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昱黯然不语。 边丰荷便知结果,宽慰道:“陛下也不必心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浣溪君心系陛下,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南昱微微点头,会吗? 三年了。 会的,就算他不回来,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去寻他,上至碧落,下入黄泉。 “禀陛下,宫外有一东岭女子求见。” 来访的东岭女子,是他的姨母,许姜。 许姜久未见南昱,心里挂念,便来了康都。同时还带来一个众望所归、惊天地时的消息: 现任东岭宗主,一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岳伍,竟要成亲了! 成亲不奇怪,众望所归,宗主成亲是大事,也是东岭数年来唯一的喜事。 可惊天动地的是——他娶了一位男妻! 许姜送来喜帖,婚礼在一月之后。东岭之人喜好自由,也将这无拘无束玩到了极致,并非觉得这是什么丑事,不仅不知羞、不遮掩,还广发喜帖,邀天下宗派前往观礼。 这算是南昱这几年来听到最让他耳目一新的消息了,难得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与许姜攀谈之际,才知岳伍和广姬能成眷属,并非一帆风顺。 岳伍死板,广姬浪漫,二人怎么看都觉得不搭。可贵在广姬够坚持,用他的情深厚谊再加上软磨硬泡,终究把那根木头拿下了。 南昱惊叹岳伍的敢作敢为,更佩服广姬的无畏和执着。 据许姜说,二人情深意重,相亲相爱要定终身。没脸没皮要昭告天下是广姬的主意,他说就算沦为笑柄,也要开这个先例。 此消息一出,立即成为修真界关注的焦点,人们一开始各种嘲讽和声讨,伤风败俗、罔顾伦常等口诛笔伐不绝于耳。 笑够了,也骂够了,人家东岭不为所动,整个宗门似乎都非常看好这一对,人前人后也极尽维护拥戴。 东岭的风头过去,长吁短叹之余,竟有人莫名生出羡慕之意。尤其是那些闺阁女子,竟然暗地里组织了什么“同心社”,或是写诗,或是作画,甚至有绣鸳鸯枕头的,源源不断为东岭即将成亲的一对新人送去祝福何贺礼。 守旧之人感叹世风日下,深闺女子们乐在其中。 东岭俨然成了真正的世外乐土,虽然门生们言行无状,行为不羁,可贵在敢爱敢恨,不畏世俗,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南昱在心里深处,对此也无不艳羡,无论是以仇恨为宿命的许宋,还是想倾覆天下却不得其法的简万倾,皆是我行我素之辈。 哪怕是花奚、季空之流,也从不在意世人评说,活得肆意洒脱。 “昱儿,高晚回东岭了!”许姜带着一丝歉意告知此事:“我知你不喜他,可岳伍执意将他留下了。” 南昱对此无甚感觉,对高晚也谈不上喜恶。 “林柯去信我才得知,你竟然被姐姐下了蛊咒,”许姜神色黯然:“姐姐一生执念便是为父报仇,想必因此才会如此。” “她与高晚之间,到底有何仇恨?”南昱问道。 “高晚有个妹妹,天生白瞳鬼眼,姐姐欲窥浣溪君真身,便剜了高晚妹妹的双眼,施以灵术安放在自己眼上,可没过多久,便遭了反噬,导致双目失明。”许姜道出了真相。 南昱听得一阵寒栗,难怪高晚会对她恨之入骨。 “昱儿,不要怀恨你的母亲!”许姜写道:“她一生,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她就是太过刚烈、太执拗了!一条道走到黑。” “... ...”南昱无言以对。他没有什么资格恨许宋,说道执拗,也许是遗传,自己有过之无不及,说话一样难听,口是心非。 忽见南光惊慌失措的入殿,见了许姜,先是一礼,极力控住神色:“陛下,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南昱皱眉看了南光一眼:“又有何事?姨母在此,先不回去,你去通知御厨,备些好菜好酒。” 南光欲言又止,领命出殿,嘴里嘟囔着:“守了三年的花,也不回去看看。” “说什么呢?”南昱不耐。 “我说,府里的梅花,开了... ...” 南昱浑身一震,随即疯了一般的冲出去。留下莫名其妙的许姜、百感交集的南光。 三年了,梅花终于开了,是不是你回来了? 入府进入梅苑,花树迎风招展,枝头缀着朵朵红艳,馨香扑鼻而来。反季开放的红梅,前所未有的绚烂。 南昱立于梅树下,红梅花瓣随风飘落掌中。 “之夕... ...”南昱轻唤:“是你吗?” 是你吧! 可院落里,哪怕一个虚影,都不曾看见。 清风卷起一地落英,朝屋里飘去,南昱不由自主跟了上去,花瓣纷落案头书页间、砚台旁。 南昱一阵失落,渔歌晚没有成功吗? 拂去纸上的花瓣,白纸上赫然出现的两个字让南昱惊得几乎昏厥,这不是他写的字,这是风之夕的笔迹: ——奇无... ... 南昱眼眶一湿,鼻子一酸:“之夕... ...” 跃然纸上的两个字淹没在他眼中,离愁别恨齐涌心头,喉头发紧,婆娑满目..... 纸上缓缓又出现几个字: ——可有想我? 南昱破涕一笑,手指轻抚纸上的字迹,沙哑道:“... ...你说呢!” ——我回来了! “嗯,”南昱点头,睫毛一颤,泪水滴落晕开一片墨迹:“我知道,... ...我一直在等你。” ——奇无,不要哭! “我没哭!”南昱声音黯哑。 ... ... “好了好了!”渔歌晚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掩饰了一下略红的眼眶:“看不下去了!殿下,他那是喜极而泣。” 南昱的视线始终不舍得离开那几个字。 “皇帝陛下,我家殿下现在只是一抹神识,还未修得阴身,所以你看不见他,殿下也不可在阳间久留,本来我来通知你一声便好,可殿下偏要亲自来,想必想你想得厉害了!”