得叮当响。 有那么某一个瞬间,敬则则是考虑过要不要跟皇帝商量“卖身换钱”的。当然也就是穷得发慌时的玩笑而已。 但敬则则也知道皇帝就是在等着这一日,否则他为何明知嘉和所作所为,宁愿失去一个女儿,也不在一开始就阻止宋氏所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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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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