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他似乎并不理解这句话,耳边狂风呼啸,只听得“生前”两个字。 他终于想起,梦里的柳文清竟是死了。 第二天,果然发生了大事,白威先前的奏折有了回音,皇帝震怒,说不必押犯人回京,就地处死在逃陆党。 一时间,睦州城里,谣言四起,人人自危。
第23章 第 23 章 ◇肆壹◆ 柳文清早起煎药的时候,望了一眼窗外,外面的风雪已经止住了,窗外雾凇皑皑,天地静谧,只剩下冰雪消融的声音。 柳文清只看了一眼就想把药罐子砸那人脑袋上。以前柳文泽就喜欢派人偷偷监视他,他其实心里有数,可现在他连隐藏都懒得藏一下了。 柳文泽正在换随从送来的官袍,说,“睦州城不安全。”柳文清冷了眉目,气得被背过身去,可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和柳文泽争吵。 柳文泽叹了一口气,就出门了。 他刚跟他的“妻子”女儿刚刚团聚,虽然他的“妻子”暂时还不肯承认他,但是他片刻都不想离开他们的身边,可是有些事情他又是不得不做的——他要回柳家替柳文清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他抽身离开时,总是回旋着不祥的梦境——他担心柳文清。 柳文清初听到陆渐羽要斩首的消息时,柳文清正在誊写文卷,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是柳文泽还是不放心,派了亲信守住了南麓坡的小屋。 他回睦州时带的人马不多,可是守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和孩子,总是没问题的。 可是右眼皮却是跳个不停。 柳文泽忽然登门让柳家人措手不及。 谁也没有想到揭穿身世之后,柳文泽还敢登门,便想说,你不是柳家人,自然不该再回柳家来。 可柳文泽穿着御史的官服,他们也不敢赶人,左右为难时,柳文泽开了口,“我的确不是柳家人,可柳家,钟鸣鼎食,礼仪之家,也没有开门赶客的道理。” 他姿态坦然,不卑不亢,出乎意料的没有用官威来压人,给足了柳家面子。 柳文泽又说,“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是为了我妻子而来的。” 在座的姨娘小姐无不变了脸色,柳文清再烂成泥,也是柳家的唯一的儿子,却自甘堕落,为人妻室,实在是丢柳家的脸。 这时,白颂闲已经走进内堂,想必是得了冯霜元的消息,他说,“那贤侄怎么不亲自来?” “他感染了风寒。”柳文泽一点也不脸红的睁眼说瞎话,“不过我带了遗嘱来。” 白颂闲听了闪过一丝惊讶的光,不过还是道,“既然如此,就请御史大人把柳兄的遗嘱请出来吧。” 柳文泽一转身,果真拿出一封遗嘱。 ◇肆贰◆ 遗嘱上柳琊主要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财产分配,柳琊把祖宅都留给长子柳文清,另外,其余田产,商铺以及现金珠宝悉数赠与……白颂闲。 另一件是遣散所有内眷,各自嫁娶,生死有命。 柳文泽波澜不惊的读完,所有人都惊恐看向了白颂闲,这份遗嘱中看似柳文清继承了柳家,可留给柳文清的却是一个空壳子,真正得利的却是白颂闲。白颂闲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完全想不透柳文泽心里打了什么主意。 这时白霜元也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他,她生来便是丝萝,一生都在寻找可依托之木,先是柳琊,再是柳文泽,然后是白颂闲,可是却发现,没有一人是靠得住的。 她知道自己养大的儿子是没有指望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怪物身上,可商人重利,白颂闲和她好,为的也就是这个利字。 他不知道柳文泽为什么这么说,可眼下田产商铺都归了白颂闲,她还可能分一杯羹吗? 她心中嫉恨交加,脱口而出,“老爷不可能把遗产留给他,因为他是杀害老爷的凶手!”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冯氏见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索性和盘托出,“这几个月来,白颂闲一直给老爷送一种叫做‘普罗春’的茶,那种茶和老爷喜爱的紫檀香是相克的,一般人闻之无所谓,可老爷常年痨病缠身,就成了慢性穿肠药……” 白颂闲争辩,“你这毒妇!信口雌黄,明明是你……” 冯氏继续道,“还有,为什么你一定要泽儿……御史大人娶你的侄女,也是想靠着丈人身份蚕食柳家。” “那你又干净多少……”白颂闲简直狗急跳墙,冯霜元知道他要摊牌了,先声夺人,“他还和白姨娘有染,老爷的起居喜好都是白媚提供给他的。” 索性白媚不在这里,她怎么说也不会有人反驳。 柳文泽在一边看够了戏,咳嗽了两声,“哎,本来柳家的家务事我不该插手,可内子体弱,我还是要勉强替他管一管的,既然牵扯了一桩命案,白姨娘又是至关重要的证人,理应请她来。” “有请白姨娘。” 原本离开了睦州城回老家的白姨娘施施然地走进大堂,微笑着看向白颂闲惊恐的脸。 至此,尘埃落定。 柳文泽处理完柳家的事,回到南麓坡的茅舍,天已经全黑,他看着屋子里的一口灯光,忽然觉得胸中气血汹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归他的身体里。 记忆会丧失,可身体的记忆却是根植于骨髓里的。 那些记忆黑暗混沌,机械繁复,不辩真伪,他无法拼凑出因果来——他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绝望跋涉,却从不肯回头。 他要到哪里去? 他在寻找什么? 他茫茫然的望着无边黑暗,轻飘飘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沾湿了他的衣襟。 又下雪了。
