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听见行刑的太监抱了三十的数目,棍子没有再落下来,他濒临死了一般,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被汗濡湿的眼前朦胧一片,绣花鞋停在他眼前。 “你可知罪?”柔柔的女声夹杂了快意。 林忘浑身都在疼,但闻言,费尽力气嗤笑一声,抻着脖子用一双淡漠的眼睨着王素莲,一开口,嘴里便尝到了血腥味,但他还是咬牙说道,“我何罪之有?” 王素莲红唇微扬,“单凭你惑乱后宫这条罪,本宫就是把你活活打死,陛下也不会怪罪本宫。” 在剧痛之中,林忘几乎要笑出来,惑乱后宫,好一个惑乱后宫……但他实在没有力气笑出声,说话也轻若蚊语,“那劳烦娘娘赐我一条死路。” 王素莲因他凄然的音色一怔,他原以为林忘死到临头会求饶,却没想到林忘竟然一心求死,她有些迷惑,传闻中林忘俨然一个魅主形象,今日一见,却并非如传言所讲,虽痛恨林忘,但她只是想要给林忘一个教训,怎敢越俎代庖要了林忘的命。 “你别以为本宫不敢杀你。”王素莲底气显然已经不足。 林忘疲倦至极,眼皮子掀了掀,再无应答的力气,这样死了也好,虽死法不太体面,但不必再受制衡,只是不知道,他死了后,谢肖珩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 大抵是不会的,那个人没有心,没有心的人,怎么知道痛是什么滋味? 他有些困倦,合上双眼时,猝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暴怒,“王素莲,你好大的胆子!” 顷刻间,便有小冯子扑上来,哇哇大哭,手抖得不成样子给他解绑,林忘动弹不得,察觉到有人推开小冯子,继而轻手轻脚将他搂进了怀里,那人语气是他从未听见过的惊慌失措,“林忘,林忘,别睡,你看看朕,朕来了。” 声音就像是从天边传来似的,林忘几次想睁开眼,却只能朦朦胧胧见到一个人影,那人眼神剧烈闪烁着,竟然写满了兢惧和无措,原来他也会害怕? 谢肖珩也会害怕。 可他浑身剧痛,只余下微弱的意识,不多时便安心一般在谢肖珩怀里闭上了眼。 谢肖珩眼瞳剧烈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下来,他颤巍巍的伸手去触林忘的鼻尖,感受到气息,才大喊起来,“传太医。” 自见到林忘那一刻,谢肖珩已经心神大乱,他发觉自己的尾指抖得厉害,抱起林忘时甚至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王素莲此时知道惹大祸了,张嘴喊了一声陛下想为自己辩解,谢肖珩赤红的双眼瞪着她,眼神里蕴含的杀气铺天盖地的将她包围,王素莲吓得退后了一步,谢肖珩咬牙切齿似要将她撕碎,“朕再找你算账。” 说罢,扬长而去,留下在烈日中却滋生出寒意的王素莲。 —— 怡和殿乱成一团,震怒的声音响彻房间,“什么叫做留下旧疾,朕要他完好无损的醒来。” 太医抹了额上一把冷汗,“这棍子打得太狠,伤到了体内,淤血难散,以后,以后冬日怕是会发作,但只要好生调养,不会危及性命。” 谢肖珩双目赤红,一把将放在床边的凳子踹飞,他极少有这样失控时,但只要一见到床上不省人事的林忘,他便觉得体内有一只野兽在咆哮,要将他引以自豪的理智吞噬得干干净净。 屋里的宫人都扑通一声跪下来高呼陛下息怒,太医也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好道,“臣一定竭尽所能让公子康复。” 谢肖珩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一见林忘床边跪着个小冯子,上去一扯就是将小冯子推开,自个坐在床沿,林忘身上的伤口已经清理过,被打之处紫红一片,还有血丝不断冒出来,许是太疼了,林忘连睡下都不安分,偶尔发出几声闷哼。 谢肖珩对着小冯子伸手,“把药给朕。” 谁知小冯子只是瞪着谢肖珩,眼里是抹灭不去的怒意,换在以前,谢肖珩定要让人将他拉出去痛打一顿,但此时此刻他一心扑在林忘身上,自然不想理会,只是一弯腰从小冯子手里夺过药瓶,亲手为林忘上起药来。