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此人浑然未觉,一双手拨算盘珠子似的来来回回。庆卿攥紧了拳头,心想:我就忍他一阕,他要是没完没了……我就宰了他! 大约是走了狗屎运,一阕将尽时,“嘣”的一声,弦断了。琴师十分头疼地盯着断弦琢磨了一番,发现实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十分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他一抬眼,正好瞥见剑光一闪而过——庆卿的剑恰巧滑回剑鞘。琴师愣了一下,随即弯着眼角,满面春风道:“可算是将您请回来了,我的将军。” 将军?谁是将军? 庆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然感觉身上多出几斤沉甸甸的重量来,一垂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披上甲胄! 再转眼时,琴师已经起身,笑吟吟地靠近他。这个人生了一张分外白净的脸,一双桃花眼,眼尾泛着一抹薄红,双眼底下各有一点小小的泪痣。 庆卿与他四目相对时,他若有似无地弯了下唇角,庆卿不禁后退了一步,心里忽然冒出个小师妹模样的小人儿,叉着腰叫嚣着:“呔,哪来的小妖精!” “小妖精”还朝他挤眉弄眼,明目张胆地色授魂与。他眼神带刺,庆卿膈应得慌,握紧了剑鞘横空一扫,他的剑鞘上缀了九个小圆环,摇得哗哗作响。而小妖精到底是妖精,“九齿钉耙”降不住他,他只是轻巧地一晃,便躲了过去。 庆卿举目四望,小妖精已没了踪影。 他这时才发觉,戏台下面竟有无数双黑黢黢的眼睛正巴巴地张望着他,那些眼睛的主人皆画着红白分明的鬼脸,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忽然一阵怪风起,戏台上的布帘子被吹得乱飘,一条荼白的布帛趁乱悄无声息地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庆卿的眼睛。 庆卿眼前一片漆黑,那条白布被一股力量牵引,将他往一个方向拽,不知被拽行了多远,庆卿撞上一样东西,他直觉那是一个人。 那人身上有一股诡异的香气,庆卿还没来得及嗅出个所以然来,便感觉手中一震——“九齿钉耙”被人踢了一脚,脱离了他的掌心。 习武之人丢了武器,堪比被人当众甩了一大耳刮子,丢人。 庆卿心里一惊,本能地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原以为会抓个空,没想到竟抓实了。 他抓住了一只手。 那个人掌心温热,庆卿却觉得烫手,陡然松开了,不想对方却早有防备似的,反手握住他,指腹还在他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淫贼!庆卿咬牙切齿地想,我要杀了他! 腾腾的杀意在他胸口翻滚,这时他感到耳朵骤然一疼,那个人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嘶——”
屋内暗香浮动,飞龙依旧吞云吐雾。 庆卿醒来时,天光大亮,他揉着隐隐生疼的太阳穴,一口恶气郁结在胸口,挥之不去。 事如春`梦了无痕。昨夜种种,历历在目,然而却无迹可寻。 他收拾出一副光明磊落的姿态,出门去催那不成器的小师妹滚回山上。离开屋子以前,他忽然嗅出一丝不对味来。 屋里涌动的香气,与昨夜梦中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庆卿猛然想起,这香是杨姝给点的。 ……包藏祸心的小白眼狼! 庆卿坚定地认为,一夜梦魇,祸根就是那一炉子香,而不是他本人心术不正。 杨姝就睡在庆卿隔壁那间屋子,庆卿睡眠浅,半夜里一只老鼠窜出来讨饭他都能听见,因此杨姝就算是想逃,也是有贼心没贼胆,不敢在她小师兄眼皮子底下鸡鸣狗盗。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昨夜就是个例外。 杨姝心有灵犀地抓住了这个“例外”,乐不可支地从屋里钻出来,大清早明目张胆地在小师兄门口溜达了一圈,见小师兄一点反应都没有,乐得差点放炮仗。 而她这一逃,更加落实了小师兄给她安上的罪名。 杨姝还留了一封信给她小师兄,信上的字活似狗啃过的鸡爪,洋洋洒洒一堆废话,庆卿看都没看,直接投桃报李地写了封信罗列罪状,跟杨姝的“罪己状”搁一块,准备送回驻风山,好使他小师妹吃一顿师父的木剑。
第3章 三 时值槐月,千山浓绿生云外,金塘闲水摇碧漪。 河边停着一只破烂小船,船上有个人在打呼噜,面上盖了一顶草帽遮阳,沾着泥的脚上趿着一双破草鞋,两根脚趾头从破洞处钻出来透气。 这条河里的鱼闹腾得很,时不时从水底下窜出来,在半空中器宇轩昂地甩几回尾,撩起一串水珠子,又扑通一声钻回水里。 庆卿召来一只鸽子,将信卷成细细的小卷,塞进小竹管里,然后当空一抛,那胖成球的鸽子费力地扑腾着白花花的翅膀飞上了天。 忽然,一条湿哒哒的东西啪地甩到他身上,日头刺眼,那东西逆光而来,乍一眼瞧去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团。他下意识地伸手,凉飕飕接了个正着,低头一看——不晓得是哪个缺德的王八蛋丢过来的一条鱼! 鱼滑溜溜的,拼命甩尾,生生从庆卿手里蹦了出去。 这时边上忽然传出几声笑,庆卿一抬眼,正见一个人影窜过。 速度太快,他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面目,却看见那人手里抓着一只肥嘟嘟的大白鸽。 除了他一个巴掌一口枣喂大的那位,还有谁能这样富态?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良家肥鸽,这人胆子忒大! 庆卿二话不说立刻追上去。 辛辛苦苦养肥的鸽子,一口肉都还没吃上,岂能便宜了别人? 