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这天下不是祝家的天下,也不是儿子的天下,而是老百姓的天下。民心所向才是王道。”沈沉道。 “别的哀家都不知道,只知道皇帝抚治天下遵循的乃是忠孝二字,就是不知皇帝你的孝在哪里?”祝太后转身往门口走道,“看来哀家是多说无益了,你若真是杀了你舅舅,你也就别再认哀家这个母后了。从此咱们母子也别再相见。” 说罢,祝太后就疾步出了乾元殿。 “母后!”沈沉往外追了两步,却在阶梯上停了下来,皆是因为追回了祝太后也无用,除非他真能赦免祝平安的死罪。 沈沉很清楚他不是不能赦免祝平安,代而将他流放三千里,再然后呢?他都能想得出太后定然是日日思念天边的弟弟,最终他是不是要一步一步退让,让祝平安再回来?然后再给他一官半职,或者就让他当个富家翁?可是只要宫中有太后在,以祝平安的贪婪他即便没有一官半职依旧能兴风作雨。 敬则则偷偷地探了探头,觉得自己这倒霉催的,今儿早晨若是咬咬牙,大半夜地操劳之后也赶回明光宫的话,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地狱局面了。 敬则则眼尖地看着高世云往边儿上缩了过去,恨不能贴在墙上当一幅画,其他的人则是恨不能变成一张地毯,随便皇帝践踏都行。 然后那些个伺候的人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敬则则心里尖叫一声,都看着她干什么啊?她还想长命百岁呢。 可是这当口,也容不得敬则则变成一幅画,因为不仅高世云等人看向了她,连皇帝也一转身就在找她。 敬则则只能硬着头皮从隔扇的阴影里走出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景和帝的神情十分平静,也没有要迁怒人的迹象,只是眼睛却冷得好似冻夜瀚海。 敬则则看得有些心疼,祝太后居然为了自己的弟弟说出要跟亲生儿子断情绝义的话来,实在是伤人的心。皇家的母子情、父子情真的就那么薄弱么? “皇上……”敬则则张开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陪朕走走吧。”沈沉道。 出乾元殿,下丹陛,乃是空旷无人迹的大广场,前夜刚下了雪,虽然不厚,却也让整片大地白茫茫一片,好似世外银殿、方外琉璃宫一般。 这样万般皆寂静,唯有二人天地同行的感觉让敬则则觉得好似跟皇帝又亲近了些,她的胆子也随即大了些,赶了两步上前,拽住皇帝的袖口,将他的手拉住,十指交扣地牵着。 沈沉垂眸看了眼彼此交握的手,没说什么,只是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是肯定了敬则则的这般做法。 敬则则冲他笑了笑,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前行。 “冷么?”尽管开了春,依旧是呵气成雾的天气。 “皇上冷么?”敬则则仰头反问。 沈沉没回答,只是扣着敬则则的手指又紧了紧,转头面向前方的白茫茫道:“先才的事你都听到了,你会觉得朕不近人情,不念血缘么?” 腹稿在敬则则的肚子里是早就打好了的,就防着皇帝发问呢。“皇上是天子,本就不该近人情,不该念血缘。世间诸神之所以被黎民爱戴、供奉,不正是因为它们大爱无情,毫无偏颇么?” “你不必顺着朕的意思说话的,朕想听你的心底话。”沈沉蹙眉道。 好么,这是不接受拍马屁,心情糟糕到好话都不能听了?
第70章 地狱局(下) 敬则则思索了片刻才重新斟酌着开口道:“臣妾其实有尝试把自己代入太后或者贤妃的角度去思考。” “哦?”沈沉乜斜了敬则则一眼。 敬则则赶紧微微低了低下巴,她可不敢有当皇帝娘的想法,“臣妾想如果今日犯事的是臣妾的父亲,臣妾会如何。” “嗯。”这就是鼓励敬则则继续往下说了。 敬则则吸了口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我爹生我养我,这份恩情我必须得报,可是我也完全理解皇上为何不肯饶过他。所以我不会来求皇上,但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跟我爹一起承受。他死我亡。”这是敬则则的心里话。 沈沉眯了眯眼睛,“你这话毫无见地,须知你已出嫁,还有出嫁从夫之义。” 敬则则在心里呸了一声,她就是个小妾,有啥丈夫可言?她有的只是主人。“是是,不过臣妾估摸着,若我爹真犯了这样的事儿,皇上看见我估计也心烦、腻味。” 在沈沉要继续开口怼人之前,敬则则赶紧道:“可是臣妾不想死,所以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臣妾一定会好好看着我爹的。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提前劝诫。” 沈沉嗤了一声,转过了身去背对敬则则,不仅如此,还将他的手从敬则则手里抽了出去。 敬则则立即贴上前一步,死死抱住皇帝的手臂,“皇上,臣妾刚才说的真的是真心话,并不是为了顺着你的意思,其实说句不怕死的话,臣妾也代入过皇上的角度思考。” 沈沉的手臂没动。 敬则则会意地继续道:“换了臣妾,臣妾也不会动摇。国与家,国不存焉有家,皇上若是能为自己的舅舅法外开恩,那些封疆大吏,那些大学士也就能为自己的亲人破例了。” 沈沉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边,“若是朕的母后也能有这番见地就好了,看来女子还是得多读书得好。”沈沉垂下眼眸,“朕决定,几个公主到五岁时,也跟着皇子一道开蒙。” 哈?怎么就扯到公主也要早早读书的事儿上了? “此外,朕觉得宫中嫔妃也需多念念书。”沈沉略微一思索就道,“朕将聘天下有名的德才兼备的女子进宫讲学。” “这个主意好。”敬则则笑靥如花地看着皇帝,“如此一来后宫诸妃近朱者赤,腹有诗书,无论是伺候皇上还是养育皇子皇女必然都更胜一筹。只是臣妾觉得,这人呐本性难移,何况大家懒散了这么多年,再重新念书只怕是事倍功半,倒不如皇上再选秀时,干脆像开科取士那般,以诗文考核秀女,中得女进士者方能进宫,如此岂不更省事儿?” 沈沉伸手就去捏敬则则的脸蛋,“你竟然敢奚落朕?” 