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得轻柔,林忘还是疼出了一脸汗水。 太医对小冯子嘱咐道,“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公子醒了喂些止痛药,加之天气炎热,屋里温度不宜过高,伤口不能碰水,可记清楚了?” 小冯子忍痛站起来,死死咬着牙点头,目光不住往昏迷的林忘身上瞟。 谢肖珩给林忘上了药,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逐渐归位,他揉揉发涨的眉心,这才面色冷凝的起身,沉沉问道,“事情究竟是如何,一五一十告诉朕。” 小冯子纵然心中不满,也不敢发作出来,只好将来龙去脉告知谢肖珩,谢肖珩越听,脸色愈发渗人,到最后竟然是阴森森的勾了下唇角,周身皆是骇人的杀气,他望一眼林忘,继而眼里风云更甚,大步流星走出了屋子。
第35章 夜深了,林忘是被身上皮肉拉扯般的痛痛醒的,他用了许久才缓缓的睁开眼睛,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闷哼。 小冯子一直守在林忘床边,精神紧绷着,一听到声音,高兴得险些哭出来,“公子,你可算醒了。” 林忘因为受了伤,如今是趴在床上,他想翻过身,可一动,疼痛就从伤口蔓延到全身,今日在御花园的记忆浮现,他苦涩无力的扯了扯唇角,这样都死不了,未免命大。 他想出声,却发觉自己口干舌燥,声音难听至极,“我……” 小冯子凑近了去听,“公子你说什么?” “水……” 喝了水,林忘火辣辣的喉咙才得到缓解,他静静的趴着,也不说话,脑袋混沌,他知道是谢肖珩及时赶到救了他,可他不敢确信他失去意识前,模糊见到谢肖珩眼里的慌乱和兢惧是不是真的。 这样胡思乱想着,小冯子端了药来喂他喝下,林忘才终于犹豫的开口,“陛下他?” 提到谢肖珩,小冯子动作一顿,“陛下自早些时候出去便没有再来,奴才已经将事情详细告知,陛下会为公子做主的。”他说到这儿,眼圈红了起来,“都是奴才无用,没法保护公子。” 林忘额头上都是疼出来的冷汗,小冯子替他拭去了,他盯着小冯子的左腿,自身难保却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你的腿还好么?” 小冯子连忙摇头,“奴才无事。” “那便好……”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林忘累极,想要合眼,此时,听得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小冯子起身去看,谢肖珩踏步而来,脸上阴沉沉的如同乌云密布的天。 林忘掀开眼皮子对上谢肖珩的目光,后者表情微动,挥手让小冯子退下去,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二人。 谢肖珩缓缓朝林忘走去,他每走一步,都踩在林忘的心尖上似的,林忘心里有些异样,睁着略微水雾的眼睛瞅着谢肖珩。 谢肖珩在床边坐下,想要伸手去摸摸林忘,但又怕弄疼了林忘,只好作罢,他看着林忘惨白的脸,眼神闪烁着,“是不是很疼?” 林忘心弦拨动,慢慢的点了点头。 “朕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谢肖珩说到这里,脸色骤然一沉,“你受苦了。” 林忘无言望着谢肖珩,小冯子说谢肖珩会为他做主,他想知道,谢肖珩会如何处理这桩事件,他心里甚至存了不该有的念想,想谢肖珩究竟会为了他做到哪一步。
林忘的眼神太过直白,谢肖珩喉结滚动,一把抓住了林忘冰冷的手,几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林忘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半晌,艰涩开口,“陛下既然知晓不是我的错,那么该如何处置她?” 他丢了半条命,王素莲拿什么来赔给他呢?一月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谢肖珩的笑,谢肖珩如同孩童一般枕在他腿上,谢肖珩的温言细语,在如今都成为了林忘企盼的念头。 