第24章 第 24 章 ◇肆叁◆ “我三哥白日都没有出去了吗?” “回大人,三少爷说小姐想去汀花渡看梅花,我们拦不住,只好让他们出门了,不过他们没有在观音殿待很久,就带着小姐跟着属下回来了,之后就一直呆在屋子没有出门。” “知道了。” 柳文泽嘴上不动声色,心念却是一沉,今年冬天格外冷,汀花渡的早梅根本未发——他是去找明相的。 他慢慢推开门前,看到柳文清坐在桌案前,却不见阿宝,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汀花渡的梅花好看吗?” 柳文清看了看他,平静的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把阿宝送走了。” 柳文泽找遍了屋子里的每一处,床上,门旁,甚至停放的硕大的棺材里,果然没有见到阿宝。 “阿宝跟着我,也是受苦。” 柳文清又说。 茅舍周围他派了守卫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他不知道柳文清是怎么把不着痕迹的送走的,也不知道柳文清说把阿宝送到哪里去了,可是他隐约觉得,他可能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可是,柳文清,你有没有想过,阿宝也是我的女儿。”他觉得怒不可遏,因为柳文清的自作主张,也因为他从来都不曾相信他,他拿出在袖子里藏了许久的柳家房契,他原本是想要告诉他。柳家的东西,他替他拿回来了,杀害柳琊的凶手,他也替他找到了。 ——这原本是他讨他欢心的薄礼。 他觉得可笑,从头到尾,柳文清看似清心寡欲,似乎什么也不想要,其实是他不敢要,不敢要柳家的遗产,不敢要自己的女儿,也不敢伸手要他,因为从头到尾他都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会把他的所求所欲,双手捧到他的面前。 他曾无数次的告诉柳文清——“你不是一个人了”,可是柳文清隔着一江灯火,像一个孤零零的胆小鬼,胆小如鼠,从不肯开口说一句“他也爱他”。 也从不敢走到他身边来。 当晚他们没有发生任何争吵,像每一次他们发生争执一样,只是没有任何语言的冷战,只不过,以前都是柳文清低头来哄他。 可是他再也不是他的弟弟了,柳文清不会再来哄他,他如此固执,像山峦上冥顽不化的顽石,将自己封闭在他的家国天下中,他怎么捂也化不开。 他负气离去,将门摔得啪啪响。 因为他负气离去,所以不知道,就在他和他对峙着的那个夜晚,柳文清写完了《陈冤录》的最后一行,装订好了《海晁文志》的最后一卷,结束了漫长到十年的自我囚禁。 他的恩师陆相曾说过,“以史为镜,晨昏自省”“君子立身为人,总得给世上留下点什么?”多年前,他和在陆相的指导下,开始了文史的编纂,可惜编纂为半,他们却先后入狱,魂归西天。
” 他在文卷的最后一夜中写道: “此文卷为谢知秋,张瑢,沈渡之,陆渐羽等其人与吾等其人,然人生坎坷,故友西去,恩师仙归,然兰亭初志,不敢擅忘。” “十年倥偬,晃眼如梦。风霜雨露,皆为平生。” “五年坚守,吾道虽孤,总不负所托,幸之幸之。” 只差最后一步了,就是走到陛下的面前。 柳文清欣然又悲苦的想。 他拿起笔,继续写—— “另,吾一生碌碌,然俯仰不愧天地,无愧于友,亦无愧于子,唯对吾妻,亏欠良多,是为平生憾事,愿来生以偿,以报平生未展眉。” 他抬起头,却发现柳文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青,红着眼眶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柳文泽太高了,他站起来才能够与他对视。 柳文清看着眼前挺拔的男人,竟然义无反顾的跪了下去。 他眼里有泪,语调却是佯装的调笑语调,他说,“御史大人,查清我父亲冤案,肃清家风,我都是感激的。那么可不可以帮草民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上京,为恩师鸣冤。” “好。” 柳文泽喉中干涩,辛苦难当。 ◇肆肆◆ 距离陆相冤死已经长达五年,五年的时间,可以淡化很多事情,也可以使人冷静下来,重新看清很多事情。 陆相为相近二十年,是一个谁也碰不得的刺头儿,即使是明徽帝,在朝堂也少不了争锋相对的一面,他为人不够圆润,即使被世事磋磨,也远远不够圆润。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锋芒毕露的一个人,却位及人臣将近二十年。 想想都不可思议。 陆隐说那是圣上雨露恩重,柳文清便想,骗鬼呢。明明在朝堂上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可下了朝堂,陆隐却不能让别人说一句皇帝的坏话。 陆隐这样一个实诚的人,在位二十年,就当了二十年明徽帝的镜,明徽帝的笔,明徽帝的刀。 陆隐似乎对于自己不得善终早有预感,他总是说如果他死里,就一把火烧了,散在故乡睦州的汀花渡上……往事历历,所有的事情柳文清都帮他办到了,只差最后一件了——翻案。 他觉得陆相的灵魂从来没有消失,这一桩冤案,蛰伏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得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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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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