敬则则笑着闪了闪,“臣妾哪儿敢,只是帮皇上出谋划策而已。” “行了,你不想念书就直说。”沈沉道。 “不是臣妾不想念书,而是不想再跟着夫子念书做功课了。不然臣妾以前天天盼着嫁人是为了什么呀?”敬则则道。这好不容易嫁了人不用再做功课,也算是进宫的唯一好处了,皇帝如果再给她剥削了,她就想跳楼了。 “天天盼着嫁人?”沈沉好笑地道。 敬则则不说话了,也学着皇帝一般仰头望天边看去。 沈沉的笑意并没持续多久,不过片刻就敛去了。 敬则则敏感到皇帝的心情又沉重了,少不得又开始狗腿。“皇上,臣妾想着太后说的可能是气话,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其实这件事错的既不是皇上您,也不是太后,本不该您二人在这儿闹得不可开交的。”瞧,您字这都用上了。 沈沉扫了敬则则一眼。 敬则则看不明白,不知道是在鼓励自己说下去还是让她就此打住。可是有些话既然开了口,敬则则就很想讲完。“这件事在臣妾看来,错的只有祝伯爷。” 祝平安因为祝太后的缘故封了太康伯,所以敬则则还叫他伯爷。“太后说是从小看着祝伯爷长大的,彼此既是姐弟情又有母子之份,祝伯爷难道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让太后与皇上难做么?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会伤了太后与皇上的母子情分么?” 他知道,可他还是肆无忌惮地做了,其心可诛也。 这话敬则则就没说出来了,以皇帝的精明,她不相信他想不到。 “你这张嘴若是在朝为官,还真是挺会给人安罪名的。”沈沉道,“看来朕若是饶过了祝平安,那才是大错特错是吧?” 敬则则露出惶恐的神情,提起裙摆就要往下跪。当然皇帝肯定伸手给她拦住了。 “你也省省吧,不过这话你说得也不算错,祝平安若真是知错了,就不会如此逼着太后要跟朕断绝母子情了。” 敬则则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太多嘴,这今后若是祝新惠重新得势,万一皇帝把她卖了,她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则则你知道么,朕这次若是处死了祝平安,将来就势必要立贤妃为后了。”沈沉托着敬则则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敬则则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懂皇帝的意思,若是他要缓和与太后的母子情,就得在贤妃的事情上让步。 祝新惠为后么?敬则则想着自己现在找根绳子吊死了才好,也省得将来祸害爹娘。贤妃立后,她所出的六皇子还有七皇子就是嫡子了,按照祝太后的尿性,谢皇后的四皇子必然得靠边儿站。 敬则则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冷了?”沈沉伸手去揽敬则则的肩膀。 谁知敬则则居然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的手落了个空。 敬则则冷眼看着皇帝,觉得狗皇帝还是跟祝太后彻底决裂好了。她干嘛费事的还跑这儿来安慰皇帝,她该安慰安慰自己才是。将来的祸事都是她今日自找的。 一想到祝新惠要当皇后,敬则则觉得自己也不必给皇帝好脸色看了,她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只匆匆说了句,“皇后娘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然后就跺跺脚甩都没甩皇帝,径直走了。 来的时候,寂静万里却是两人独行,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心中的怒火都能把这片雪地给融化了。 敬则则知道自己此刻该理智,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要想一想祝新惠那样的人居然要做皇后,她就恨不能把皇帝的脸抓烂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亏她还狗屁地想那什么翔鸾玉佩,以为那就能代表帝王的情0爱,如今想想真是狗屁倒灶,皇帝有个屁的感情。所有人都只是他的玩物罢了,对他唯一重要的就是他的天下,他的母后,其他的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皇帝绝不会没头没脑地对自己说上那么一句,他是敲打自己呢,让她别以为祝平安出了事,她敬则则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一路握着拳头,回到明光宫时,敬则则由华容伺候着更衣,听她低呼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居然被她不长的指甲给掐出了血印子。 “把这套太监服拿下去烧了,你看着烧,别给人留下把柄。”敬则则冷冷地吩咐道。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乾元殿也不例外。如今祝太后和祝新惠是没工夫来对付自己,等将来她们缓过气儿了自己还有活路? “娘娘。”华容有些担忧地看着敬则则雪白的脸,“你好似有些发烧了。” 发烧?敬则则自己摸了摸额头,并不觉得烫,但她的头的确很疼,回来的路上走得太快,耳朵里灌了风,一直耳鸣。 这人没觉得自己病时倒没什么感觉,可一旦被人说破,敬则则就觉得浑身无力起来,险些软倒在地上,亏得华容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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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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