他定定的看着谢肖珩,希望谢肖珩能给他一个肯定的回应。 谢肖珩与他对视着,丹凤眼里的光芒渐渐熄灭,他抓紧了林忘的手,怕失去似的抓得极紧,许久,才如鲠在喉,“王素莲是丞相之女,如今朝廷风起云涌,朕暂时还无法动她……” 林忘呼吸一窒,谢肖珩握得他那么紧,说出口的话却让他那么寒心,他扯了扯唇角,避开了谢肖珩的眼神。 谢肖珩语气染上些许慌乱,“朕已经罚她禁足三月,王应全如今在殿外代妹赔罪,朕让他进来?” 到最后,谢肖珩甚至是小心翼翼的询问。 可林忘恶心得想吐,他想把自己的手从谢肖珩掌心里抽出来,但无论他怎样用力,谢肖珩都死死抓着,他挪着一声灰败的眼,面如死灰,恨恨吐出三个字,“不必了。” 他的表情太过决绝,像是一把刀捅进了谢肖珩心里,叫谢肖珩也脸色惨白,谢肖珩深吸一口气,保留一个帝王该有的镇定,“你现在不想见他,等你身体好些了……” “我不会见的。”林忘坚决的打断他的话。 谢肖珩凝眉看着林忘。 林忘凄然一笑,他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他丢了半条命,换来的只是王素莲禁足半月和一声赔罪,好一个亏本买卖,是不是就算他被打死了,谢肖珩也无动于衷? 对于谢肖珩而言,果真只有权势永远是最重要的,说的多少甜言蜜语也罢,有过多少温情时光也罢,倘若前方有颗阻碍他恢宏大业的碍脚石,他定会毫不犹豫的踢开。 到底人要如何,才能这样无情? 林忘心如死灰,他见到谢肖珩状若哀伤的神情,对谢肖珩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儿好感土崩瓦解,他要谢肖珩与他一样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至极的笑来,“陛下没少与我说御花园的花开得多好,今日我去见了,所言不虚,只是没想到竟会遇到不该见的人……” 谢肖珩抓着他的力度猛然一紧,眼里写满不可置信,喑哑出声,“你怀疑朕故意诱引你去御花园?” 林忘五指被他捏得发白,浑身已经疼得麻木,他睁着眼看谢肖珩,眼里都是报复的快意,“用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换得王家的愧疚,让王家越发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打得好算盘,我佩服陛下这等谋略。” 谢肖珩眼里寒光尽显,五官变得微微扭曲,声音如同腊月飞雪,“林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忘强制自己对着谢肖珩的眼睛,一字一字绷出来似的,“谢肖珩,我恨你。” 谢肖珩如同抓到什么烙铁猛的松开了林忘的手,整个人也弹了起来,音色被刀割过般喑哑难听,“别说了,别再说了。” 林忘眼眶发热,可他固执的说下去,充满恨意,“我一直都在恨你,从你强行将我囚禁在宫中的那一刻,我就恨上你了,这种恨,只会愈浓,绝不会消减,你不放我走一天,我就恨你一天。” 谢肖珩浑身发抖,怒视着林忘,低吼道,“朕让你别说了。” 温热的泪水从林忘眼角滑落,濡湿了他一张脸,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哭,也许是他曾经也对谢肖珩有所希冀,但谢肖珩亲手打碎了他们所有的可能性。 林忘颤巍巍爬起来,单薄的身子似乎瞬间就会倒下,但他只是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他人有错,可你才是大错特错,”他直呼其名,字字泣血,“你害我被人耻笑,害我三番两次受伤,害我变成一个在他人口中只懂媚主的怪物,谢肖珩,论错,你才是始作俑者,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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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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