渔歌晚喋喋不休:“再过几日便好了,你们暂且忍耐一下。” “阴身,”南昱这才抬起头看渔歌晚:“之夕的阴身,很难修吗?” “聚齐三魂已是不易,修阴身要在幽冥极阴之地,还要有载七魄之物,殿下是极阴地灵根骨,以蝰蛇胆为最佳,我已经打探到那蝰蛇巢穴,不日便取来。”渔歌晚说道。 “蝰蛇乃神兽之一,取其胆,怕是不易吧!”南昱担忧道。 渔歌晚忽地甩开扇面,一脸悲壮:“蝰蛇不止一个胆,为了幽冥主子,献上一个是它的荣幸。能为殿下深入蛇穴,也是我的荣幸。” 南昱正想说可有自己效劳之处,见纸上又出现几个字: ——不可鲁莽,此事交予勾陈去办即可 南昱这才放下心来。 “我倒是忘了,勾陈与蝰蛇是拜把子。”渔歌晚道:“殿下,你不能在此耽误太久,要不,我先带你回背阴山吧!” 南昱此刻虽然只能通过纸上的字迹与风之夕交流,他回来了,却看不见摸不着,就算这样,也不舍他就这般离去:“之夕!” “知道了,久别胜新婚,殿下比你更急... ...” “啪”的一声脆响,渔歌晚捂脸失色道:“... ...歌晚失言了,殿下恕罪。总之,你就等着吧,十日之后,殿下阴身铸就,便可相见了,在这之前,还请皇帝陛下做些准备。” 所谓的准备,便是撤去全府上下的招魂符,再布了一个幽冥阵。 总之要为那幽冥之主打造一个适宜的住所,府中克阴之物一概不能留存,包括所有能反光的镜面,都要撤出。 甚至整个齐王府大大小小的门面墙面都换了颜色,门帘窗帘也尽换了黑色布幔,俨然一副阴森之相,连南光见了,都瘆得后背发凉。 等待与其说是难耐,不如说是恍惚。 从梅苑花开到纸上留痕,南昱都觉得像一场梦。 他曾经无数次梦到过风之夕归来的场景,醒来皆是虚无一片,所以就算按渔歌晚所说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也时常怀疑那只是梦中所闻,尤其是那梅花,只开了一日便谢了。 就算是梦,南昱也沉浸其中,除了上朝便足不出户,守候在阴气沉沉的齐王府里。 虚虚实实的日子过得太久,南昱清晨听到一声轻唤后醒来,也没有太过吃惊。 直到映入眼帘的人又唤了一声:“奇无。” 南昱才懵然愣住,表情来回变幻,几近失控,最后一激灵,张臂便抱上去... ... 空无一物,还是梦啊! 躺在身旁的人任由南昱抱过来,双臂穿过虚影,看着那一脸是失落:“是我!” 南昱失神唤道:“之夕... ...” 风之夕看到南昱委屈失落的表情,叹息道:“这才是我本来的面目,你能看见,却触碰不着,该怎么办才好?” 南昱躺回原处,风之夕出现的方式他并不意外,也并非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或许是等得太久,期盼得太久,那些大起大落的澎湃心潮渐渐化成涓涓细流,这才三年,即便是三十年,他也会安静的等下去,就算只等来一个虚影。
“之夕... ...”南昱微笑看着眼前之人,轻轻的唤着那个不知道叫了多少次的名字:“是你吗?小师叔。” “是我。”风之夕的声音同样轻柔。 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对望着,脑海中那些各种呼天抢地、情绪崩溃的重逢场面并未上演,此刻似梦似幻,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舍不得移开。 太久了,太久没有见到了。 无论是南昱还是风之夕,都恍若隔世,各自心里都积攒了很多的话,可就是说不出来,不知从哪句话开始说起。 千头万绪笼罩在南昱心头,有喜、有痛,有悲,有恨。 恨之入骨,爱之如命。 风之夕从别离到身死,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没有同南昱说过一句。他为南昱所做的任何事情,南昱其实并不感激,也不感动,更多的却是怨愤,风之夕自作主张,让自己成了一个自私且卑微的人。 若真要他说出什么,那他最想问的就是,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死去? 你留下一个结发香囊,是什么意思,表示你始终如一? 我南昱在你风之夕眼中,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 可南昱说不出口,他不忍心,怨愤也罢,委屈也罢,都抵不上风之夕此刻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其他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了:“回来就好,这样... ...很好!至少能看见。总有一天,会在一起的,”南昱迟疑了一下:“不是吗?” 风之夕神色变幻了一下,点头道:“是的。百年人间,我陪着你,等着你。” 南昱慢慢品着,突然神色一异:“你... ...看着我慢慢变老?”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风之夕缓缓说道。 “... ...不行!”南昱越想越害怕:“按你那意思,你保持不变,而我,会老,会... ...”会丑成什么样子!细思极恐。 风之夕的手抚上南昱的脸,虽没有触感,却带去一股冰凉:“变老也不坏啊!我倒是想看看白胡子的南宫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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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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