对方显然是轻功极佳,在茂林修竹之间飞窜而如履平地,还耍着他玩似的,忽远忽近,让他看得见抓不着。 庆卿一路追到竹林中心,远远地瞧见那个人正斜斜地倚在枝上,不疾不徐地扬起抓着鸽子的手,冲他晃了晃。 那小胖鸽是个软骨头,很有俘虏精神,用不着人家威胁,识时务地叫唤了一声,小嗓音颤巍巍的,直叫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庆卿恨不得一鞋底子抡死这只小孬种。 庆卿咬了咬牙,拔剑出鞘,一剑削在竹枝上。 竹叶连着枝被剑风带到半空中,如箭矢般十分凌厉地冲锋向前,前面的人背上仿佛长了眼,灵巧地一跃,恰到好处地闪了过去。他当空时脚尖轻轻一拨,原本势不可挡的竹叶瞬间不堪一击,哗啦啦地坠了地。 这一套动作做得干净利落,斑驳的光影穿过竹叶缝隙筛在他身上,在一坨鸽子的衬托下,更显得轻灵无比,像一只凌空翻飞的蝶。 庆卿喘着气望向他,觉得“道阻且长”,正考虑要不要“弃卒保帅”的时候,老天忽然睁开眼,掐蚂蚁似的掐断了前者的路,令其无处可遁——啪!不知哪里冒出来一根其貌不扬的粗木棒槌,它精准无误地打在了那人身上,对方捂着屁股哀叫一声,立刻像断线风筝一样落了地。 “软骨头”趁机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撒开脚丫子逃跑,跑了三两步以后想起自个儿乃是“高高在上”的飞禽类,忙扑腾起两只发育不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翅膀,想要原地表演一个一飞冲天。 可惜没能飞起来。 这时一只魔爪无声无息地袭过来,欲将这可怜的小家伙箍在“五指山”下,然而在碰到鸽子毛的前一刻,被一把剑的剑鞘截住了。 庆卿俯身将鸽子提溜起来,没好气地一抬眼,正巧对上地上之人好整以暇的视线。 庆卿当即如遭五雷轰顶,仿佛刚才那一棍子打在了他的头上。 不是冤家不聚头,此人居然正是梦里的“小妖精”! 庆卿原本就并不宽阔的胸怀此时更是郁愤难平,当下便提起剑,杀气腾腾地向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来的人身上刺去。 谢灵俏对着迎面一剑微微一怔,随后便就势翻滚,躲过了这一击。他灵巧地一跃而起,一边躲闪一边抽空对庆卿嬉笑道:“阁下消消气。” 庆卿侧目睨他一眼,见他笑,更觉得这妖精无可饶恕,消气?削了他才消气。 谢灵俏险险地避过他横扫过来的一剑,从剑气中觉出剑主人的恶意,掂着鞋尖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剑锋从他肩膀上方擦过的时候,他眉梢一挑,索性避也不避,伸手弹了弹剑刃,道:“萍水相逢的,我就借只鸽子玩玩,阁下想我拿命赔么?” 庆卿:“……” 他愣了一下,忽然想:梦里的仇算哪门子的仇?倘使有人在梦里捅了他一刀,难不成他还要在隔日捅回去么? 这样一想,庆卿理不直来气不壮,无冤无仇地看了谢灵俏一眼,终于是收回了剑。 谢灵俏眸光轻轻一闪,微笑道:“少侠好身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庆卿揣在怀里的鸽子,那鸽子颇有些“鸽”仗人势,认清了形势以后,神气扬扬地与谢灵俏对视一眼,把高傲的头颅扭到了一边,不屑拿正眼瞧他。 鸽子的主人与鸽子通了灵犀——庆卿也不看他,眼不见心不烦,干巴巴地回了句:“失礼。” “谢灵俏——我的名字,”谢灵俏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而后支着下巴问,“兄台,敢问尊姓大名?” 他自作主张地将方才的过节一笔勾销,还厚颜无耻地摆出一副亲切面孔来作弄人。要是换作平时,庆卿早就趁着春天将此人给栽地里了。 可惜眼下不行。说不上原因——约莫是心虚。 庆卿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视线,惜字如金道:“庆卿。” 谢灵俏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咀嚼得口齿生香,而庆卿有如芒刺在背。 “是这个么?”谢灵俏飞快地在地上画了几道,小树枝戳着地面俩字,问道。 庆卿斜眼一瞥,心里一梗。 地上写着“卿卿”。 “你……”庆卿甫一开口便对上谢灵俏似笑非笑的眼神,霎时如鲠在喉,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 “卿卿?”谢灵俏喊了一声。 咯噔,庆卿猝不及防地呼吸一滞,倏地转眸看他。 一双桃花眼下,小泪痣滚烫——与梦里的小妖精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第4章 四 “高家那个傻子又出来遛啦!” “啧啧,瞧他这德行,娘们似的……他家里人也不管管。” “谁管?你嫁给他做媳妇管他去?” “……” 杨姝在街上瞎溜达时,瞧见来往的人们不时朝着茶摊的方向侧目,一时好奇凑了过去,还没走近便听见一群好事者七嘴八舌的议论。 待她进了茶摊,看见正对着摊口的座上坐着一个衣着不凡的公子,那位公子微低着头,一手拿着一个绷子,另一手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正心无旁骛地做着女红。 “姑娘,坐这儿,”边上有个人冲杨姝喊了一声,手指点了点自个儿身边的位置,“离他远点儿,傻子会咬人,还会拿绣花针戳你!” 周围人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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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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